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剪绮罗（八）
“你叫什么名字？”叶修远问着衣衫破烂，蜷在角落里脏兮兮的余绮，“别害怕，来。”他轻轻递给她一块白面馒头。
余绮的嘴唇动了动，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中的那块馒头。
“别去接！就有那些装善的人贩子，专挑那种长得还能看得过眼的小乞丐下手，要么在给的食物里下药直接晕走，要么放长线多给点好处再把人拐走，最后卖到青楼妓院当雏妓或小倌，谁要是进了那些地方，这一世都别想翻身!”余绮想起之前别的乞丐曾经说的话，警觉地靠后躲了躲，不去接他的东西。
“你不饿吗？”叶修远又将手伸前一点。
余绮以为他是要将那馒头直接塞进自己的嘴里，慌不择地拿起自己的破碗往叶修远身上一泼。隔了几夜的雨水连带碗底的泥一齐泼向叶修远，在他胸前撞个满怀，叶修远躲都没来得及，重心不稳快要摔倒。
另一个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手里还提着空了大半的饭盒，急切地道：“公子你没事吧！”
余绮怕被人打，先反咬道：“有药，大骗子！”
阿石扶着叶修远瞪眼道：“我们家有药就活该给你是吧，这么小就学会讹人，直接把你关牢里得了，省得将来长大再出来祸害人。”
余绮马上眼泪汪汪，委屈道：“就是有药。”
她顺船推了。
叶修远看着胸前脏坏的衣裳，皱皱眉叹息一声，他示意阿石别再继续说下去，又俯身温柔道：“可以吃的。”说罢，他挑着馒头上弄灰了的一块吃下去，把剩下白净的馒头又重新递到余绮面前。
余绮看着他吃下去，有些难为情，仿佛被人亲了嘴似的，虽然她知道叶修远刚才忙着摔，并未注意到那块灰是怎么来的。
阿石道：“公子你干嘛，这小乞丐不愿吃就不给她，这种人吃也是浪费粮食。”
趁着叶修远提醒阿石注意言辞的空当，余绮忙伸手接过馒头，马上啃起来，像阿石刚才这话是说给空气听的一样。
“不够的话，这里还有。”叶修远道，“你是从别地新来的小乞丐吧，我没有见过你。”
余绮只顾着啃，不应他的话。
“臭丫头，我家公子问你话呢。”余绮像是被阿石的凶吓到了，一双骨碌碌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眼神空茫得像是能把他给活吞下去，阿石被她盯得经不住紧了紧喉结。
“好了阿石，你去旁边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乞讨流浪的人，把剩下的馒头也送出去。”
等阿石走远，叶修远再次站直身子。余绮一边吃着馒头一边仰头瞧着他，只见他用手帕擦了擦衣服上的污渍，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浸了小半水的香囊，满脸疼惜。
“叶大夫又出来做好事呀？”
“行医本就为济世，应该的。”叶修远轻笑回礼，赶紧把香囊紧攥在手里，等人走后才把它又探回衣服里。
“叶大夫，是那个叶修远吗？好像听人说过，是位心肠极好的大夫。”余绮心道。
她细致地瞧着眼前这人，却拿不出话形容，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见着舒服，像一阵穿廊的回风般让人想全拥着他的好。虽然他眉眼温柔为人随和，可余绮就觉着他身上有东西在抗拒着她，自他的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提醒着他与她的格格不入。
“叶哥哥！”
“叶大夫。”
两名女子走了过来，衣着稍微俏丽点的女子把身旁另一个女子手里提着的果品往叶修远身前一推，立刻道：“给你，叶哥哥！”脸上却是故作娇羞。
“这……”叶修远看了一眼那位手提果品姑娘为难的神色，便推辞下来。
“没事的，反正这钱也是我替小碧出的，你快收下。小碧，人家叶大夫不是救治过你大哥吗？没有叶大夫，你大哥早成残废，怎么还不快谢谢人家。”金秀儿道。
“我……”小碧只唯唯诺诺道：“给你，叶大夫。”
“叶哥哥你怎么会来这儿啊？算起来秀儿有好些时日没见着你呢，怪想的。”金秀儿说着便挽上了叶修远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凑。
小碧有些急又不敢说什么，只得尴尬地杵在他们旁边，尽量挡着几位路人投来的目光。
叶修远道：“秀儿姑娘，请你…”
“呕——”
“呕呕——”
金秀儿被这声音惊得停了手，她把紧紧纠缠着叶修远的视线移开，发现地上那个小乞丐一阵干呕之下吐出了些软软黏黏的恶心东西，半跪着爬了过来。
“大夫，真的要药啊。”余绮眼睁得极大，面容像心脏梗阻了一般扭在一起，然后就冲金秀儿的腿扑过去，将手上沾的泥呀土啊吐的东西悉数擦在她裙子上，痛苦地哀求道：“好心的姑娘，我得了重病，您发发善心，在您这位熟人那儿替我买些药吧，呕——咳咳，不然传染给别人就不好啦，呕——呕咳咳！”余绮把头蒙在金秀儿的裙子上吐起来。
“滚开！”金秀儿吓得花容失色，一脚踹开余绮，余绮本就瘦弱，被这一踹踹出几步远。“我不熟，我不买药，你死远点别传染给我！”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跑远。
“秀儿姐——”小碧叫着她。
“别叫了，她急着回家换衣服洗裙子去了。”余绮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叶修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接着才对小碧道：“你先回家吧。”
“这果品……”
叶修远道：“本就是你大哥的。”
“谢谢叶大夫。”小碧刚提篮准备走，却看了看已经重新退进角落里的余绮，又折了步子，从果篮中挑出一个丹黄的大橘子，犹豫不决的，只好塞到叶修远手里，低头道：“叶大夫给这位小妹妹吧。”说完便快步走了。
“你几岁了？”
等闲人退散，叶修远才默默走近余绮，他递过橘子，眼睫垂下没有看她。
余绮这时已经十四岁，她本就生得一张娃娃脸，再加上街边乞讨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偶尔还淋个雨，高烧一阵神志迷糊的，自然是面黄肌瘦，头发蓬乱，像个发育不良的弱童。
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余绮不说话，只是乖乖任他蹲在自己身边，像没瞧见叶修远似剥开那个橘子自顾自吃着。
“你以后别再这般泼闹恶劣，刚刚那样，要换作性子刚一点的人一定会出事。”他说着，严肃道：“今后遇事要去想更好的办法，切莫再这般装病卖傻，轻贱了自己。”
余绮冷冷道：“我只是个小乞丐，你今天说了这么多，我今天听了这么多，明天我还照样是一个乞丐，人人都拿我当臭虫看。饱汉不知饿汉饥，您这善人的模样未免也太高高在上了吧。”
余绮知道自己只是逞一时嘴皮子快，对于叶修远她其实并无恶意，只是瞧不得他管教自己。他是谁，他了解她的过往吗，明明是她替他解了围还挨了别人一脚，他竟然对她的出手相助看不惯还要说教一番。
叶修远没有想到这小姑娘如此伶牙俐齿，沉下语调道：“这是为了你好。”
余绮嗤笑，“说得就像自己当过乞丐似的。”
这句话让叶修远的眉头有些压抑。
余绮的眼神越发阴鸷，她也要管教他一番——她一爪扯出叶修远安放在怀里的香囊，道：“大善人，你知道失去自己看重的东西是什么感受吗？”
一瞬间，随着一声尖兀的布帛撕裂之声，香囊里的香料如天女散花般散了个精光，满地都是，只留下空中慢慢弥散的香尘。
余绮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只见叶修远怔了半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才慢慢面无表情地跪下来，凝眉，双手一点一点地拾捡起散落一地的香料，把它们全都小心地捡在那方染了泥的手帕里。他的眼睛像是湿的。
倒这么安静，也没发火，这个人……
有些香料落在地面上积阴的水凹里根本捡不回来。他重重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里完全瞧不见身边的余绮，他起身，把仅存的香料包好放进怀里，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角落。
余绮见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她原先是吃准了这人性子好心底善有教养才敢这般胡来，可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她觉得还不如他骂她几句打她几下来得更舒坦。
这下好了，连乞丐都没心情做了。
那么好的一个人，她的良心真的是被狗吃了。
余绮扑腾扑腾身上的灰，寻着叶修远背影的方向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