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一风神”之内涵与文体分布
欧阳修散文深情幽韵、言近意远、一唱三叹、回味无穷，令人激赏不已。茅坤认为欧阳修文章“往往点次如画，风神烨然”
，肯定其叙事描写刻画生动逼真，使读者如睹其人、如见其事、如临其境一般。高步瀛《唐宋文举要》云：“永叔之文，多以风神姿媚胜。”吴闿生云：“欧公之文，丰采敷腴，风华掩映，神韵之美，冠绝百代。”他肯定欧文风神摇曳、顾盼生神的“容仪”姿态美，能焕发无穷魅力。方东树云：“欧公情韵幽折，往反咏唱，令人低回欲绝，一唱三叹，而有避音，如啖橄榄，时有余味。”廖燕云：“韩、欧之文，悠扬澹宕。”两人都赞赏欧文“风神”韵致悠扬、令人回味的美。林纾更是对欧文“风神”之美频频点赞，云：“（欧文）风神自远”，“欧公特为夷犹顿挫之笔，乃愈见风神”，又云：“欧文之多神韵”，“亦自饶风韵”，等等，对欧阳修散文抑扬顿挫、余味深长又含蕴丰富、极具魅力的风韵之美大加肯定与推崇。熊礼汇曾概括说道：“大抵欧文中论赞、序跋、杂记等类文字，多有风神之美。而表现形式多为‘感慨系之’,‘一唱三叹’、‘不尽说，含蓄不尽’,‘抑扬顿挫’,‘跌宕遒逸’、‘因而慨叹淋漓’,‘尤长于言情’，显得‘神韵缥缈’，‘穆穆有余韵’。”可以说，这是在前人研究基础上，对“六一风神”内涵所做的较为全面的概括。以下笔者将结合文本，主要梳理、综合前人评点资料，就“六一风神”的内涵试做阐析。
茅坤可以说是第一个关注到欧阳修散文“风神”特点的，在《唐宋八大家文钞·庐陵文钞》中，他多次以“风致”“风韵”“兴逸”“兴致”“逸调”“韵味”“佳致”“风神”等词语，来评点欧阳修散文独具的特点。在《新五代史》史传人物评语中，他几次明确提到“风神”概念，而除此之外，在对其他文体的评语中，则多用含义与“风神”十分接近的“风致”“风韵”“兴逸”“兴致”“逸调”“韵味”“佳致”等词语。茅坤等学人此类评语关涉的文体，包括记文、序文、祭文、墓志、书信等。如：
茅坤评《菱溪石记》：“风致倏然。”
茅坤评《浮槎山水记》：“风韵倏然。”
茅坤评《醉翁亭记》：“读已，令人神骨倏然长往矣。”
茅坤评《画舫斋记》：“兴逸。”
茅坤评《送梅圣俞归河阳序》：“有逸趣。”
茅坤评《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风韵跌宕。”
茅坤评《续思颍诗序》：“风韵自在。”
茅坤评《集古录目序》：“近览下廷尉古卞画题跋，亦煞有欧公风致。”
茅坤评《礼部唱和诗序》：“虽文之小者，亦好兴致。”
茅坤评《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逸调。”
茅坤评《祭程相公文》：“韵味自佳。”
茅坤评《与蔡君谟求书集古录序书》：“风韵佳。”
茅坤评《与谢景山书》：“有佳致”。
茅坤评《答李大临学士书》：“佳致”。
茅坤评《新五代史·朱宣传》：“风神可掬。”
茅坤评《新五代史·皇甫晖传》：“殊觉风神独畅。”
茅坤评《新五代史·唐秦王从荣传》：“固多风神。”
归有光评《新唐书·兵志论》：“风神机轴逼真太史公。”
归有光评《浮槎山水记》：“兴致悠然，风韵倏然。”
葛端调评《梅圣俞诗集序》：“风味宛曲。”
孙琮评《送杨寘序》：“何等神采！”
孙琮评《记旧本韩文后》：“叙得文之由，便写出一见可爱神情来。”
孙琮评《秋声赋》：“一个‘声’字，写作两番笔墨，便是两番神境。”
孙琮评《礼部唱和诗序》：“神韵悠然自远。”
钟惺评《菱溪石记》：“浅易中自有风致。”
孙
评《江邻几墓志铭》：“便有无限风致。”
爱新觉罗·玄烨评《丰乐亭记》：“俯仰处更多闲情逸韵。”
姚鼐评《岘山亭记》：“此文神韵缥缈，如所谓吸风饮露、蝉蜕尘埃者，绝世之文也。”
刘大櫆评《新五代史·伶官传论》：“跌宕遒逸，风神绝似史迁。”
顾锡畴评《梅圣俞诗集序》：“何等淋漓丰釆。”
顾锡畴评《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风雅跌宕。”
王符曾评《送田画秀才序》：“欧公此文，情闲致逸。”
沈德潜评《梅圣俞诗集序》：“一片神行。”
沈德潜评《新唐书·艺文志论》：“抑扬顿挫，无限风神。”
李刚己评《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以风致跌宕取胜。”
徐树铮评《新五代史·一行传论》：“慨叹淋漓，风神萧飒。”
毛庆藩评《新五代史·伶官传论》：“韵致丰神，无一不美。”
姚范评《有美堂记》：“风韵溢于行间。”
朱心炯评《岘山亭记》：“篇中每于远处传神。”
唐文治评《送徐无党南归序》：“丰神千古不灭。”
林纾评《丰乐亭记》：“乃愈见风神。”
林纾评《岘山亭记》：“真神来之笔！”
陈衍评《丰乐亭记》：“此欧公平生擅长之技，所谓风神也。”
由上可见，欧阳修散文极富“风神”之美，其文之神采、神情、神境、神韵，受到评论家的广泛称誉，人们在“风致”“风韵”“兴逸”“兴致”“逸调”“韵味”“佳致”等内涵相似或相近的词语中，最终选择了“风神”一词作为定语，来准确概括欧文的主体风格。可以说，“六一风神”是对欧阳修散文（包括一部分文学性鲜明的史传和史论）典型艺术风格的专门称谓。它感慨淋漓、悲慨呜咽，迂回曲折、抑扬跌宕，一唱三叹、韵致悠远，感荡人心、移人性情，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