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空的追溯（七）
这是我第十次拿出那封信，我再次看了第一段。
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其实我知道，我的病已经无法痊愈了。在很久以前，可能是初中的时候这种病就已经在我心里扎根了。虽然，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却是如此。我知道，你很为难。真的很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可我，真的不想再牵连你了。
我将信封对折了几下，然后放在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必须这么做。
我在心里反复告述自己，接着打开了门。
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完全关闭了诊所。我将一切能够换成钱的东西，都全部卖掉了。我将这些钱都捐献给了一个慈善机构，然后抱着必死的决心完成我要完成的这项工作。
我将它命名为，最美的治疗。
我知道，我的心理在那个时刻已经出现了问题。但我，必须这么做。从几个月前，沈娟已经离开了我。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都只有几封信。并且，在前几天。当她寄来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已经彻底与我断绝了一切联系。
我看了一眼门外厚厚的积雪，寒风不断地涌来。我仔细确定了身上的物品，保证齐全。外套左侧口袋的地图，外套右侧口袋的钢刀，以及外套内侧口袋的信封。是的，它们都在。我仿佛能够感受到，自己脸上的微笑。
我将外套的帽子拉得很低，低着头一步一步行走在雪地上。用左手捏了捏口袋里的地图，又用右手来回滑动着钢刀。这么做，只想让自己明白一切很真实。我不需要抬头，就知道街上空无一人。就算有，也不会有人去刻意在意着我的存在。我不断感受着大雪，是如何压低我的肩膀的。也感受着，这凛冬的寒风将一层层积雪带向我的脸庞。
在那么一个瞬间，我突然回想起了沈娟曾经写过的那首诗。直到现在，那首诗还一直被我存放在床边的柜子当中。
我喜欢看破碎的玻璃
我喜欢看消融的雪花
我喜欢一切事物被破坏
我喜欢一切美好不复存
可是我
不喜欢我自己
我反复告诫自己，这次治疗不允许失败。并且，我也坚信着。她一定活着，只是在逃避这些存在。
多少天了，这个雪也下了很多天了。我都会每一天按着固定的路线出来，然后按着固定的路线返回。等待，比进攻更加有效。
穿过华信街，沿着道路往前。是一片公园，我要做的是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待。无论时间多久，直到天黑，直到所有街道的灯都熄灭为止。当然，这一次我很确信，他一定会来。
每次行走，我都会匆匆而过。可这一次，我却每走一步都会停留几秒，去欣赏这片我熟悉的街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华信街的设计是按着规律计划的。我一直以为，那些建筑是随机排列的。可是直到那次，我才明白华信街的建筑是按区域划分的。娱乐区，休闲区，食品区。三个区域交错排列，互相构成一个整体。当然，当我路过那些街铺时。里面的人，都会向我投来一种奇异的眼光。路上的人，也会瞬间给我让开一条道路。对于这些，我永远都是视而不见。
除此之外我会特意去看一眼，在花园深处被遗弃掉的喷头。虽然积雪压得很深，但我总能一眼辨别出来。特别是，在喷头周围看不见一点杂草。也因为这，才让我无比惊讶。我很感叹，为什么我会对这被遗弃的事物如此有好感。我也总会一个人，坐在一条长椅上，对着脚边的积雪自言自语。
透过帽檐边沿的视线，我来来回回地巡视着那些行人。我将右手伸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去感受着那封信的存在。我几乎可以凭借着指间的触摸，去感受着那每一个文字。然后将这些文字，在我脑海里构建起来。每每这样，我的呼吸就会急促起来，然后我会将信封紧紧握住。
许久，我抬起了头。仰望着天空，感受那不断下坠的雪花。我明白，我的眼睛一定涨得血红。在那么一个瞬间，我多么希望自己手边能有一瓶酒。我可以轻松得将它饮尽，然后一觉不醒。任由雪花将我满满覆盖，然后等他经过我的身旁时。瞬间弹起，掏出钢刀刺向他的咽喉。接着，迎着雪花慢慢离去。
不过，我还是清醒了过来。在那么一瞬间，我猛然抓住怀中的信封。以为它也会立刻消失，但好在它的温度依旧存在。我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它取了出来。紧接先前的阅读，继续看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再一次干预了你的生活。其实，我一直都以为我和你会像陌路人一样。平平淡淡，度过这一生。至少，你可以不用因为我的事这么忧心忡忡。我知道，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吧。我也不得不去承认，我确实想要接触你。虽然我无法说清楚那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却如此强烈。不过，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从什么时候起，我才发现我已经越陷越深了。我几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演绎着《挪威的森林》中那些悲伤的情节。并且，我也会让这些剧情走向更加悲惨的方向。我也没有想到，在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能够，将一切看得如此透彻。虽然你总是反复催眠我，让我认清了我的另一个存在，让我知道要为自己构建一个更加完整的人格体系。但是我却不愿将他忘记，我也不愿再回归正常了。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比起那所有的一切，可能他让我经历了更多。
直子，渡边，木月。
似乎是我们三个，选择这三位人格。不断上演，那未知的一切。并且随着剧情的不断发展，我知道我也需要为这一切都作出一个交代。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像渡边那样选择毫无目的流浪，我也不知道你是否会放过他。
我总是反反复复问自己，我究竟是谁？然后，一次又一次选择记录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好像我正在，写一本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书。我也依旧会反反复复思考，什么才是我应该选择的？
你知道吗，相对于渡边和直子的爱，其实我更加喜欢木月和直子一直待在一起。因为我觉得，渡边就应该属于绿子。可我终归无法，成为她。
想起在很多年前的高中，在我第一次因为感情方面的事情哭泣的时候。也只有你选择认真倾听，只有你才让我想要将一切都告述你。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无论你知不知道我也想要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
其实那天，我之所以会哭。完全是因为，我和我的对象分手了。是的，是和我的对象。那是我来到高中之后，谈的第一场恋爱。还有，我也一直深爱着你的好朋友。那个‘糟老头子’——孟凡。不过，被他拒绝了。我知道有多少人，一直在外面不断评论着我，就像很久以前别人不断评论我一样。我也知道你也一直在外面，不断为我理论。这些，我都知道。我只不过不愿去在意这些，我只想平平淡淡过下去。
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无比愉悦的。我想，我可能无法忘记。哪怕，我的人格出现分裂。这些回忆也会真真切切，存在于每一个人格当中。我喜欢吃你给我烧的菜，也喜欢你家里的每一个摆设，我更喜欢在每一次发脾气的时候都有人陪着，喜欢那无拘无束的草原，喜欢和你一起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喜欢那些时间都过得无比缓慢，就好像我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
可是，我很明白。喜欢真的只是喜欢，终归无法逾越那一道障碍。我也终归不愿，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你是知道的。我们可笑般的让书中的剧情上演，当我们经历过之后，才会明白一切真的不是小说。与之相对的，我们的生活比小说还要小说。
你知道吗，在我的心中，一直有那样一个念头。我多么希望，曾经的那些都是梦幻。现实，只局限与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会因为你冲动，也会因为你而选择面对一切。甚至，也只有你的话能够进入我的心中。我可能也只有在你身上，才能够找到那所谓的‘安全感’。可是，正是因为这些才让我感到无比虚幻，感到恐惧。随着我不断地陷入，我就仿佛进入了一滩泥沼。不断下陷，然后堕入地狱。四面八方的鬼魅来回拉扯着我，我仿佛与世隔绝。仿佛将曾经的梦境，统统带入现实。
我知道，倘若让我一一跟你叙述。我可以有说不完的话语，我甚至可以将这封信一直写下去。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只能趁着自己的头脑还算清晰，将一切事情都了结了。我也很明白，自己要干些什么。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就像所有的小说，都会朝着一个固定的结局发展。而我也到了，写下结局的时候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除此之外，我真的别无选择了。你是知道的，我根本就无法回归到正常了。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是自己太过自私了，我也明白我会让一切都朝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就像我曾经反复感叹那些可悲的结局，现在轮到我续写这悲惨的结局了。
我唯一不愿去构想的，便是你之后的生活。这一次，算是我退出了。也算是我，写下了结局。但我希望，你能够将我忘记。就像当初一样，请你将这一切都当作是一个故事。可是，我也知道渡边最后还是会流浪的。我们可能，也会将这本别样的书写完。
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喜欢世间万物，可是我不喜欢我自己。
方迪
我喜欢世间万物，可是我不喜欢我自己。
我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一句话。我本以为我会在这一次，看完这封信后泪流满面。但实际上，我却无比冷静。甚至，连双手都未曾颤抖。可是，在下一秒。我才明白，我根本没有将这封信看完。而是，将它全部背了下来。因为，信上堆满了雪花。直到那一瞬间，当手上的重量传来时，我才恍然大悟。
多少次了，我都会在看完这封信后。一个人，发呆幻想。不过，这一次我瞬间清醒。是的，我必须保持足够的警惕。因为，他似乎来了。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我都不能放过他。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从而让自己能够狠下决心。
大雪飘飘洒洒地，从没有尽头的天边下坠。他就像一个迷茫的羔羊，不知所措。硕大的纯黑色外套，让他看起来如此狼狈。我几乎不需要确认，就能肯定他就是方迪。在那么一个瞬间，当我看着他不断移动的确又麻木的脚步时。我突然犹豫了，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升起了同情之心。我似乎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类似于我的投影。
我们是一类人，可是我对他无法原谅。
我反反复复在内心深处强调，为的只是我那可悲的自信心。当我再一次望向他时，他居然奇迹般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不得不去承认，他连坐下来发呆的动作都和我一模一样。可是，他在第一时间内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就像一个固定的机器，进行着固定的动作。可是我，却在那么一个瞬间看清了他的容貌。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年轻还有一丝单纯。如果单从他的面容分析的话，你根本就无法想到他会做出那些事情。
稀疏的眉毛如弯月，横在一双明亮的双眼上。双眼之下，是一个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那大小合理的嘴唇。肌肤白泽，泛着红光。当然，那是在他完全将自己整理干净之后的容貌。实际上，当时的他皮肤是无比蜡黄的。眼圈深陷，并且漆黑。双唇泛紫，嘴边布满胡渣。整个人，看起来如此狼狈。
在他坐下来的同时，我赶忙将信封上的积雪抖落。然后，将信封放进自己的怀里，右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把钢刀。他没有带伞，所以他的身上落满了雪花。我们两个就像两个被遗弃的雪人，呆立在大雪深处。他低头望向地面，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这雪可真大呀。”
他没有看我，用手从凳子上抓起一把雪，用体温让它慢慢融化。
“谁说不是呢。”
我没有打算理他，而是来回在自己的脑海里勾画出接下来的计划。
“你知道吗？看到你，我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我们之前并未见过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面无表情。
“其实，看到你我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和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很像。我以前经常和他来这个公园，不过如今他却不在了。所以，我才会一个人来到这个公园。可以说，在这里充满关于我和他的回忆。”
“你知道，回忆这东西谁愿意忘记呢。”
这些故事，当然是我刻意编排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表情也自然没有任何波动。这是我，第一次用心理学的知识去骗一个人。但是，我明白我必须要和他套近乎。
他显然被我的话给带进了自己的回忆中，我自然是要通过这些话让他越陷越深。他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些，真的很同情你。可是，谁又不是这样呢。回忆这玩意，又怎么能忘得掉。活着的人，往往比那些逝者更加痛苦。”
除此之外，他便继续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你知道吗，我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可是，那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我总是去安慰自己，告述自己要将一切看开。但一切却永远都看不开，我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还会继续下去。你说，这是不是非常可笑。”
关于我是心理治疗师这个信息，我没有必要跟他隐瞒什么。反而，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虽然我很同情他，但是我还是要欺骗他，甚至将要夺走他的生命。我继续来回摸着钢刀，继续感受着这种冰凉。
“我曾经，接触过无数的患者。有些时候，当你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无比频繁时。你会发现，其实你是将那些患者们。从那些他们认为美好的回忆中，带到你所认为的美好现实中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直到现在当我经历过后。我才明白，如果可以一直徘徊在那些美好的回忆当中，该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
说着，我伸出手让大雪覆盖在我的手上。我没有必要让他逃离那些回忆，我要让他无比痛苦。我知道我自己确实疯狂了，但那又如何。如果说换做是我，我一定不会让沈娟陷入这悲伤的痛苦。不过，那也确实不能怪他。
他似乎觉得，我已经陷入了无比悲伤的过去。所以，他那可悲的同情心便开始发作了。我要利用这个，让他将一切都告述我。关于他和沈娟的一切，关于那场死亡。
“唉，你也没必要这么悲观。其实世事难料，没有人能够决定那些过去。我们还有更加遥远的未来呢。”
未来？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其实，不完全是你。我又何尝不是，陷入这种悲伤的回忆当中呢。并且对于我来说，那是我曾经犯下的过错。我虽然极力挽回，但是一切还是朝着我所不愿面对的方向进行着。”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摇了摇头。
“听我的，一切都过去了。是的，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那些怎么可能过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我先前的悲观，让他在我身上找到了些许优越感。他居然变得，比先前乐观。反倒是我，看起来无比低沉。
“唉，我现在还能想起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我真的，无法想象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
他几乎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一口气将一切说完。我知道，我目的达到了。我可以听到，我所想要知道的一切。他忽然站起身来，来到了长椅跟前，背对着我，伸出手抓取一团白雪，用力将它握在手中。他就像一个人自言自语一样，喋喋不休地讲述。
“你可以没有必要理我，我只想一个人将这些事情都讲完。我真的是无法忍耐了，你可能也能够明白我的感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因为这些过往而困恼。”
你倒是说呀，你和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些回忆在我心中却压得如此难受。我每一次睡觉，都会半夜惊醒。你知道吗，离你远去的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可离我而去的，却是我觉得我能够用一生去守护的那个人。”
如果你守护，你还会让她离去？离去！这不可能，难道说她真的！
我恶狠狠盯着他，可是我却象征性地站了起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种无比轻柔的语调去安慰他。
“我很抱歉给你带来这种负面情绪，这还是我第一次让其他人痛苦呢。不过，你可以选择将这种悲伤的回忆告诉我。我会听你讲完，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说着，我将他扶到长椅上。轻轻拍去了，长椅和他身上的积雪。他先是停了下来，看着我。然后，慢慢地坐了下去。
“没事的，这不能怪你。讲来，我们两个人还真是有缘。”
“谁说不是呢。”
他的眼睛有些红肿，神情溃散。
“你知道，看着你我就想将这些东西都告述你。就好像我必须要跟你讲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是心理治疗师的缘故。”
“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说。”
他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了一下天空。我随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我才发现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公园的路灯也亮了起来，雪比先前更加狂暴。
他低下了头，对着没过双脚的积雪呆呆幻想。就好像，他能够看见沈娟的那张脸。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而我则一直，捏着那柄钢刀。
“很久以前，大概是十几年前，当初我刚上大学。八个志愿，一个北方。然后我去了，于是一切就仿佛被安排了一样。”
我并不想去关心你这些琐碎，我只想知道你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上大学之前，给自己定了两个方向。第一个，好好完成学业，好好发展交际，为自己的未来奋斗。第二个，能遇到一个自己心动的对象，便好好照顾她。然后，我遇到了。可一切，却无比悲惨。”
这我知道，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那种第一来电的感觉吗？当我遇到她之后，我便放弃了其他任何想法。我只想，将这个女孩追到手。我确实是自私的，我将一切都导向我拟定好的方向发展。你知道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最初我们只是朋友，可能直到现在也是。那个时候，她有一个男朋友。可是我，却步步将她引向我所设计好的结局。最后，让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和我在一起。”
忽然之间，我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不少。我反而陷入了一种沉思，反而同情起他来。
我是否应该了结他的性命？不，我必须要这么做！我需要这么做！
“这其实没什么，爱情没什么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
我右手紧紧握拳，左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可能我和她确实不适合吧。你可能并不知道，我们不但没有因为她和她男朋友分手，而变得无比幸福。与之相反的，我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我才发现，她根本就无法忘记。每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反反复复提起他。我虽然内心无比难受，可是我还要不断去安慰她。可是，一但时间长了。我那可悲的自尊心就开始发作，我会变得无比烦躁。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关于我们的关系，从来都没有向外公开。我们似乎，真的成为了朋友。”
这真的，真的不能怪他呀。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这么做。不，不！这完全都是因为他的自私！如果不是因为他，沈娟怎么可能陷入痛苦！可是......没有可是！这些都是因为他！
他并不知道，在我平静的外表下。会有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我总是将口袋中的刀握紧又放手，放手又握紧。我反复确定下手的时机，但是我迟迟没有下手。我仿佛，将他当成了我的一位普通患者。打算，为他进行心理治疗。
“唉，这真的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你知道吗，就在前几天她服毒自尽了。我......”
“什么！她自尽了！她真的，真的......”
我几乎是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没有任何心理波动，右手抓住的钢刀将要从我的口袋飞出，刺向他的心脏。声音沙哑，我知道我的双眼已经血红。可我，没有崩溃。我只是，无比疯狂。
就是这个机会，憎恨他。快，拿起刀刺向他。就是那肮脏的心脏，只需一刀。你便可以完成你的使命。这场治疗，也会彻底结束。快，快呀！你在犹豫什么，明明人就在你的跟前。提刀呀，提刀呀！你个懦夫，你个废物。为什么不刺向他，为什么！
我的手渐渐从他衣领滑落，无比抱歉地对他笑了笑。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这你是知道的，我干这一行太长时间了，职业病犯了。每当我听到患者，谈论那些死亡的时候。我的内心却无比愤怒，我没想到这次我没有控制住我自己。真的非常抱歉，让你受到惊吓了。”
实际上，他并没有任何惊吓。反而，是在等待着我的激烈反应。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平静。并且，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述我没什么。
“这没什么，我知道我确实很过分。你知道吗，到现在我还难以释怀。这些都要怪我，是我囚禁了她。将她冰封在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当中。在每一个晚上，她总会莫名其妙地颤抖，然后自言自语。我知道，她一定做着一些无比痛苦的梦。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将这些梦境告诉我。似乎在某一个时间点上，我与她与世隔绝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以为。我们能够跨过那道坎，可是我们仿佛面对了一座无形的高山。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也无法跨过去。唉，这一切真的都怪我。是我将他，带进了绝望。”
那一刻，我的手已经从我的口袋中拿了出来。我到最后，也没能下定决心了解他的性命。而是看着他，慢慢离开我的视线。他的脚步是那么低沉，就好像下一步会深深陷入雪地之中。
在他走后，我几乎爆发了。恶狠狠锤击着自己的身体，我的大腿，我的脸庞。夜晚街灯投下来的昏暗灯光，让我看起来如此可笑。我一下子躺倒在了，那片雪白的雪地上。感受着大雪，将我慢慢填埋。就像一个来自大自然的葬礼，我没有葬送别人，却将自己推向了死亡。
我左手捏住那张地图，右手握住那柄钢刀。我紧紧握住，感受双手的颤抖。下一秒，我将指间触碰到刀尖。感受着灼痛从手指间传来，然后拿出右手。让血液溶入雪地中，我仰天咆哮。
你就是个懦夫！你就是个废物！你真的什么都干不了！你真的什么都无法守护！
我用我右手的血液，在我左手的地图上标明了一个位置。那将会是，我下一个去处。在忙完这些之后，就真的瘫倒了。浑身无力望着天空，在这个我等了许多天的地方。在我碰到了我需要碰到的人的地方。在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的地方。是我亲手将一切毁灭。就是因为我，那无比可悲的懦弱。
我缓缓掏出那封信，一遍一遍地看着。就好像，沈娟就在我的眼前。我能够，触摸到她的每一处肌肤。我能够告诉她，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我越是仔细看着这封信，我越是泪流满面。我也只会，在这里默默哭泣。我一直都以为，她只是去到了某一个地方，她只是在逃避着这些熟悉的回忆。可是，她还是走了。虽然，我一直都预感到了这个事实。但是，当我真正听到后，当我了解之后。我却迷茫了，也因为这，我才迟迟无法下手。
我喜欢看破碎的玻璃
我喜欢看消融的雪花
我喜欢一切事物被破坏
我喜欢一切美好不复存
可是我
不喜欢我自己
我还记得，他先前从公园离开的时候。特意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我叫方迪，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