第30章 君王之心(2)
“你们——！”姜凤贞实在有些听不下去，转头看向他们，却被云若轻缓拦住，示意她不要在意。
沉寂已久的文荣从内殿走出，站在微微可以被暗光耀过的地方。她负手，冷漠的望着云若的背影，森然而道：“慕云若，三日时间，够你整理思绪的了。等三日后你疯了，与我之恩怨自然也就了了。这三日莫要再耍什么花招，别忘了我们随时可以把你想要守住的人毁掉。”
说到此，她冷哼一身，转身，背对她又道，“不过，一个即将真正疯了的人，已是废人一个，也不会再有所作为了。”
庆荣宫的大门随之关上，渐渐掩住了落在她身后最后的一抹淡光。
在这一时间，文荣还是斜了视线自后划过云若这方，愈望愈深。直到关闭的一霎，眼中还是不经意的流露出了一丝黯然的沉默。
云若也侧了眸，当她看到那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刹那，唇角苦涩的扯动了些许。而后她漠然紧扶了姜凤贞的手，轻道：“走了。”
姜凤贞点头应声，这次不再敢与云若调侃，两人渐渐向外走去，身后依然传来了那些人嘲讽的笑骂声，姜凤贞也依然面露痛楚。
唯有云若，始终安静沉默，可在那淡然的眼中，却似乎有着与那些人截然不同的思绪。
下了长阶，云若一路扶墙而走。感觉缓和了些许，她这才松开姜凤贞的手臂，道：“我没事了。”
见状，姜凤贞突然开始颤唇，一双眼眸布满了忍耐的血丝，而后狠狠推了云若一下，道：“你这疯子，就算我说我姜家以后听你的，但我们的情谊还没深到要让你为我命丧九泉！你——”
云若漠然扬唇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见死不救？”
“我——！”姜凤贞一口气提到嗓口，却生生憋住，因为她说不出，她说不出任何的话。其实她方才完全可以推开慕云若，可是，可是……姜家，姜家。
见她愈发动摇，云若不悦拧眉，“姜凤贞，我还没死呢。”
姜凤贞一阵咬唇，眼中血丝更甚。
是啊，是还没死……是疯，是真的要疯了。
“我也还没疯，且也不准备疯。”云若开口。
“难道，难道你——”姜凤贞有些诧异，未曾想已然到了如此绝境，慕云若却仍然不肯认命！
然在没等姜凤贞再开口，云若却倏然抓住了姜凤贞的腕子，毫不犹豫的将她扯到了自己面前。
姜凤贞一阵惊诧，木讷的看向云若，很快对上了一双带着一抹黯然的深眸。
“姜凤贞，赵青莲是谁？”云若一字一定，握着她的指尖微微发着颤。
三个字轰然落下，坠在姜凤贞的脑海中令她一下就愣在原地，视线稍稍闪躲，下颌却被云若傲然捏住，径自扯回，强硬的让姜凤贞看向自己。
“你若不说，我便什么都不做，坐等疯癫，一了百了。”云若俯视姜凤贞，深瞳几乎望穿她的眼底，姜凤贞挪不开视线，袖中指尖下意识捻住袖口，本想扯个谎，可再是看了眼云若，却发现在她面前，无论自己编出什么理由，都会被迅速看穿。
半响，她垂眸言道：“我说便是。”
云若唇角轻动，缓缓松了手静默看着姜凤贞，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姜凤贞想了一会儿，这才有些沉重说道：“我来宫中较晚，也并没有真的见过莲妃，只是过去听徐夙瑛讲过，据说赵青莲与你是年少时关系就很好的姐妹，经常与文荣公主在一起，皇上那时虽封你为后，但却好像一直相敬如宾，反倒是对赵青莲疼爱有加。一年前，西陵与东卫大战在即，慕将军受命率兵前往交界一战，同样身为将军世家的莲妃自愿前往代表宫中之人助阵，以鼓士气，但是自那日起，慕将军就再没回来，也没听说西陵与东卫交战，反倒是……莲妃的尸首被发现了，人也伤的面目全非。”
云若眸子一眯，负后指尖轻轻捻动着自己的发尾，心里却是一阵发沉，平日冷静的眸中，也不经意流露出了一些痛楚，脑海中本是飘渺道伸手无法触及的过往，忽而又涌上些许。
那个看不清的女人，那个和慕云若还有文荣在一起的女子……定就是赵青莲。还有在她们身后，好像还有一抹身影，正望着这边，似乎正温柔的笑着。
那人是谁？冷峻的面庞，略带凉薄的双眸。
是夏侯靖，是少年之时的夏侯靖……
而那时的他此刻是在对慕云若笑，还是在对文荣笑？
不，不对……在那双深眸的眼里，只有一个身影。
终于，知道了慕云若为什么被一夜废掉，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夏侯靖那般痛恨慕云若，终于，知道了每每问向夏侯靖他都缄口不言的原因。
夏侯靖，是怀疑慕家带兵倒戈西陵，而对慕云若的恨意，则是因为想要有朝一日找到回慕家藏起的兵马，然后再将慕家一网打尽，以替赵青莲报仇。
一切，明了，但又有些残酷。
指尖越攥越紧，拇指几乎泛了红，半响，却只道了声，原来，如此。
淡漠，而深沉的。
姜凤贞似也感受到了来自云若身上那一瞬即过的寒意，有着一瞬的怔然，“慕云若，你，爱上皇上了吗？”
闻言，云若的双瞳不经意的动了下，她似也在想，脑中徘徊过不久前与夏侯靖的每一天每一天的相处，半响，她扬起唇，与平日一样微微一笑，“没有。”
可这一笑，却又透着些迷茫，连那过去可以从容说出的两个字，也变得干涩难嚼。
姜凤贞苦涩的动了动唇，沉沉接道：“我唯一的忠告，就是不要爱上皇上。……因为全宫的人都知道，皇上，不会爱慕云若，皇上心里放的，是另一个人。但皇上要的是慕家，所以才会对你好，这一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至少，过去的你，是明白的。”
半响，云若戳了下姜凤贞的额头，唇角又够了一丝弧，“知道了。”
“慕——”姜凤贞确是担忧，于是想要上前看看云若，然而云若却伸手轻触了她的肩，道：“你先回吧。”
“可是你——”姜凤贞仍旧很担心慕云若的身子。
“慕云若是不会这么轻易疯的，你不是也知道吗？”云若莞尔一笑，“而且，也不能这么，一头雾水的就疯了。”此话意有所指，且见云若眸上，悄然流过一缕幽光。
姜凤贞自是听不明白，权当是慕云若安抚自己，但也拗不过她这固执脾气，遂不得已答应了。
可就在这时，一声低唤瞬间划破了这片寂静，“慕云若！”
姜凤贞一愣，即刻转身看去，明黄身影蓦地落入眼帘之际，姜凤贞心上一提，匆匆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云若亦抬头，眸子微动，随着姜凤贞行了个礼。
夏侯靖如初见那般一身傲然冷峻的站在她的面前，长发随着清风微微作摆，而那双黑眸正冷冷望着正扶墙而站的慕云若，深眸紧眯，笼了层许怒意和焦躁。呼吸尚未平稳，看得出是疾步走来，甚至鬓角的长发都有了些许的凌乱，一见便是知道云若去了庆荣宫，所以焦急着赶来的。
见慕云若还好好站在那里，夏侯靖下意识的松口气，然后沉声道：“你这女人，又抗旨不遵。”
云若轻抿唇，道：“皇上要治罪吗？”
第一次，声音透了凉薄。
仅仅六字，便让夏侯靖心上蓦地轻动，有些讶异，也没再接话。
姜凤贞左右看了看，或是觉出气氛的不对，低眉说道：“臣妾先行告退了。”
言罢，她便自旁边离开。在走过夏侯靖的时候，还是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眼慕云若。
不知是否与方才那番对话有关，怎的感觉此时这里的空气都要被凝结。
早知，还是瞒下多好。
长叹口气，姜凤贞摇摇头，既然情感的事她无法介入，至少解药的事，她是要竭尽所能的，忽而想起一人，姜凤贞身子一僵，即刻加快了步子。
脚步声也愈行愈远，不久之后，终于又将这份宁谧还给了幽光下的两人。
此时天已渐暗，皇宫不知何时染上了层淡淡白霜。
夏侯靖沉下眸，走近，望着云若那略显苍白的小脸，道：“文荣和你提到什么了？”
“寒暄几句罢了。”云若弯身行了个礼道，摆明急着要走，“皇上是要去看公主吧，云若告退。”
言罢，她扬步，却在与夏侯靖交臂而过的瞬间，突然被夏侯靖捉住了腕子，然后狠狠撞到了旁边的红墙之上。
云若身子一震发疼，方才喝了那药后的痛楚犹在，忍不住的一阵轻颤，然后抬起头看向夏侯靖，道：“皇上为何如此？”
夏侯靖眉心紧拧，一把将她固在墙面，低眸俯视着她的双眸道：“慕云若，朕说过，你什么都不用相信，什么都不用听，不用看，只听朕的话，只相信朕的话便可！”
一言即落，云若心上猛的一紧，有些愠怒，于是抬眸冷静说道：“既然皇上说了，那么慕云若便不道听途说，只当面问皇上一句话，一句皇上曾问过慕云若的话。”
夏侯靖微顿，不明其意，遂哑声而道：“你想问什么？”
云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扬步上了前，在那只隔薄纱的距离停下。
或是在想，或是还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问道：“如果……我，不是慕云若。皇上对我，会动以真心吗？”
袖中指尖轻捻袖口，仿佛在心底，还留有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虑。
而这一边的夏侯靖或是从未想过云若会问这样的问题，身子蓦地一僵，竟只是一时沉寂的望着她。
心里忽然想起宁北凡不久前对他说的同样的话，心中不免一阵躁动。
因为只有这个问题，他不能答，也答不了。
因为，他……
半响，他缓缓垂了眸，道：“慕云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反问，却避开了唯一的答案。
那一瞬，云若的眼神冷漠了几许，深望着眼前的这个她来到这个世上，或许算得上第一个接触的人，渐渐的将一切的情绪深埋。
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如被细针扎过，不曾流血，却是那般的痛，也是那般的真实。
究竟是何时，会对这个人在意至此？
她轻笑，有些自嘲，仿佛看到了一个屡教不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