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家
“准备登船！”
倭船在大家同心协力下，越来越近，拉扯绳索的人越来越多，五十五人、六十人、七十人、一百人……倭船只差一百步，就要靠岸了，而且速度越来越来，眨个眼的时间可能就到了。千户急忙吩咐剩下的人，做好战斗准备，今日必定将倭寇全歼！
今日，齐心协力，功不可没，但有一人，尤为突出。千户自从上任以来，完全变成了他哥哥的样子，举贤不避亲，更不避仇。尽管自己被大山打断过手臂，但都过去了，那时的自己确实该打
“郁达山！”
“在！”
“我命你第一个登船，取倭寇头目之首级”
“领命！”
千户心里清楚，大山的才能，当个将军不为过，只是可惜朝中无有依靠，他要把这份战功记在大山身上，权当谢当日不杀之恩
大山领命，长枪划破长空，倭船近了，更近了，就是此刻！
大山踏飞了脚下的黄沙，像一枚飞弹，腾空而起，长枪如同巨斧，力劈而下
“杀~！”
“放箭！”
咻咻咻，二十几只倭箭齐齐发射，一波又一波，大山扫翻开第一波，第二波来了，第三波来了……
噗噗噗~
“大山！”
“大山！！！”
咔嚓！哗啦！
中间的倭船船尾被枪杆砸的粉碎，破烂的木片飞崩出很远，打碎了礁石
嘭！
大山没能登船，双腿深深地插在泥土里，手臂上插满了箭，胸膛插满了箭，胸口处还有一柄倭刀，贯穿肺腑
“右满舵！九炮齐发！”
咚咚咚！
水路的战舰姗姗来迟，九门弗朗吉炮怒吼着燃烧起来，炮弹炸碎了倭船，也炸碎了残余的倭子
“大山！你怎么样！”
“呵~”
大山像个虫蛀的木桶，大大小小的窟窿在不停地漏水，鲜血从嘴角溢出，从喉咙呕出。栋梁支柱，轰然倒塌，千户的泪墙也轰然倒塌。豆大的雨点如同石破天惊，千户充满自责，倭船远道而来，海上海盗纵横，他们怎么会没有弓箭？他们为何不早用弓箭！千杀的倭寇，该死的倭崽子！
“送我……回家……”
大山抬起手，指了指家的方向，溘然长逝
“大山！”
悲者如流，这里面有早就认识大山的，有刚认识大山的，无一例外，泣不成声。此哭可动山河，此泣可弄潮汐。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壮哉大山！悲哉！大山！
“快！速速打捞！”
与此形成反差的，是舰队那边的景象。舰队指挥使吴一帆，正向海中撒网，因为倭船上的许多珠宝金银，正在沦落，若是捞不上来，必定被备倭都指挥责怪
城外的几十人在听到炮声后闻声而至，这似乎是他们预先拟定的信号，炮声不响，绝不入城
“汝等于战有功，我定向皇上如实奏报”都指挥来了，来的比什么时候都快
“都指挥，东西装满了”吴一帆急忙献媚
“干得不错”都指挥张兴满意的点点头，满眼闪着金光，半点没看悲伤的众人，更是没瞧倒下的猛士。他接着说：
“此番作战辛苦，修整半日，明日回登州”
张兴在亲兵的护卫下，在谄媚之人的围绕中登船。千户和浴血的将士们拔除大山身上的箭矢，找回他的遗物，擦净他的身子，蕙兰掩盖，朱砂塞孔，送英雄回家
第二日，水陆同时开拔，回归故里
此番出战，牺牲者五人，都是有功之臣。千户想着：走水路比陆路快，让牺牲的兄弟早点回家，也好让亲人见最后一面，才能入土为安。不然在路上颠簸，又怕尸体腐坏，对他们的家人来说，会落下遗憾
“大人，请让此次牺牲的将士登船”
“不行！船小，无空，就地掩埋吧”
“大人！这些都是功臣啊！”
“放肆！你在说我未立战功吗？”
“下官不敢”
“哼~随你怎么弄，上船，不行！”
“大人！”
“住口！你急功冒进，不听指挥，我还没治你得罪，你却得寸进尺，还不与我退下”
“大人！”
“千户，别说了~”
此次战役，这个备倭都指挥只在最后露了一面，哪有过什么指挥，众人心里清楚，又遇上一个狗屁不是的贪官。他们眼中只有金钱和权力，哪里会管底下人的心思，千户已经得罪了他，不能给他机会妄杀忠良
“开船！”
船开走了，拉着打捞上来的金银，船上的人不是倭子，船上的人……
“唉……弟兄们，抬！也要把他们抬回家！启程！”
大山走了，但他的故事流传了下来。宁波府受难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大山成了天上的神，百姓们出资，一砖一瓦的建起一座祠。最有名的老匠人耗尽心力为其塑像，其造像身高八尺，手持一杆鎏金铁枪，环眼怒目，注视海上，保佑着一方水土，护卫着一方人民
战舰之上，船舱之内，张兴与吴一帆正在品尝美酒，还有胜利的滋味
“大人我们这次的收获可真不少啊”
“钱财算什么，战功才是紧要的”
“大人说的是，不过那个世袭的千户，像个刺头啊”
“你怕他坏事儿？他连皇上都见不到，怕什么”
“我听说新来的巡检御史，是块臭石头”
“的确不得不防”
张兴眼珠乱转，计上心头
“全速前进，我要第一时间把捷报递上去”
“大人！妙啊！”
“贪功冒进，至将士妄死，该当何罪？”
“当斩”
“叶落归根，我也算对得起他”
“大人，为什么您不在刚才就杀了他？”
“你不怕那些土军哗变吗”
“高！实在是高！”
“哈哈哈哈哈~”
入夜，大山媳妇哄睡了虎子，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事发生，迷迷糊糊的挨到天亮，一大早便跑到村口矗立眺望
“婶子，你看啥哩”
“妮子，这么早，你去哪啊？”
“俺去打草”
“哦，我在等你叔”
“叔快回来了？我告诉奶奶去”
“还没还没，我就是随便等等”
“哦，那俺先去打草，回来陪你一起等”
“行，去吧”
盼呐，望啊，大山咋还没回来？山高路远，大山没这么快回来。倭寇犯境，大山正在杀敌。大山媳妇准备回去了，虎子该吃饭了，就在这时，远处一片黑影，乌乌压压，是村里的人回来了！
“虎子！你看，你爹回来了！哈哈哈~你爹回来了，走，娘带你去迎爹爹！”
似乎心有感应，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走出屋子，从田间赶到村口，自己的爷们回来了！
“千户！打胜了！”大山媳妇抱着虎子问
“嗯，胜了”千户表情索然，好像没有胜利的喜悦，可村民们却高声欢呼。一边欢呼一边寻找自家人的身影，接过肩扛手提的兵器，道一声辛苦，绕着身体打量一圈，拍拍肩膀，竖起大拇哥
“俺家大山呢？咋没看见啊~”
“他~在后面”
“俺家大山没受伤吧？嗨，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还不好意思见人哩，俺去找他”大山媳妇嘴唇颤抖着，脸上带着笑，越过骑马的千户，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遍寻无果，只看到一驾车马，上面搭着凉棚，有蕙兰满车
“大山？”
大山媳妇慢慢走近，香味儿撞上鼻腔，竟然有些酸气。大山媳妇抖着一只手把草挪开，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大山，到家了，起来吧”
大山没动静
“嫂子~”同村的弟弟咬着牙关，不等说什么，眼泪流出眼眶
“大山身体一向好，这是害了什么病？唉，也怪我，该给他带上一包土的，咋就才想到啊。大山，你别生俺的气，你睁开眼睛，该打该骂，俺都随你”
“嫂子~嫂子！”
呼啦~同行的将士跪倒在地，悲咽~
嘎嘎~不知名的黑鸟站在枝头，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