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信任与荣誉(2)

这个只有三分钟的讲话，包含了三个要点：第一点是针对中国入世十周年表达祝贺；第二点则表达出施耐德电气受益于中国的改革开放；第三点，表达对未来的信心与展望。

这样的设计既合情合理又丝丝入扣。“自始至终，无论内容上有怎样的调整，这三点一直没动过。”杨丽莉说。

赵国华很快确认了这个发言框架，并确认自己将用中文发言。

很快，一份1500字的发言稿就形成了。它的内容量大大超过了三分钟。写这么多的原因，是杨丽莉很清楚做事的方式：“因为要删减很多次，所以索性写得多一些。”

第一步的肯定到得很快，商务部的反应很迅速，对稿件的质量也很肯定。经过几轮你来我往的讨论，稿件被最终确定了下来，这让杨丽莉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现在可以迈出第二步了——数千公里之外的赵国华为此聘请了一位中文教师，一遍一遍地练习发言，矫正发音。

所有的环节看起来都很顺利，似乎只等着享受活动当天的掌声与闪光灯了。可惜，好事多磨，麻烦总是在一帆风顺的时刻出现。

为了配合会议进程，原本定为三分钟的发言被调整成五分钟。

表面上看，两分钟是个小问题，无非是增加些内容而已，但实质上，这与整个工作的进程密切相关。此外，这也意味着赵国华的练习要从头开始。

让人想不到的是，赵国华对这个变化却非常高兴。在他看来，这意味着更大的发挥空间。不过，他却在另外一个问题上表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在这份发言稿里，有一些设计精妙的语句。恰恰是这些语句，让赵国华这个法国人非常地不理解。比如，发言稿中有一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知道，这是一句诞生于特殊年代、有着强烈时代气息与中国特色的流行语，这12个字里，其实有非常丰富的含义。因此，每个中国人都会明白这句话想要表达什么。

又比如，稿子中引用了一句邓小平的着名话语“摸着石头过河”。这句话同样非常有意思，由于邓小平赴法期间曾在施耐德勤工俭学，引用他的话更能够表明这家公司与中国的渊源。而这句话同时又是对改革开放的艰辛与坎坷的最好总结。

虽然赵国华算是一个中国通，但由于文化的差异，要他彻底理解这些“中国化”的语句还是有难度的。是否要因为这样而考虑将这些语句删去？在这一点上，杨丽莉决定说“不”，这项工作的主导权应该由施耐德电气中国来把握。

要知道，公司的组织运行如同一台系统性的机器，每个员工必须把自己的部分做到或做精，整个系统才会良好运转。在这里，施耐德电气奉行着“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方法论。如果你不是专家，不知道这里面所有的关系，那么面对一些专业问题时，就要听从专家的意见。

“尽可能地做到字字珠玑。”杨丽莉这样表述。在几个月之后，这位职业女性的较真劲头还可以看得出来：“我们既然争取到这个机会，就要好好地珍惜它，保证它最富有成效。”

这样的细节一点一滴积累起来，无疑有助于这份发言稿达到最优。不过，眼看着活动日期逐渐临近，最让人害怕的临时调整又来了：五分钟的发言又被压缩回三分钟。

发言时间的调整让公司多少有些措手不及，针对发言稿的更改也使得在这样的背景下，公司对发言稿进行了最艰难的一次修改。后来，细心的杨丽莉统计了一下，涉及稿件的大变动，前后竟产生了14个不同的版本。

赵国华不得不从头开始在发音和语速上的练习。这种练习非常精确细致，它甚至涉及断句，词语间的语气停顿，以及每一句话需要配合的动作和表情。

有趣的是，直到活动前的最后一天，这样的修改还在继续。看到最后一句话“为中国经济发展贡献一己之力”，工作小组反复推敲，改成了“为中国的和谐社会发展贡献一己之力”。这个由胡锦涛总书记提出的概念，无疑成为整个发言稿件上画龙点睛的一笔。也正因为如此，被“折腾”了许多遍的赵国华才能笑着说：“你们又改我的稿子。”

从这件事情看来，施耐德电气中国既有着巨大的量级，同时又做到了运行的高效。在完成这件事情时，只需要两三个环节就能把它做完，没有普通大公司通常需要的冗长环节。从这件事情来看，可知它是个扁平化的组织：它的动作集合了管理者和专家的意图，而且显然更为尊重专家的意见。

当然，我们还是要看看这项工作的结果如何。

第四节为什么是施耐德电气

2011年12月11日上午10点钟，活动开始。作为整个活动的主持人，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王岐山来到主席台一侧的独立讲坛，以讲话开始了这场准备了两个月的庆典活动。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举行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十周年高层论坛，隆重纪念这一在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先生亲自出席本次论坛，并将发表重要讲话。首先，我代表中国政府，对来自海内外的各位嘉宾表示热烈的欢迎！”

作为本次活动最重要的相关方，世界贸易组织总干事拉米被安排在第一个发言。赵国华被安排在第五个发言。此时，他已经落座，不过由于会场气氛严肃，加上一会要发言，从保存的影像资料中可以看出，尽管经历过许多大场面，赵国华看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局促。

在场的细心人可以察觉，主席台上的赵国华有一个低头查看手机短信的动作，这显然化解了他的局促。事后我们得知了短信的内容：“一会可以站在台侧先等候，当王岐山副总理说完你的名字，你就可以到讲坛开始演讲了。”显然，公司安排专人在现场为总裁提醒，引导他在适当的时机做适当的事。

此时，活动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秘书长素帕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副总裁筱原尚之陆续完成了各自的讲话，台上的发言者是世界银行副行长卡努托。

10时31分24秒，卡努托结束了讲话。赵国华从座位上站起身，拿着他的演讲稿，来到主席台侧静静等候。

在同一时间，这个举动被全球电视直播传送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赵国华的观众里，包括几万名施耐德电气的员工、经销商、供应商，由于是周日，这些人可以有空打开电视机，看一看他们的总裁是怎样在这样一个场合发言的。

10时31分55秒，副总理王岐山宣布：“下面，请外资企业代表、法国施耐德电气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赵国华先生发言。”

20秒后，赵国华登上讲坛，开始了他的演讲。

“尊敬的胡锦涛主席阁下，尊敬的王岐山副总理，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

在场的许多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法国人竟会选择用中文进行演讲。这让一些人摘下了耳朵上的同传器，开始有兴趣倾听这个法国人会说些什么；而那些原本低着头的人，被赵国华不太标准的中文吸引，随即以一阵掌声作为回应。

“今天非常荣幸，在这里发表简短的演讲。对不起，我的中文不太标准，请大家原谅。”

台下响起了一片轻微的笑声。听到这样的笑声，在电视机前观看直播的公司员工基本松了口气。

台上的赵国华致以微笑，继续说道：

“我希望和大家分享三个想法，首先，对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十年的奇迹般的成就表示由衷的祝贺！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创建了高效良好的商务环境，使各方受益；国际大公司开始优先投资于中国；中国企业开始出口并投资海外，中国社会也因此取得长足发展。”

“我要说的第二点是，作为全球性的跨国公司，也作为中国公司的一员，我们也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直接受益者。我们施耐德电气自1987年进入中国，经历了在中国销售、在中国制造、在中国研发。同时，我们携手本土企业一起成长。由于中国在世界经贸中的重要影响力，施耐德电气中国也已成为全球至关重要的部分。目前我们中国籍的员工数量已经超过美国和法国，我们公司管理委员会三分之一的人员已经常驻中国。”

“我要说的第三点是，我们对中国的未来充满信心。施耐德电气，非常自豪曾经拥有一位着名的中国同事，他就是邓小平先生。他曾说中国的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加入世贸组织就是最关键的一块石头。也许，全球性的公司在中国上市可以成为下一块石头。”

赵国华的中文讲得还算流利，不过他说起“石头”这个词时，还是有些奇怪，两个汉字的声调都变了。在这个严肃的场合，这个发音奇怪的“石头”，让在场的听众笑了起来。赵国华顿了一顿，又说道：

“当然，作为世界最大的国家之一，中国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也面临国内各种各样的挑战，但是我们依然深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赵国华这句话一出口，台下顿时爆发出笑声。在这一片笑声中，杨丽莉注意到，坐在她身旁的一位官员一边笑一边评论道：“他们也太了解中国了。”

笑声渐息，赵国华以非常简短的话结束了这一次演讲。

“施耐德电气的两万五千名中国员工，会继续努力，为中国和谐社会的发展贡献一己之力！最后，我祝大会圆满成功。谢谢。”

细心的人可以注意到，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国华明显加重了语气，他把“中国”、“和谐”、“发展”这三个词念得格外重。不仅如此，他的右手还配合着在讲坛的桌面上敲了三下。

半个月来的工作，在此时收获了最好的成果，除了掌声，还有商务部官员们的肯定：“你们CEO的演讲太给力了。”用这样一个流行的词汇来进行表达，我们几乎感受到他们当时的轻松与激动之情迎面而来。

对收看了这次直播的数万名施耐德电气员工而言，他们的总裁完成了一次华彩的演出。整个讲话的节奏、与听众的互动、对气氛的掌控，让他们备感激动。从日后的接触证明，一种集体荣誉感的确开始在员工甚至经销商中流动，一位经销商在博客中记录道：“没想到施耐德电气还有这么cute(可爱)的一位CEO。”

了解中国，这是一家跨国公司在中国完成本土化的最起码要求。这个要求看起来容易，但是，只有追求过它的人才会真正明白，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艰辛的过程，它贯穿了施耐德电气在中国25年历程的始终。我们姑且留下这个话题，先去探寻一下这家法国企业的根源，从它在欧洲的历史开始，逐步完成对这家世界500强跨国公司的解构。

要知道，施耐德的整段历史长达175年。相信我们的阅读，会是一次跌宕、有趣又十分缜密的旅程。现在，让我们随着倒流的时光，一起回到100多年前的法国吧。

施耐德电气与众不同之处①

善于听从专业的意见，是一家卓越公司开创事业的前提。作为一次体现荣耀的机会，施耐德电气中国表现出了与大多数公司不同的做法。在绝大多数中国公司，这种事情通常是由总裁个人或他的办事机构来主导，不会听从专家的意见。当我们把这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和整个事件结果展现出来后，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家公司实现了组织的扁平化，这使得它在大规模的前提下依然保持了较短的工作环节，同时更为尊重专业工作者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