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龙盘虎踞树层层 势入浮云亦是崩)
大金王宫内,端平由侍女搀扶着,慢悠悠地走在甬道上,赵媛一袭淡紫色绣卷草银纹深衣,头梳耸云髻,一副浅色宝石的头面衬着她艳丽的红唇,整个人高贵冷艳。两人迎面走来,相视一笑,端平微微福了福身,屈尊降贵地给她行了个礼。赵媛虚扶一把道:“娘娘折煞臣妇了,您是国母,应臣妇向你行礼拜见才是。”话虽如此,可她的身形却不曾低过。端平也不计较,问道:“嫂子今日进宫,是来看望国主的?”
赵媛微微一笑,携着她的手陪她走着:“是正要去拜见国主,可是有一件事,臣妇却犯了难。这年也过完了,再有十来天就开春了。夏侯氏一族定的是立春处决,可有个人臣妇始终放心不下。”
“哦?”端平一挑眉,意味深长地道:“这什么人竟让嫂子如此苦恼?难不成论身份地位,权势手段,嫂子还不及此人?”
赵媛如何听不出端平话中有话,自己在朝堂之上驳了端平王的面子,让他屡次下不了台,这对父女心中早有不忿。“娘娘何必拿臣妇说笑,这要不是咸鱼翻了身,又有偷腥的猫护着,娘娘又向来是个没戒心的,我又何必来这一趟。”
见她如是说着,端平低眉想了想,的确,自从萧景掌握了朝中大臣的支持,父亲这边在萧景心中威望已大不如前,若还留着夏侯芩这个贱人,只怕将来连这国母之位也要拱手相让。“嫂子误会了,端平不过是玩笑一句,其实端平心里知道,除了父亲,便是嫂子最疼端平。如今嫂子之忧如何不是端平之忧?”
赵媛看着她,淡淡笑着,这端平郡主初入景王府时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如今作态虚伪狡猾,如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父亲一样,还妄图指染江山,颠覆後宫,真当以为天下无人了?
“算下来,西宫里那位娘娘也该临盆了吧?听说国主生怕她心情不好,又不放心她独自走动,所以西宫里变戏法的,唱戏的,是一天一个花样。”
端平点点头“正是呢。”要不是萧景这么护着夏侯芩,她早将夏侯氏一族的消息“透露“给她了!
可现在西宫里里外外围的滴水不漏,她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局势恶劣。
“其实宫外的班子,哪有宫内训练出来的那么严谨。”赵媛的意思,便是要端平通过这些流动的杂耍班子将消息透露给夏侯芩。
端平一愣,思付过来后为难地道:“端平久不涉外事。如从内伸手,很容易被人误会居心叵测。”
“这样的事怎么能让娘娘沾染上呢?王爷这边向来疼爱娘娘,又怎舍得娘娘受辱?”
三月初十,我被带上沉重的镣铐,锁在囚车里游街示众,目的地是城楼下新搭建的刑场,今天,夏侯氏一族将被斩首示众,赵媛说要我好生看着,好生体会着,好生痛苦着。
我冷笑一声,靠在囚车里,外头百姓的叫骂声不绝于耳,这段日子我已深刻体会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面对他们扔来的污物,我心里毫无波澜。
“母亲,父亲,你们受累了。阿瑾的一生,让你们背负了太多愧疚,蒙受了太多委屈,此后若有黄泉,阿瑾定然尽孝膝前,弥补自小的任性妄为,报答生养之恩。”
窜动的人群中,一个面带铁皮面具的男子紧紧注视着囚车里的女子,一年未见,她已消瘦的皮包骨头,那陷下去的面颊不复红润白皙,眼神里满是被蹉跎折磨后的空洞。
一个中年男子正叫嚣着举起手中的石头,准备要朝夏侯瑾砸去,却不知突然被谁踢了一脚,摔下去的时候被手中石头磕了牙,满口血沫,疼得他满地打滚。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囚车被堵在路上,寸步难移。我回过头,一个面具男子突然飞身前来,四目相对之时我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小心!”我出言提醒,他抽剑回身,将一个士兵刺倒在地后,扔了一把钥匙给我,我接住钥匙,望着他与押送的士兵混战在一起。
“有人截囚!快带犯人撤离!”此起彼伏的慌乱尖叫,百姓们抱头鼠窜,场面混乱不堪,一只手突然从车外伸进来抓住了我的衣服,我一惊低头便要反抗,而手的主人蒙着面,立刻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抢过我手中的钥匙,替我把镣铐打开。
“你是谁?”我问出的问题他没有来得及回答,一个士兵突然一脚把他踢开,我跪在矮小的囚车里紧张地望着,见他爬起来与士兵搏斗,与其说搏斗,倒不如说他一直在躲闪,仿佛一直在拖延。
囚车动了动,我回头一望,面具男子此时趁着空隙将囚车一刀劈开,然后伸手朝我道:“跟我走!”
我立刻伸手过去,就在他快要接住的时候我又缩了回来,我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夏侯府怎么办?父亲母亲怎么办?我知道凭我的能力,什么也做不了,可是我怎能丢下他们苟活?我如今什么也没有了,没了家,没了丈夫,没了孩子,还有什么理由苟延残喘?还有什么理由连累他人?
“你走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还是很谢谢你。我不想连累你们。”
男子的眼神透过面具,充满怜惜,他二话不说跳上囚车,将我搂住,随后带我飞身一跃落在屋檐上,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他朝着下面还在混战的人笑了笑,将我拦腰抱起,飞檐走壁地逃出这片区域。
城楼上,一个身影单手捧着圆润的肚子,一手扶着墙疾走着,当她看到下方刑场上跪着的人时,顿时哭喊出声:“母亲!父亲!”
夏侯夫人低着头跪在地上,听见哭喊,她回头一望,见是夏侯芩在城楼边上摇摇欲坠。
“芩儿!”
“母亲!父亲!你们别怕,我立刻请国主放了你们!”说罢,夏侯芩朝着主刑官喊道:“你给本宫听着,若夏侯一氏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全家陪葬!”
主刑官为难的看了眼身侧的赵媛,赵媛此次作为监刑使,又是一等顺国公夫人,这两个主子,他到底听谁的?
赵媛悠悠地喝了杯茶,看了眼主刑官道:“本夫人奉皇命办事,大人亦是如此。国主若有其他决断,何必等到现在?”
“可贵夫人……”见主刑官仍是顾忌,赵媛冷笑一声,起身道:“这江山难不成姓夏侯了?派人速将夏侯瑾拉来,夏侯瑾一到,立刻行刑!”
“赵媛你敢!”夏侯芩怒吼一声,质问道:“许家叛国,与我夏侯一氏有何关系!你蛊惑圣听,舞弊弄权,本宫定不会放过你!”
赵媛笑了笑,看着城楼上衣着华丽的夏侯芩道:“你夏侯氏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其罪当诛!你毒害国母,本是下堂弃妇,究竟是用何下作手段重获国主宠眷的难道还要本夫人明说于天下吗?念你是皇长子生母,且又身怀龙嗣已是格外开恩!你若再是非不分,便是陷国主于万众百姓不义!”
“你,你!”夏侯芩脸色煞白,指着赵媛半刻说不出一句话,赵媛接着刺激她道:“你以为自己几斤几两?在王府时仗着与国主青梅竹马,苛待下属,陷害侧室,国主早已对你厌恶不已!不过是记着情分给你脸面,给你个机会改过自新,你却毫无忏悔,反而变本加厉!大金金鸣之声你置若罔闻,西宫里夜夜笙歌你好不惬意。宣化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锦衣华服,用度奢靡。你是大金的祸水毒瘤,有何脸面在此叫嚣?!”
围观的百姓听赵媛如是说着,心中越加愤怒,宣化祸事枉死了三万六千多百姓,被残害的人数举世惊闻。许重华被诛杀,夏侯氏问斩,天经地义!她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仗着身份出头阻拦,难道天子犯法就不与庶民同罪了吗?罪帝萧歌山都被流放三千里,夏侯芩其罪也难逃!
不知是谁带的头骂了一句,其他人也纷纷唾骂道:“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姬!喝着百姓的血,吃着百姓的肉,恶毒至极!”
“夏侯氏要斩,这祸水也不能留!”
“把她从城墙上赶下来!脱了她华丽的兽皮,让她跪在百姓面前以死谢罪!”
“杀了她!杀了她!”
“你,你们……”夏侯芩慌乱地后退两步,捂着肚子痛呼出声,身边的丫鬟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人愿意上前搀扶。
赵媛看着百姓们疯狂抗议,心底真是无比畅快,正在此时,一个士兵越过人群来到赵媛面前跪下:“国公夫人!夏侯瑾被人截走了!”
“什么!”赵媛回过头,不可置信地问道:“是谁截走的?你们这么多人居然看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属下也不知,那人武功高强,又有同伙,属下等实在不是对手。”
“废物!”赵媛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不论用尽什么方法,必须把夏侯瑾给我抓回来,如若抓不回来,就让你全家陪葬!”
士兵答应一声诚惶诚恐地退下,赵媛正打算前去禀告萧景,突然她捂住胸口,脚步一顿。不对,如今夏侯一氏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以前的党众更是避之不及,怎会有人冒此风险截囚?
赵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但她更害怕是那个人。她想了想,既然暂时伤不了夏侯瑾,便只能先让夏侯芩不快活了!
“来人!罪妇夏侯瑾半路脱逃,为防同党劫法场,立刻对夏侯一氏处刑!”
“不!”夏侯芩一怔,顾不得腹痛如绞,冲到城墙边叫道:“我看你们谁敢!”
此时主刑官已是六神无主,两个都是她惹不起的人,他听这个的不是,听那个的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干搓手,然后朝赵媛道:“国公夫人,这时辰还没到,不如先将罪妇夏侯瑾被截走的事告诉国主,再由国主定夺?”
赵媛眼神骤冷,好你个胆小怕事的小人,拖拖拉拉坏我大事!
她二话不说,一把推开主刑官,拿起桌上的令牌,朝刽子手脚边扔去:“夏侯一氏还有余党,为防后患,我以大金一等顺国公夫人之名,令尔等速速行刑!”
令牌一落,立刻行刑,这是规矩,刽子手也不犹豫,立刻手起刀落,一片血腥!
“母亲!父亲!”夏侯芩声嘶力竭的尖叫着,她没想到,赵媛竟敢真的杀了夏侯一氏。她本已命人去请萧景,自己过来拖延时间,而想不到,赵媛根本没有把她这个贵夫人放在眼里。
“赵媛!你好生猖狂!本宫要你死!”夏侯芩盛怒之下竟喷出一口鲜血,一阵头晕目眩,捂着肚子跪坐在城墙边上,距离地面三十于丈,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芩儿!”此时萧景在众人的拥蔟下匆匆赶到,他未近夏侯芩身前,便被夏侯芩一声喝住:“萧景!你为何要纵赵媛灭我夏侯!许家叛国,我夏侯一氏忠心耿耿,你为何要杀!”
“芩儿!”萧景朝前两步,夏侯芩便往墙外移两寸,吓得萧景不敢再上前,只能哄着她道:“芩儿你先下来,只要你下来,我什么都依你。”
“我要我父母活过来,你做得到吗!”夏侯芩声泪俱下,满腹委屈:“你要我为了你的前途,迎端平郡主入府,我忍了。我眼睁睁的看着曾说只许我一生的夫君与其他女子同床共枕,我也忍了。我做错事,你贬我为奴,将我的骨肉过继她人我认了,哪怕不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也认了!可为何?我百般求全只为和你真心厮守,哪怕失去再多,我也从未对你死心,你却要如此对我?杀我满门,你就当真快活吗!”
萧景见她情绪越来越偏激,心中越来越害怕,那种手里攥紧的沙逐渐流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恳求道:“是我不对,是我错了,芩儿你下来,那里太危险了,我害怕。”
“哈,哈哈哈哈哈!”夏侯芩仰天一笑,悲愤交加,你害怕?
我之良人非昨日之,害怕的应该是我吧!
我为了在景王府,在赵媛的锋芒下站稳脚跟与你并肩,背弃了大姐,无视当初盟誓,至恭顺侯朝中无援含恨而死,大姐年纪轻轻领着小侯爷守了寡。为了能在你的仕途上有所助益,不顾母亲反对利用阿瑾的婚事帮你拉党结私。我为你千辛万苦生下冕儿,不过半年你就娶了端平郡主。我在你心里眼里究竟什么模样,你只见我报复端平郡主,可知她同你的好嫂子如何百般欺辱于我?
赵媛说一,你从不说二。我但凡所求,你通通思付,你还是萧景吗?
你不过是个把握着虚无权势的孤兽罢了。
赵媛利用着你,端平监视着你,除了我真心爱你,你萧景实然一无所有。
夏侯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春风拂过从她身边引来一阵血腥,她眼神疲惫不堪:“我累了,萧景。我厌烦了,不想再讨好了,爱你太苦了,我不想再爱了……”
她轻轻展开双臂,感觉自己轻盈得像只小鸟……
“不要!”萧景慌乱的冲过去,夏侯芩看着他着急跑来的样子,脑海里浮现幼时与他小院秋千,自己摔了一跤,他也是这般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