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人不鬼
“覃大哥，三十年不见，我都差点不认识你了。苏队长在哪里呢？我也想跟他叙叙旧呢。”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却让中山装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中山装说道：“苏队长在房间里，腿脚不便，不能出来见你。”
“唉，”女子叹道：“都三十几年了，苏队长还是那样，总想避开我吗？他不知道我有多想他！我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她身上弥漫着浓郁的黑气，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黄劲云打了个寒颤，手上的罗盘疯狂地抖动，阴气比上次遇到魇的时候还要重。
“她，她竟然有这么邪。”
中山装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那是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到处找人借东西。”
说话间，那女子走到结界前面，随手轻轻拍了两下。结界上传来了像玻璃龟裂一样的声音，接着整个结界哗然而碎，漂浮在半空的袈裟自然飘落，刚好掉在了中山装的手中。女子身后的恶鬼受到鼓舞，高喊着向小楼冲了过来。她自己倒是不急，看着恶鬼们已经爬上楼梯了，她才漫步而走，脸上带着笑意，就好像她真的要去探望一位老故人一般。
中山装和黄劲云相对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各自分守一个楼梯口，上来一个就弄一个。不一会儿，两边的恶鬼都堵在了三楼的楼梯口，黄劲云抽出那把铜钱剑毫无章法地就是一阵猛砍，对方十几只凶鬼一起扑过来，最好地章法就是谁先出头砍那个。这些鬼的回复力极强，明明连头都砍下去，过不了一分钟又原地复活起来向着他拼命撕咬。好在刚才中山装给了他一叠缚鬼符，拼着被咬几口的危险，他也要把符贴出去。只要一贴在鬼身上，它就算能复活，也动弹不了了。
只用不到二十分钟，黄劲云就把冲上来的恶鬼统统放倒了，自己的手上肩膀上也被咬得血肉模糊，连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他摇摇头，看来平时是疏于训练了。不过现在也来不及想这些，他不理会手上的伤口，回过来想要支援另一边。
中山装这边的战斗结束得更快，他一根熟银做的半米长的棍子砍瓜切菜一样四处狂拍，所到之处，恶鬼不是断手就是没了腿。愣是凶神恶煞也会怕得抱头鼠窜，到最后是他在追着鬼跑。在黄劲云那边还在拼死搏斗的时候，他这边已经连鬼影儿也见不着一个了。只是，他没有松懈下来，随着楼梯下缓慢而悠闲的脚步声越响，他的神色愈发地严肃起来。
这时，黄劲云也过来了。
“她上来了吗？”
中山装点了点头，说道：“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黄劲云愣了一下，哪有前辈名宿向小辈讨教问题的，连覃老先生都想不通的问题，问自己会有用吗？不过，他最后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说，小方，哦，就是刚才楼下的那个姑娘，她到底是人是鬼？”
这个问题，也是黄劲云一直在思考着的。他想了一会，说道：“她有时候像人，有时候又像鬼。她刚刚进来的时候，从表情，从动作，从身形来看，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在她破掉我们的阵法的时候，她浑身都冒着阴森的鬼气，说她是人，恐怕连覃老先生都不会相信吧。”
“嗯，”中山装苦笑一下，说道：“这我知道。而且三十年过去了，我们都且已老去，倒是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模样她的声音，都是年轻时的样子，丝毫看不到岁月在她身上的痕迹。这世上再好的整容术也做不到这一点啊，这是作为人能做到的吗？那么，问题的重点是，一时是人，一时是鬼，那她到底算什么？”
黄劲云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平时在修炼之余，常常跑到家族的藏书屋里翻看古书。这一点，他父亲非但没有阻止他，还特别为他配制了钥匙，让他可以自由出入，他也借此增长了许多见识。而现在，任凭他把脑子翻个遍，也想不出来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女子应该算作什么东西。
他尴尬地笑了，说道：“你真想要知道，直接问她不就可以了？”
中山装哑然失笑，叹道：“是啊，我可以问她的。你瞧我这老懵懂，怎么就想不到呢。”
话是这么说，一直等到那个女子慢悠悠地走上三楼，来到他们跟前，中山装都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最后，还是那女子先开的口：“覃大哥，你看我漂亮吗？”她边说着话边朝着中山装眨眼睛，浅浅的微笑带着迷人的酒窝，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中山装强作镇定，说道：“漂亮！在我心目中你是最美的，无人能及得上你。”
那女子笑了，又问道：“真的吗，那如果跟黄姑娘比起来呢？”
黄劲云不由一惊，他们都是活跃在三十年前的人物，所说的黄姑娘，指的应该是自己的姑姑了。
“黄姑娘确实很漂亮，当年很多人都被她深深吸引住了，还以得到她的微笑为荣。可是小方，在我心里，她就比不上你。”
“哈哈，”那女子的笑容更盛，“覃大哥谬赞了。我有自知之明，怎么敢跟黄姑娘比！你是没见过，苏队长看着黄姑娘的眼神，跟看其他女孩子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
中山装苦笑道：“那又如何？再漂亮的人也敌不过无情的岁月。都过去三十年了，她的皱纹都一大把了吧。”
“嘻嘻，你这么说，我倒想去看看黄姑娘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只是我怕她见到我后，会恼羞成怒，把我打得魂飞魄散呢。”
“唉，当年的那批人，还活着的已经不多了。小方，那件事之后，我和苏队长都回去找过你，想着就算死了也要把你的尸体找到，怕你在外面孤魂野鬼被欺负。我们把整个岛周边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踪迹，为此，苏队长真的非常内疚，他一生都在后悔没有及时把你带回来。”中山装轻叹了一声，把话引到了正题上来。
一提到苏队长，那女子秀丽明净的大眼睛就变得阴沉起来，纠结的脸上写满了怨念。她恨恨地说道：“我不强求他把我带回去，就算他一枪打爆我的头，我也不恨他。可是，你知道吗？就是因为当时还留存着一口气息，让我变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酸甜苦辣是怎么样的味道，冷和热是怎么样的感觉，痛和累是怎么样的滋味，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体会不到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人和鬼都把我当成怪物的那种滋味吗？”
她越说越激动，身后的影子忽隐忽现，张开的嘴巴一直裂开到耳根，愤怒的眼珠突起来，看得叫人渗出来一阵冷汗。
“覃老先生，她要过来了，小心啊。”见她步步逼近，黄劲云边把铜钱剑斜在胸前，边大声提醒中山装。
中山装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直到那女子出现在他眼前，他还冷冷地站着不动，任凭她疯狂地噬咬他的肩膀。
黄劲云暗叫不好，铜钱剑对着女子的脑门刺过去，想要把中山装解救出来。不想在离女子不到三寸的地方，就再也刺不进去。
中山装用手抓住了铜钱剑，止住了黄劲云的来势。他朝着黄劲云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管。腥红的鲜血湿透了他的中山服，钻心的疼痛让他脸上没有了血色，他差点支撑不住，后退了半步之后，才露出惨白的笑容。
咬过之后，女子也没有继续下手，还关切地问他：“你疼吗？为什么，你不还手？”
“这点疼算得了什么，比起你这几十年所承受的痛苦来，只是连大河里的一粒细沙都不如。当年没能把你带回来，这，这是我欠你的，我怎么舍得还手？”
“覃大哥，你对我的心意我何尝不懂，只是，我今晚只想找苏队长，想问问他那一天那一刻，他到底是什么想的？你让开吧，我不想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