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诗话
【梅村诗话】
宋玫字文玉，别字九青，莱阳人。年十九登乙丑进士，繇吏给事中升太常，进户侍，以枚卜遇谴归，城陷不屈死。其父尚宝卿继登，梦李北地生其家而得玫。少而颖异，为诗学少陵，爱苍浑而斥婉丽，然不无踳驳，当其合处，不减古人。日课五言诗一首，为亚卿将大用，年尚未四十，集竟散佚不传。尝与余同使楚，楚嘉鱼熊鱼山、竟陵郑澹石俱九青同年，到武昌相访。郑诗亦清逸，其赠什曰：“剖斗折衡为文章，天下娄东与莱阳。”谓吾两人也。九青登黄鹤楼，过小孤，皆有作，今失记，惟忆其《掖中言怀》中一联云：“朋友谁无生死问，朝廷今作是非看。”时上方切治苞苴，而金吾徼卒乘之，反行其奸利，贪吏放手无罚，而寸蹄尺缣，辄加逮治。九青之语，盖实录也。过南中有云：“草迷三国树，水改六朝山。”九青曰：“天下之山，未有不繇水改者。”其用意精刻如此。
陈子龙字卧子，云间华亭人。繇丁丑进士考选兵给事中，殉节死。友人宋辕文收其遗稿，今并存。卧子负旷世逸才，年二十，与临川艾千子论文不合，面斥之。其四六跨徐、庾，论策视二苏。诗特高华雄浑，睥睨一世，好推崇右丞，后又模拟太白，而于少陵微有异同，要亦倔强语，非繇中也。初与夏考功瑗公、周文学勒卣、徐孝廉躥公同起，而李舒章特以诗故雁行，号陈、李诗，继得辕文，又号三子诗，然皆不及。当是时，几社名闻天下。卧子眼光奕奕，意气笼罩千人，见者无不辟易。登临赠答，淋漓慷慨，虽百世后犹想见其人也。尝与余宿京邸，夜半谓余曰：“卿诗绝似李颀。”又诵余《雒阳行》一篇，谓为合作。余曰：“卿诗固佳，何首为第一？”卧子曰：“‘苑内起山名万岁，閤中新戏号千秋’，此余中联得意语也。‘祠官流涕松风路，回首长陵出塞年’，又‘李氏功名犹带砺，断垣落日海云黄’，此余结法可诵者也。”余赞叹久之。晚岁与夏考功相期死国事，考功先赴水死，卧子为书报考功于地下，誓必相从，文绝可观。而李舒章仕而北归，读卧子《王明君》篇曰：“明妃慷慨自请行，一代红颜一掷轻。”则感慨流涕。舒章久次诸生不遇，流离世故，狖勉一官，反葬请急，遇卧子于九峰山中，期满北发，未渡江而卧子及祸，舒章郁郁道死。云间有为诗唁之者曰：“苏李交情在五言。”未尝不寄慨于此两人也。
杨廷麟字伯祥，别字机部，临江人。为文排宕峭刻，在韩、苏间；书法出入两晋，仿索靖体；诗则好用奇思棘句，不甚合律，然秀异耸拔，往往出人。机部偕卧子同出吾师姜新建之门，以文章气节相砥砺。既遇黄石斋先生于京邸，一见道合。负直节，好强谏，上书论阁部杨嗣昌失事罪，得旨改兵部赞画，参督师卢象昻军事。余赠之诗曰：“诸将自承中尉令，孤臣谁给羽林兵？”盖实事也。卢与阁部议军事不合，遇机部相得甚。已而中外异心，兵势日蹙，卢自谓必死，顾参军书生，徒共死无益，乃以计檄之去，机部不知也。机部到孙侍郎传庭军前六日，而卢公于贾庄殉难，乃求得其尸，抱之痛哭。卢公之死，有马士抱之，伤不深。机部诗曰：“死君旁者一掌牧。”通首俱妙，而惜佚落不全。又忆其《浑河》诗中联曰：“春至军中草木冤。”亦奇句。机部自卢公死后，其策益不用，无聊生。会诏诘督师死状。贾庄前数日，督师誓必战，顾孤军无援，闻太监高起潜兵在近，则大喜，于真定野庙中倚土锉作书，约之合军，高竟拔营夜遁，督师用无援故败。机部受诏，直以实对。慈溪冯邺仙得其书，谓余曰：“此疏入，机部死矣！”为定数语。机部闻之则大恨。先是嗣昌遣部役张姓者侦贾庄，而其人谈卢公死状，流涕动色。嗣昌榜笞之，楚毒倍至，口无改辞，曰：“死则死耳，卢老爷忠臣，吾侪小人，敢欺天乎？”遂以考死。于是机部贻书冯与余曰：“高监一段，竟为删却，后世谓伯祥不及一部役耶？”然机部竟以此得免。余之诗又有曰：“忧深平勃军南北，疏讼甘陈谊死生。”亦实事也。已而机部过宜兴访卢公子孙，再放舟娄中，与天如师及余会饮十日，嘉定程孟阳为画《髯参军图》，钱牧斋作短歌，余得《临江参军》一章，凡数十韵，以文多忌，不全录，其略曰：“临江髯参军，负性何贞栗。上书请赐对，高语争得失。左右为流汗，天子知质直。公卿有阙遗，广坐忧指摘。鹰隼伏指爪，其气常突兀。同舍展欢谑，失语辄面诘。万仞削苍崖，飞鸟不得立。余与交十年，弱节资扶植。忠孝固平生，吾徒在真实。去年东师来，饥饱恣驰突。桓桓卢尚书，提兵战疾力。将相有纤介，中外为危栗。君拜极言疏，夜半片纸出。赞画尚书郎，迁官得左秩。天子欲用人，何必历显职，受词长安门，走马桑乾侧。但见尘灭没，不知风惨栗。四野多豺狼，十日无消息。苍头军中来，整暇见纸墨。唯说尚书贤，与语材挺特。次见诸大帅，骄懦固无匹。逗挠失事机，倏忽不相及。变计趋之去，直云战不得。成败不可知，死生余所执。余时读其书，对案不能食。贾庄败问至，南望为於邑。忽得真定书，慰藉告亲识。云与孙侍郎，会师有月日。顾恨不同死，痛愤填胸臆。先是在军中，我师已孔亟。剽略斩乱兵，掩面对之泣。我法为三军，汝实饥寒极。诸营势溃亡，群公意敦逼。公独顾而笑，我死则塞责。老母隔山川，无繇寄凄恻。作书与儿子，勿复收吾骨。得归或相见，且复慰家室。别我顾无言，但云到顺德。犄角竟无人，亲军惟数百。是夜所乘马，嘶鸣气萧瑟。椎鼓鼓声衰，拔刀刀芒涩。公知为我故，悲歌壮心溢。当为诸将军，挥戈誓深入。日暮箭镞尽，左右刀鋋集。帐下劝之走，叱谓吾死国。官能制万里，年不及四十。诏下诘死状，疏成纸为湿。引义太激昂，见者忧谗疾。‘公既先我亡，投迹复奚恤。大节苟弗明，后世谓吾笔！’此意通鬼神，至尊从薄谪。生还就耕钓，志愿自此毕。匡庐何邅，大江流不测。君看磊落士，艰难到蓬荜。犹见参军船，再访征东宅。风雨怀友生，江山为社稷。生死无愧辞，大义照颜色。”余与机部相知最深，于其为参军周旋最久，故于诗最真，论其事最当，即谓之诗史可勿愧。机部后守赣州，从城上投濠死，集竟散佚不传。
龚鼎孳字孝升，庐州合肥人。甲戌进士，授蕲水知县。丙子余与九青使楚，而孝升分一经，最得士，相知为深。后考选给事中，入清为仆少，中间流离患难，几不免。庚寅秋，于临清舟中报余书曰：“庾楼之别，垂十五年。壬午以前，犹得时通音驿。运移癸、甲，大栋渐倾，妄以狂愚，奋身刀俎，甫离狱户，顿见沧桑，续命蛟宫，偷延视息，堕坑落堑，为世惭人。先生方霞引碧山之巅，鸿举青云之外，西薇东菊，万仞难跻。自顾平生，曾邀盼饰，相期何等，差跌至今！所以伏处蓬蒿，欲有陈而未敢也。停舫金阊，窃幸龙门在望，展晤有期。而先生既抱骑省之伤，贱子亦迫王猷之棹，何图咫尺，复成参商。惟从同人处见先生尺幅寸帧，片言只字，宝若明珠大贝、火齐木难，揽持芳华，以当瞻侍耳。客秋至白门，拜发良书，欣闻謦咳，蹶然顽懦，复起为人，感念畴曩，泫焉雨泣。自伤失路，尚为知己所收怜，使得齿于旧游之末。中间情文温缛，慰谕绸缪，金错玉盘，美人之遗我厚矣。伏蒙不弃鄙陋，垂问雕虫。先生留思文章，超绝前轨，马、班、屈、宋，蔚有兼长，爝火至微，何敢妄希扶桑之耀？且身既败矣，焉用文之！顾万事瓦裂，空言一线，犹冀后世原心，宣郁遣愁，亦惟斯道。往在燕邸，与秋岳、舒章诸子各有抒写，篇轴遂繁。近年以来，蓬转江湖，仲宣登临，襟情难忍；嗣宗怀抱，歌哭无端。未极斐然，不无驱染。然前则魂魄初召，瑟既苦而难调；继乃离索寡群，刀虽操而未善。亟思大雅，提振小巫，九合葵丘，舍公谁属？方当悉索敝赋，奉鞭弭于中原，不敢烦苞茅之讨也。此行粗了残局，即归卧松筠，兴会适来，扁舟相就，极论千古，殚精百氏。备孔门之游、夏，称邺下之应、徐，庶几余生，不同草木。先生著作，雷霆天壤，气象名山，其亦肯示雌霓于王筠、授《论衡》于中郎否耶？”此书至，余发之于相知，读者无不以为徐、庾复出也。孝升于诗最秀颖高丽，声调遒紧，有义山之风，余尝忆其《润州》一首中联曰：“乱后江声犹北固，坐中人影半南冠。”激昂慷慨，犹是此书大意，可为三叹！
女道士卞玉京字云装，白门人也。善画兰，能书，好作小诗。曾题扇送余兄志衍入蜀一绝云：“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后往南中，七年不得消息。忽过尚湖，寓一友家不出。余在牧斋宗伯座，谈及故人，牧斋云力能致之，即呼舆往迎。续报至矣，已而登楼，托以妆点始见，久之云痾疾骤发，请以异日访余山庄。余诗云：“缘知薄幸逢应恨，恰便多情唤却羞。”此当日情景实语也。又过三月，为辛卯初春，乃得扁舟见访，共载横塘，始将前四诗书以赠之。而牧斋读余诗有感，亦成四律，其序曰：“余观杨孟载论李义山《无题》诗，以谓音调清婉，虽极其浓丽，皆托于臣不忘君之意，因以深悟风人之指。若韩致光遭唐末造，流离闽、越，纵浪《香奁》，盖亦起兴比物，申写托寄，非犹夫小夫浪子、沉湎流连之云也。顷读梅村艳体诗，声律研秀，风怀恻怆，于歌禾赋麦之时，为题柳看桃之作。彷徨吟赏，窃有义山、致光之遗感焉。雨窗无俚，援笔属和，秋蛩寒蝉，吟噪啁哳，岂堪与间关上下之音希风说响乎？河上之歌，听者将同病相怜，抑或以同床各梦，而冁尔一笑也。”诗绝佳，以其谈故朝事，与玉京不甚切，故不录。末简又云：“小序引杨眉庵论义山臣不忘君语，使骚人词客见之，不免有《兔园》学究之诮。然他日黄阁易名，都堂集议，有弹驳‘文正’二字，出余此言为证明，可以杜后生三尺之喙，亦省得梅老自下注脚。”其言如此。玉京明慧绝伦，书法逼真《黄庭》，琴亦妙得指法。余有《听女道士弹琴歌》及《西江月》《醉春风》填词，皆为玉京作，未尽如牧斋所引杨孟载语也，此老殆借余解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