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思无邪

越来越喜欢下过雨的夜晚了。

特别是夏天时候，雨从黄昏一直落到夜深，终于停下了，凉风蝉鸣却不肯歇。偶尔滑入心里的某个人，也被风，劫走了。

心澈，而闲。

也越来越喜欢月沉水底的清华宁静了。

静影沉璧，而或风送寒波摇碎了月影，如果还有，还有箫声在凉风的夜里远远吹来，吹进心底，那样的时刻，湿成一片苍绿的，不会只是水中的菖蒲了，还有寂然的一颗心，窈然成一方清池，与热浪滔滔的浮尘，隔出一道看不见的界，相忘于江湖。

还喜欢那些深井。

孤独，幽深。

连内心也深成一口孤井的时候，一定特别自持，也沉默，知道自己不是一江水，游不到哪里去。低下头，看沉在井中的自己的影子，我们相视一笑，是彼此的知己。

孤井寒深，已经寂寂成老绿的琅玕，幽光沉静，再冷再凉也掩不住内心的温存，是思无邪么？任清风自来，明月穿云。无边的岁月里，流年暗换也只是一瞬。

常常沉醉于此，沉醉于一些生活中的小细节。

蝉鸣，向晚天里的飞鸟，俯身采摘无香的花，风吹过时竹露滴清，蔷薇落下一地的粉，孩子奔跑在风中的笑容，以及夜深时候无人知晓的泪水和心碎……这般真实的种种，总是使人感受到美，不易察觉的哀愁，还有让人内心微微震颤的单纯，谦卑和尊严。

为了争得那些终必要丢弃的

我付出了

整整的一日啊整整的一生

日落之后我才开始

不断地回想

回想在所有溪流旁的

淡淡的阳光和

淡淡的花香

我在凉云暮风的窗前重读这样的句子，四十年前的席慕蓉写的这一首《诗的成因》。

月亮出来了，还是那四十年前的样子么？或是千年万年也不变的清寂夜里，唯见江心一波秋月白？风也忘记了，我贪恋的莲花颜色，已经在岁月的风尘中，在寒霜的侵蚀下，老成了一片黯黯的残色，无限苍黄，又枯涩。

时光，那犹疑着不肯说出真相的知情人，所有的这一切，它了然于胸，却守口如瓶，让你以为入了藕花深处，你不知所措。于是追索，于是贪求，于是不知错过的到底是哪一朵，终不能如佛，只在一朵莲心上安坐。可是岁月的一场风波席卷之后，寒霜来了，苦雨去了，满目荒凉，只有雪在落。藕花么，哪里还有？明明只剩下了残荷。

已经寂然无声，是人生必须要面对的一场枯瘦。

落尽芳华时候，甚至被人遗忘，可终究，一扇避风的窗，一篱秋天的菊，还有寒塘上望不到边际的残荷一茎连着一茎，却那样让人谦谦，又心动。

是光阴的舍利子么？

盛宴后的平静，终是无言。

想来世间荣枯的种种，大抵是这样了，经了岁月的磨合，一颗苍老心被光阴留痕的包浆愈磨愈润，万簌在心池，俱已声息。终于放下了，只想知道这世上那些花草的名字，其实是靠近了自己的内心，平静、安和。

这雨后的夜晚，这凉风蝉鸣未曾歇的时候，请允许我在昏暗的灯前，再读一回《诗的成因》，此时，此刻，是我一个人的思无邪，我在听，在听。

自己，读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