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泉，鲸落，大自然的海洋馆 动物园
从热泉到鲸落：深海中的温柔奇迹
文／Ent
地表之上，万物生长依靠太阳。但哪怕是最清澈的海水，在200米以下也几乎是漆黑一片。没有阳光，驱动生物界运行的最主要的能量来源断绝，因此很长时间里人们认为深海中不会有多少生物。但是，生命总会找到办法。深海海底的生物可以依靠化能合成和海面输送来的物质，热泉口是它们的城市，洋流是它们的道路，从海面缓慢飘下来的食物碎屑是它们的天降甘霖，而偶然落下的巨大身躯，则是它们在大洋荒漠之中的孤岛和绿洲。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光合作用能从阳光中获得近乎无穷无尽的能源，绝大部分地球生命直接间接依赖于它。不过地球内部的无机物里也隐藏着相当数量的化学能——其中最重要的形式，是硫化氢。对于大部分动物来说，硫化氢都是有毒的，但有一些化能合成细菌可以利用海水中的氧气等氧化剂与硫化氢反应，以此作为能量的来源。细菌在陆地上是能量流动的最后一环，但深海中的化能合成细菌却是能量流的开端——在它们身上建立起了整个生态。
繁衍的细菌会四散铺开来，形成厚厚的菌垫。今天地球上其他地方已经极少能见到此种情形，但是五亿年前却颇为常见——那时最初的三叶虫会在厚厚的菌垫上啃食“牧草”，而今天的深海菌垫则会吸引来各种甲壳类和软体类，还有环节类、鱼类和头足类。许多生物甚至会和化能细菌形成共生关系——巨大的管状蠕虫可以长达两米，但它没有嘴也没有消化道，全靠体内数以万亿计的细菌供养。它唯一的任务，就是伸出鲜红的“羽枝”，用里面的血红蛋白捕获硫化氢和氧气，运回给化能细菌作为养料。可以说，它的躯体就是一个巨大的牧场。
特殊的环境会催生出特殊的生命。热泉口有一种螺，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天生自带铁甲的生物——它的足上有含铁矿物组成的鳞片，而壳则是硫复铁矿—蛋白质壳皮层—文石组成的三重盔。热泉口一般是无脊椎动物主导，但萨摩亚附近海底有一个地方俗称鳗鱼城，几乎全都是鳗鱼，没人确切知道为什么。
但是和太阳不同，热泉口和它提供的硫化物不是永存的。热泉口诞生于火山运动强烈的地区，但也很容易因地质运动而衰退甚至关闭。海底生物能够得到洋面上飘落下来的有机质碎屑——这些天降甘霖有个浪漫的名字叫“海洋雪”（marine snow），但是它们数量并不足以支撑大量的生物。所幸，海底有稳定的洋流和不断浮现的绿洲，帮助黑暗世界的居民在各处泉口之间迁徙、开拓新的殖民地；而这些绿洲，便是鲸鱼的尸体，鲸落（whale fall）。
鲸落艺术插图。鲸的尸体在海底会被多种生物蚕食。图片来源：hackettfilms.com
如果一棵树倒下，它的躯体很快就会被蜂拥而至的微生物分解；如果一头鲸死在了浅海区，各种腐食者会以更快的速度将有机物瓜分殆尽。然而，在大海深处，生物界遵循着不同的逻辑。世界上绝大部分海域都隶属于大洋，即便是大洋的表层海水，也因为没有固体支撑物、没有陆地河流输送营养成分，生物相对而言颇为稀少。鲸的密度不低，当一头鲸死在大海中央时，一旦肺部空气逃逸殆尽，它的庞大尸体就会一直下沉到数千米的深海海底；其间纵然有腐烂产生少量新的气体，也会因为深海高压而溶解，无法带着躯体浮回海面。而在海底，鲸的躯体将会点亮一个新的——哪怕大尺度上也不过转瞬即逝的——生态系统。
鲸落艺术插图。在大型腐食者享用过后，小型生物将入住到鲸落的残骨败肉之中。图片来源：hackettfilms.com
起初，鲸躯会很快被盲鳗、睡鲨、深海蟹等生物发现。鲸鱼的90％以上软组织会被它们吃掉，这顿飨宴一般会持续4—12个月。
当这40多个物种的大号腐食者心满意足离去之后，轮到20余种多毛类和甲壳类小型生物入住，依靠食物残渣可以再延续两年。
但是，这一切仅仅是开始；当鲸鱼只剩下骨架时，深海的独特生态系统才真正展现。深海并非没有氧气，但也谈不上多丰盛，因此会有大量的特殊厌氧细菌。它们爬入鲸骨深处，分解其中的脂类，使用的氧化剂不是氧气，而是溶解在海水中的硫酸盐，产生硫化氢，从而创造出类似于深海热泉口的富硫环境，吸引化能合成细菌以及它们背后的整个生态系统到来。鲸骨体型巨大，富含脂类，分解又十分缓慢，一头大型鲸可以维持这样一个绿洲和里面上百种无脊椎动物长达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这些绿洲成为了海底生物群的宝贵跳板。深海热泉口和冷泉口虽然能够长存，但是相距遥远，里面的生物代谢模式又太专一，离开这些聚集地就难以维生。一些研究者估计，在灰鲸的迁徙路线上，平均每年每8000平方公里就有至少一头灰鲸落入海底；两个鲸落之间平均距离只有不到10公里。在鲸鱼诞生之前，那些巨大的海洋鱼类和爬行动物也许就部分担当了绿洲的任务，而数千万年前鲸鱼的到来让这些死亡中焕发的新生更加灿烂。
只有一个问题：远古的大型鱼类和爬行类早已灭绝，而鲸，也越来越少了。
全世界鲸目物种有80多个，但是只有达到30吨级别的大型鲸才能真正形成繁盛的鲸落——这就只剩下不到十种，而其中一半是濒危的。过去两百年里，工业化捕鲸将大型鲸推入了十分危急的境地，今天全球海洋里的鲸落数量，可能只有以前的不足六分之一。
假如大型鲸类数量彻底崩塌，这对深海的生命意味着什么？
没人确切知道。也许鲸鱼的消失会来得太快，不给生命留下足够的时间适应；也许生命依然能顽强地找到其他道路，重新学会绿洲之前的生存方式。但是无论如何，如果鲸没有了，鲸落这一庞大而温柔的奇迹，也会随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