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八苦
年少的时候,她无所畏惧、意气风发,比起死亡她更害怕的是衰老,她曾经扬言:等到40岁的时候,我要独自一个人驾着船穿越百慕大,让我的一生都停留在最美好的年华。那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长大了,她还没学会开船。人在越接近死亡的年纪,就越害怕死亡,源于未知。
陈一羽从探望完一个住院的高中同学回来后,就开始神情恍惚。她思索着死亡,思索着人生,思索着未来。
岳珊是她高中的舍友,跟她感情特别好。她们上次聊天时,岳珊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她在去的途中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曾经跟她谈笑风生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的女孩。
想当年,她们一起讨论过喜欢的男孩子的模样,一起窝在床上用MP4看过一部当时很火的电影。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她们依偎在海滩上等日出,相互描述过期待的大学模样,笑声里藏着对未来的担忧。
第二天,海洋的尽头,乌云黑压压,她们知道看日出是没戏了。她们失落地离开沙滩,在转头的时候,看到椰子树后的乌云下藏着光芒。她们同时大笑起来,她们连东南西北都没有分清,谁说海洋的方向就是日出的方向?
岳珊染成黄色的卷发有点油腻地披散在肩上,脸色苍白憔悴,由于药物的原因,嗜睡的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就像一个睡美人。
“你是珊的同学吧,她刚睡下。她都睡了大半天,昨天的精神还好些。”岳珊的妹妹说,“我把她叫醒吧!”
陈一羽连忙说:“不用了,让她睡吧,我等她睡醒!”
陈一羽扫视一圈,岳珊的床边围着四个人,两个是她同学,两个是她的家人。他们没有愁眉苦脸,反而低声说笑。
面对着苦恼,就应该这般乐观,阴云总会散去。
病床尾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岳珊的名字、性别、年龄,病症、主治医生等。
有些病总得折磨人一番,然后才夺走人的生命。可是陈一羽不希望看到它把任何人的生命夺走,她害怕死亡。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陈一羽在过去的20多年一直觉得后者四个是最让人痛苦的,可是现在她却觉得“病”才是为可怕的。
陈一羽静静坐在一旁,连书包也没有放下,听他们说话。她是个话少的人,这样的氛围,她更是不知道说什么。病情嘛,她觉得问这个不适合;家常嘛,她能够聊上几句的人还在睡觉。
等了约半个钟,岳珊艰难地睁开眼,她家人把她扶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陈一羽站起来,对岳珊微笑。
“一羽,你来啦!今天真困,眼睛一直睁不开。”岳珊笑了,跟高中时一样的笑容,只是现在有点苍白,声音很虚弱。
“嗯。没事,我等你。”
“今天不用上班?”声音轻得都快听不清。
“今天周六啊!”陈一羽说。
“真好,我周六都要上班,机智的我把工作辞了。我准备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跟公务员一样轻松的工作。”岳珊还没有说话,她的女同学就一个劲儿说个不停,真是个活泼的女孩。
陈一羽没有把工作日里加班得加到吐血的情况告诉给这个活泼的女孩,报喜不报忧是她的习惯,她只是微笑。
她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多钟,可是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岳珊太虚弱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她没敢问太多,就端坐看着岳珊。
正值花样年华的年纪,岳珊应该正在挥霍着青春,她应该谈一个男朋友,应该跟闺蜜们一起逛街、吃吃喝喝,而不是躺在病床上。为什么,上帝怎么就不怜悯一下她?
“习习,你发什么呆啊?我跟你说个事。”沈瑶戳戳发呆的陈一羽。
沈瑶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没有特别远大的理想,就想要挣够买化妆品、漂亮衣服和包包的钱,所以她总是快乐的。
“说啊!”
“我一同学问我借钱,你说我借不借啊?”沈瑶皱着眉,“她前一段时间失恋了,很难过。于是她跑到澳门赌博,输了几万。她没钱给,借了高利贷,现在四处问人借钱还高利贷。真傻,赌博能解决什么问题?”
陈一羽稍微抬头,眼里充满不屑,她不信所谓的爱情。上演这种戏码给谁看?最后的后果还不是得自己承担。是因为仪式感吗?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赌博,纪念我终究逝去的爱情?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霸道总裁,在赌场只有孤掷一注的赌徒,没有美好的艳遇。自己认为的壮烈之举,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个笑话。
“如果你觉得她人品还不错,还值得继续交往,你可以借她一两千。但是,你要做好有借无还的准备。”她淡淡说。
借钱的信条只有一个:救急不救穷。可是,这算是急还是穷。可恨的高利贷就是个无底洞,她们这些穷逼又怎么能填得满?林铭也是个蠢货,借下那么多贷款,还好意思来问她借钱。
前两天,林铭又问她借了3000,时间挑得很准,她刚发工资的第二天。有人说谈钱伤感情,确实是如此的。她刚得知林铭欠下了五万多时,震惊之余是担心,她想要帮他筹够钱一次性还清,免得被利息毁了他的半辈子。可是,她想了一圈的人,怕是只有左锋能给出这一笔钱吧。她放弃了,借钱这事她是开不了口的,左锋是她最珍惜的人之一,不能让钱使他们的关系变质。
“一羽,谢谢你。”林铭的回答又是这句话。
当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别让她也觉得他窝囊。当然,她没有说这伤人的话。人总是会做错事,她给他一次机会,但是别再让她看不起他。
“我也是就准备借个一两千的。”
“林铭也欠下很多钱,有时候我真想不管他了。”陈一羽神色暗淡。
“他怎么欠的?”沈瑶惊讶,他们一个初中的,她认识林铭是因为校报里常常登他的文章。听陈一羽的阐述,她大致知道他是个儒雅、温柔的大男孩。可是后来,陈一羽越来越少提起过他,她还以为他们没什么交集了。
“因为笨呗!”陈一羽没解释,鄙夷地冷哼一声。
陈一羽对林铭的温柔渐渐消失,她会善待所有人,可是她不再想要善待他。上大学的时候,她跟林铭闹过很多次矛盾,一旦一方不悦,他们就会隔很长一段时间不联系。
看到他窝囊,她就会来气,因为她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无能,以前她一遇到事就逃避,以为逃了就权当一切的不幸都没有发生。现在,林铭也是如此,逃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甚至想过用死亡逃避。
“阿羽,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重感情。”沈瑶一旦叫她“阿羽”就是认真的时候。
“他们结婚后,都会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不管是林铭还是左锋,我都希望你能够尽早抽身。他们都不再是年少的他们,而你也要习惯没有他们的生活。”沈瑶语重心长地说。
“知道啦!”陈一羽淡淡说。
沈瑶摇头,她很固执,认定的事很难发生改变。她嘴上虽然同意了,但是心里却不是这么认为的。
陈一羽看向窗外。入秋后,山绿得更深了,如果是在北方,应该就可以看到成片黄色的山吧。
沈瑶面露无奈,也望着延绵的山。这山就像她们小镇里的山,把镇子围绕在一起,原来选这个房间也有这个原因。陈一羽很小的时候就指着那延绵的山,说:“总一天,我要飞出这个牢笼!”
可是,现在她却因为一些人,把自己困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