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1.

镇子不大，炜彤和司寇逸拿着画像四处询问，镇上的人看了画都与看了鬼一般，他们分明知道这姑娘是谁，却都一致摇头，不肯承认。

“张家是这镇子上最富裕的，他们是担心惹祸上身。”司寇逸收起画像，叹了口气，“不如再回张家找找线索。”

“也行吧，这么无头绪的找下去也是白费力气。”炜彤垂头丧气。

正当他们准备回张家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地老人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死死地拉住司寇逸的衣角，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喊着，“好心人，可怜可怜我这老太婆，给点钱吧。”

司寇逸正准备将衣角扯出来时，老人突然松了手，死死地盯着炜彤手里的画，泪流满面。

见此情景，司寇逸和炜彤相视一笑，知道事情的转机出现了。司寇逸和炜彤将看着画像的老人扶到一旁，轻声地说：“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拿着画像，却一言不发。

她的孩子？炜彤小心翼翼的问：“奶奶，你可知道画上的姑娘现在在哪里？”

听了炜彤的话，老人忽然警觉起来，她惊恐地看着炜彤和司寇逸，“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不做什么，只是想找到她，”炜彤察觉到了老人的害怕，柔声细语地解释着，还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符咒，“奶奶，你看我们是天师，无意间撞见这姑娘的魂魄，再找不到她，她就活不了了。”

老人看着炜彤，浑浊的眼睛没有一点光彩，满是绝望，“不可能的，你们就是想杀了她。”

见老人不信，司寇逸将腰间玉佩取下，化为月牙短刀，恭恭敬敬地递给老人，“您若不信，尽可现在就杀了我，绝不还手。”

老人面无表情地接过匕首，望着司寇逸，思索良久，手气刀落，却并没有伤到司寇逸。司寇逸面对抬起手的老人，并没有躲闪。

老人缓缓起身，“你们跟我来。”

这次换司寇逸有些迟疑了，就刚才那一下，他就知道，这老人家身手不凡，虽然是个普通凡人，但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炜彤搀扶着老人，和她缓缓前行，司寇逸只得跟上。老人带着他们出了阵子，往密林深处走去，很难想象她是如何每天在这林间穿梭的。走了许久，夕阳西下，他们才来到一间木屋前，推门进去，简陋的床上正躺着画像上的姑娘。

老人叹了口气，“造孽啊，是我的冤孽，是我害了她，二位若是能救救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炜彤上前仔细端详了躺在床上的姑娘一番，从包里拿出符咒，贴在姑娘额头。

贴上的瞬间，姑娘猛地睁眼，但很快又闭上眼了。

老人似看到希望般，突然跪下，“求求二位，你们有真本事，一定要救救她。”

司寇逸慌忙扶起她。

炜彤叹了口气，“魂魄离体太久，而且她自己没有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了。”

老人的眼神黯淡下去，喃喃自语道：“都怪我，都怪我。”

炜彤握住她的手，“您听我说完，这位姑娘现在确实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死，但如果您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还有救。”

“我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02.

老太太曾是国相府里一名出色的杀手，尤其擅长暗器和制毒。后来年纪大了，容色渐衰，便成了府里培养杀手的人。

怡音是所有孩子里对制毒最有天赋的，也是相貌最出众的，深得老太太喜欢。老太太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魅影，这是国相给她的称号。

怡音的名字是魅影取的，魅影想把她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怡音非常聪慧，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入相府十年，怡音迎来了她的第一个任务。

通常，杀手的第一个任务很难圆满，所以师父会跟着她，以免出现纰漏。然而，怡音完成的滴水不漏，躲在屋顶观望的魅影都震惊了，小小年纪，如此心思如此缜密，她杀人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每个行当或许都讲究天赋，怡音仿佛是一个天生的杀手，无需费力雕琢，只要轻轻打磨一下，便成了。

但渐渐的，魅影开始有些害怕怡音了，她似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魅影训练时，只负责管教，对这些孩子的来历全然不知，她决定悄悄查一查怡音是从哪里来的。

与怡音一同被送来的共有六个孩子，可魅影只查到了五个孩子的身世，唯独怡音那张一片空白，只字未提。

这天，怡音在学舞蹈，动作一丝不苟，步履轻盈，如脚踩祥云。可教习却忍不住摇头，不得不打断她，“怡音，你做的很好，但跳舞不只是动作好就行，你得笑，哪怕不笑，你这眼神里得有东西，你的眼神要勾魂。”

很早之前魅影就发现了，怡音不会笑，受伤时也不会皱眉，仿佛不会痛，眼神也十分空洞，你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可有时魅影觉得，怡音大概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在等着别人给她下令，告诉她，你应该去做什么。

没过多久，怡音迎来了终极试炼，这是他们自立门户前的最后一个测试，六个人只能活一个。

大家的身手都差不多，要想胜，往往靠智取。然而在这场厮杀中，怡音下手之快，之残忍，超乎魅影的想象，亲手杀死自己朝夕相处的伙伴，再冷血的杀手也会有犹豫，可怡音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

以前要许久才能分出胜负的比试，怡音只用了短短半天。国相饶有兴味地看着浑身是血的怡音，冲魅影摆了摆手，“辛苦你了，培养得很好，”然后他顿了顿，“比起当年的你更胜一筹，你得庆幸当年你没有遇上她。”

这句话听得魅影脊背发凉，却只能硬着头皮回一句：“魅影不敢冒领功劳，是这孩子天赋高。”

“天赋高？”国相冷笑一声，“确实啊。”

国相的话给魅影一种感觉，怡音绝对不简单，而且国相知道一切。可魅影已经不想追究了，一把好刀比什么都强。

日子如流水，就这么平静的过了两年。忽有一日，怡音昏倒在国相府的花园中。起初，魅影以为她是过度劳累，毕竟没有外伤，请府内的大夫为她诊治一番就好。然而大夫又是把脉，又是针灸，愣是没找出一点毛病。无奈之下，魅影只得上报给国相，请国相定夺。

没几天，府中的客房多了一位黛色外袍的道人，这位道人自称永丰道人，自进府后整日待在可房里，他不吃不喝，禁止任何人进屋，下人们只是偶尔看见他屋里会有彩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怡音的卧室也再不让人靠近半分。永丰道人刚来第三日时，魅影鼓足勇气去找国相，请国相准许她去照顾怡音，虽然他们经过残酷的训练，甚至可以十日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但若是不喝水，是难以存活的。

国相只是轻蔑一笑，“魅影，你什么时候对人命如此在意了？”说完，便命人将魅影赶了出去。

那日晚上，魅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不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后，泯灭已久的人性似乎又回来了，但自己也清楚的明白，那是因为她在国相府中，守卫森严，身手不凡之人更是多如麻，一旦自己离开府中，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她是十二岁那年入府的，那年家乡闹饥荒，她随着家里人逃难，不料中途走散了，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来到王都，昏迷在一条巷子里。国相的一个妾室上街时，恰好看见她，一时间同情心泛滥，便将她带回府上。魅影原来不叫魅影，原来的名字她却不记得了。妾室本想留她做个丫鬟，却被国相直接分到了药房。

入了药房，魅影发现自己学的根本不是治病救人的法子，而是炼毒，没过多久，她就繁忙起来，炼毒学格斗。待她学成，立刻投入国相安排的任务里。

任务总是短期的，拿到画像和地址就去了。惟有一次，是需要长期的，被刺杀的对象国相说不能很快死去。

按照国相的安排，魅影在城郊处与那人相遇。那人救下了被强盗围困的魅影。魅影不知道他的身份，她只是假装受惊昏厥，顺势倒在了他怀里。

魅影醒来时只觉得肩膀酸疼，为了不被识破，国相命人点了她的穴位。视线还在模糊，一个姑娘就凑了上来，“你感觉怎么样？”声音甜美，宛如乐曲。

但魅影没有说话，而是向里缩了缩，眼里全是惊恐，这份惊恐自然是装的，但显然是奏效了。

那姑娘见她这份模样，忙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哥哥在回家路上救了你，家里的下人毛手毛脚的，便差我来照顾你。”

魅影这才开了口：“多谢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那姑娘欢快地递给她一杯水。

魅影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我叫陆如云，家乡闹饥荒，我和父母一起逃出来，路上走散了，我就一路跟着其他人往前，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

“如云，你莫要怕，既然这样，你便留在我们府上，你我年纪相仿，你就做我的贴身婢女吧。”

就这样，魅影留了下来，她要杀的是这姑娘的哥哥，俞赋。这姑娘叫俞菱，性情活泼，很是照顾魅影。

俞赋似乎很忙，在府上三个月，魅影就见过俞赋一次，还是远远地见他交代自己的妹妹什么事。

这让魅影犯了难，却也不好得轻举妄动。

这三个月也让魅影明白国相想要杀死俞赋的原因。国君最宠爱的三公主对俞赋一见钟情，可三公主在儿时便被许配给了国相家的大儿子。国相怕国主为了女儿毁约，这不利于巩固自己的政权。

“如云，你怎么又在发呆，想什么呢？”

耳边忽然传来俞菱的声音，不知为何，每次听着她的声音，魅影都觉得很安心。

“没……没想什么，”魅影顿了顿，“许是天气太热，让我有些困乏了。”

“那你等着。”

还没等魅影反应过来，俞菱已经跑开了，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过来，递给魅影。“喝碗酸梅汤，这个解热。”

“小姐，这事怎么能麻烦你？”魅影惊讶地手足无措。

“哎呀，我收你做丫鬟是想有个伴，哥哥总是忙，都没人陪我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总觉得心安呢。”俞菱甜甜地笑着。

这一笑漾到了魅影的心里，她忽然觉得若自己真的只是来俞府做丫鬟那该多好，若是当初逃难时就是俞菱先救了她，不是国相的妾室那该多好。

“我不太会说话，”魅影怯懦地说起来，这是真话，她打小便不爱说话，父母又更疼惜弟弟，压根没有人在意她，“父母从小便更爱弟弟，逃难途中也是时时刻刻照顾他，”她忽然有些难过起来，却强挤出一个笑，“他们或许一开始就想扔掉我了。”

这个可能魅影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她以前的名字就叫如云，只是她想有一个新开始，便说不记得了。

魅影的这个笑是发自内心的自嘲，更是压抑心底已久的哀怨，眼泪就这么滑落，和她的笑极不相称。

下一秒，她忽然被俞菱抱住。

俞菱温暖的怀抱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还是那个甜甜的声音，“如云，以后会有人珍惜你的，我会珍惜你的。”

她们就这样抱在一起很久，那段时日，是魅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俞菱带着她读书写字，带她游山玩水，带她看戏听曲，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魅影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俞府的一个小丫鬟。

直到一天晚上，相府的人给她发来信号，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