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爱的科斯定律
经济学中的科斯定律是指
在交易费用为零或者接近于零的情况下，
资源往往会流到价值最高的用途上去。
在爱情中，可以理解为
谁更在乎谁付出的成本就更高。
粮食夫妇小剧场
麦子：既然你对我不满意，那我也不奉陪了！谁再给你陪购，谁是小狗！
谷梁彧：好吧，那我只能投诉了。
麦子：汪汪汪……
谷梁彧：……
（一）
春日正午的阳光折射在写字楼的玻璃墙体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麦子从地铁口拥挤的人流中钻出来，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一路小跑进了写字楼。刚进电梯，包里的手机响了——是微信的提示音。她掏出一看，嘴角立刻浮起甜蜜的笑容。
“回来了吗？直接来我办公室。”
正是老板裴少霆。
麦子用胳膊夹着包，双手捧着手机飞快地回复：“回来了，已经进电梯了。”
收起手机，麦子抬头看见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双颊绯红，眼角眉梢掩藏不住羞涩的喜悦。
裴少霆是麦子大学的师兄，比她高两个年级，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自从在迎新晚会上看见这位阳光帅气又意气风发的师兄，麦子便芳心暗许。虽不在同一个系，但她仍想尽一切办法接近裴少霆。
为了弄清楚男神住哪个宿舍，她在网上买了一堆男士白T恤，自己精心地画上了图案，跑到男生宿舍楼挨个宿舍推销。结果，还没见到裴少霆，就被门卫大爷轰出来了。可她不灰心，又买通了裴少霆经常去的那家网吧的网管，搞到了男神的游戏账号。从来不玩网游的麦子，辛辛苦苦打怪升级，一个月后终于在游戏里跟男神搭上了话，还成功约出来见面。可当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现在约会地点时，见到的却是个满脸青春痘、眼镜像瓶底一样厚的猥琐宅男。原来消息有误，她在游戏里一开始就锁定了错误目标。
虽说屡战屡败，麦子却是越挫越勇。参加裴少霆组织的社团、为他的篮球比赛当啦啦队……制造一切能与他见面的机会。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麦子在男神毕业前混了个脸熟，还成功加上了他的微信。
从那一天起，麦子时刻关注着男神的朋友圈动态。看到裴少霆白手起家，逐步创立了艾美——C市唯一一家私人形象管理公司，麦子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虽然人家创业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心里想着这样一个优秀的人，自己也跟着发光了。
为了引起男神的注意，麦子精心设计她的二次元世界。她看见裴少霆的头像是一只蓝眼睛的可爱猫咪，便断定男神是个吸猫暖男。于是，她也将自己的头像换成一只小白猫，造成“情头”的假象。此外，她还每天都在朋友圈分享猫咪的可爱图片和养猫小贴士。直到有一天，她看见裴少霆在朋友圈洋洋洒洒致敬了自己的偶像——卡尔·拉格斐，并配了老佛爷与爱猫的合影。她这才明白男神根本不吸猫，而那猫也不是普通的喵星人，人家是“时尚大咖”啊！
在反省自己的无知后，麦子决定另辟蹊径——与其投其所好，不如主动勾引，哦不，是吸引！翻译过来就是——晒猫不如晒自己！她要在男神的视野里，营造出积极向上、努力生活的形象。每天晨练，她迎着朝阳比出剪刀手，展露朝气蓬勃的笑容；每次熬夜做设计图，她捧着速溶咖啡，用笑容遮盖黑眼圈，再配上一句类似“每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之类的鸡汤……她觉得只有这样努力生活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奋发有为的男神。如果裴少霆在她发的朋友圈下面点了赞，或是发表个评论，她就会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一整天。
麦子在朋友圈给自己强行植入推销广告，果然成效显著。她刚刚开始毕业实习，就接到了裴少霆抛来的橄榄枝。他约她出来，侃侃而谈地描绘着艾美公司的壮美蓝图，以及陪购师这个新兴职业的发展前景。麦子望着近在咫尺的男神，双手捧腮，露出星星眼，晕乎乎地就把自己做服装设计师的梦想给“雪藏”了，欣然接受了陪购师这份工作。
在艾美的这三个月，麦子没事就往裴少霆的办公室钻。他不在，她就偷偷在他办公桌上放小零食。他在，她就没话找话跟他套近乎。裴少霆对麦子的态度一直很亲切，有时也会招呼她一起分享裴妈妈的爱心盒饭。他还有意无意地说起，麦子是他师妹，感情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每每想到两人接触中的一些小细节，麦子就会心潮起伏，一脸痴汉样儿……
艾美的规模并不大，目前只有三个形象顾问、五个陪购师和两个文员。这几个员工都在同一个办公区，中间用隔断隔开。因为陪购师的工作主要在外面，办公区里经常没几个人。
穿过员工区，麦子直接敲开了裴少霆办公室的门。
阳光透过落地窗，给男子修长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他朝麦子招了招手，狭长的桃花眼映着晶亮的光，嘴角荡漾着温暖的笑容。
麦子只觉得瞬间血槽就空了。
“师兄，你找我？”她迈着小碎步，像只雀跃的小鸟。
裴少霆指了指沙发，示意麦子坐下，然后自己也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麦子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男士香水味，脸颊微微发烫，又有些晕乎乎了。
“还没吃午饭吧？”裴少霆的语气很亲切，仿佛是跟亲人闲聊。
麦子羞涩地点点头：“嗯，还没来得及吃呢！”
“努力工作是好事，但也要爱惜身体啊！你看，都几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老板苛待员工呢！”裴少霆将身子向后靠，伸开一只手臂轻轻搭在沙发背上，虽没触碰到麦子的背，却造成一种搂着她的错觉。
麦子心中一阵小鹿乱撞，说话也有点结巴了：“我……我一会儿去泡个方便面。”
裴少霆轻笑，眼中的柔情一闪而过：“方便面没营养，还是少吃为好。喏，我妈包的饺子，特意给你留的。”
裴少霆将茶几上的一个保温饭盒推到麦子面前，打开了盖子。
“青椒馅的。记得你喜欢。”
他边说边拿过一双方便筷子，掰开，又细心地磨掉木屑，放在了盒盖上。
麦子低着头，不敢看裴少霆的眼睛，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绯红的脸颊。
“你……你吃了吗？”
裴少霆淡淡一笑，柔声说道：“我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吧！”
喜悦像绚烂的烟花在麦子的心田上绽放。她微微颤抖着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一口，唇齿间竟都是甜的……
裴少霆起身，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麦子面前，闲闲地问了一句：“今天还顺利吗？”
“嗯，顺利！师兄，今天的客户不但没投诉我，还跟我预约了下一次陪购呢！”麦子咽下一口饺子，喜滋滋地跟裴少霆汇报今天的成果，欢喜雀跃的模样好像是考了一百分回家的小学生。
裴少霆极自然地将手搭在麦子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是嘛，有进步啊！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有潜力的，所以，千万不要因为之前的几个投诉就灰心丧气。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成为我们艾美最优秀的陪购师！”
麦子的脸又红了，她羞涩地低下头：“都是师兄包容我。之前我表现那么差，师兄都从来没责备过我……换作别的老板，怕是早就炒鱿鱼了……”
“说什么傻话？”裴少霆温柔地注视着麦子，“你可是我的师妹，又是我亲自招来的。我对你可是抱着很大期望的。我知道，你还没毕业，一只脚刚迈进社会，人又单纯，一开始当然会有各种不适应。咱们都是从这个时期过来的。放心吧，师兄只会慢慢教你，永远不会开除你的！”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麦子憨憨地笑了，歪着头说：“师兄，今天之所以这么顺利，都是因为你教我要装高冷。客户果然很满意。”
“这都是我这两年总结的经验啊！直接传授给你，也省得你走弯路。”裴少霆故意眯起眼睛打量着麦子，“嗯，你今天这套装扮就显得很专业，再不像个冒冒失失的大学生了。而且……很好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他说，她很好看……麦子红着脸，埋头继续吃饺子，而这一次，却是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去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麦子用双手捂着滚烫的脸颊，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着，眼中也是柔波流转。可几秒钟后，她的注意力便被身后那个隔断里的窃窃私语吸引了……
“喂，今天新来的那个妹子好像也是咱们裴老板的师妹。”
麦子竖起耳朵——又来个师妹？难道是她服装学院的同学？
“我看见了，老板可是殷勤呢，几乎是搂着肩膀带她进办公室的。出来的时候，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
笑容凝固在麦子的嘴角。
“哎，那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咱们老板还真有一套，把他大学里有姿色的师妹都招来了。对了，我还听见老板喊她的名字，可亲切了，一口一个‘思雨’，连姓都省了。”
思雨？难不成是刘思雨？麦子瞬间瞪大了眼睛，今天所有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刘思雨跟麦子同系不同班，两个人的名字却经常被放在一起。那是因为，她们俩轮流坐着服装学院校花的宝座。
刘思雨走的是清纯玉女路线，长发飘飘，爱穿飘逸的长裙。每天化着不着痕迹的淡妆，巧笑倩兮，就是男生们心中那朵圣洁的白莲花。
而麦子却是那种对自己的美浑然不知的类型。她从来不精心打扮，可架不住长相妖冶、身材性感，只一件普通的T恤衫搭配牛仔裤，都能让男生流鼻血。所以，还是被贴上了“妖孽祸水”的标签。
本来麦子对“校花”这个头衔并不在意，对刘思雨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没想到刘思雨却把麦子当成了假想敌，什么事都要与她一争高下。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刘思雨总在背后玩阴的，害得麦子吃了好几次闷亏。麦子气急了找她理论，她便瞪着无辜的眼睛，挤出两行委屈的眼泪，哭得梨花带雨，让大家都觉得是麦子在欺负她。麦子本就一根筋，遇到这种白莲花，自然溃不成军。于是这两大校花，便势同水火了。
“真是阴魂不散！”麦子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又将双手握成拳头抵在太阳穴上，念道，“白莲花，绿茶婊，退散！退散！退散……”
而她的“念力”，倒是把不远处的手机给“念醒”了。随着欢快的旋律响起，身后隔断里的私语戛然而止。接着，形象顾问高梦洁和陪购师徐璐故作轻松地走了出来。这两个人应该算是麦子的前辈了，是一开始就跟随着裴少霆的老员工。
麦子没理会她们，只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杨柳”。
杨柳是麦子的高中同学兼闺蜜，大学又都考到了同一座城市。虽说一个在服装学院学服装设计，一个在C大学法语，但感情依旧笃厚。
“喂，麦子！”刚接通，电话里便传来杨柳急切而夸张的声音，“江湖救急！十万火急！我们不是说好做彼此的天使吗？‘小天使’这次我只能靠你了！”
麦子扶额——她的“江湖救急”一个月能上演七八次，每次都会说“我们是彼此的天使”，搞得麦子都差点以为自己长翅膀了。
“又出什么事了？”麦子已经淡定了。
“哎呀，今晚我大本命来C市开演唱会！作为铁粉，我必须去应援！义不容辞！”杨柳的语气像要英勇就义一样。
麦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她知道，杨柳是个特别“花心”的追星族。她所谓的“本命”，经常两三个月就换一个。记得她上个月粉的是朱一龙，还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是“朱太太”。麦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忽闪着大眼睛问：“猪太太？佩奇她妈吗？”
“你又哪个‘本命’啊？”麦子摇头叹息，“再说，你的‘本命’开演唱会，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又弄不到票！”
“就是K-one啊！哎呀，简直帅出天际了！他的演唱会，我必须得去！当然，票我已经有了，就是有点小麻烦。演唱会的时间刚好跟我一节选修课撞车了。如果旷课会被扣学分，那就耽误我毕业了。拜托拜托，麦子小天使替我去上课吧！”
“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万一被抓了怎么办？”
“不会的，就是选修课，好几十人的大课。老师根本不认识我。你只要偷偷躲在角落里，等他点名时答个‘到’，就OK了！”
麦子考虑了一下，这个操作的确没什么技术难度，便一口答应了。
“么么哒，爱你！麦子小天使，你最可爱了！”杨柳在电话里欢呼，“等下我把教室地点发给你哈！晚上七点，别迟到了！”
麦子计算了下时间，下午还有个陪购大概到六点结束。她简单吃口饭，刚好能赶上七点的选修课。
可“小天使”今天的运气好像在中午形成了个分水岭。自从知道刘思雨也要来艾美，她便又开始倒霉了。下午的这个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贵妇，要求特别多，也特别难缠。麦子给她搭配的衣服她看不上，而她自己的品位又实在一言难尽，麦子只得耐着性子陪她走了一圈又一圈。
（二）
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位富婆，一看时间已经六点四十分了。麦子赶紧打了个车往C大赶。还好路上没堵车，她提前两分钟气喘吁吁跑进了教室。
可当麦子想找个偏僻的角落时，却发现只有第一排正中间有空位了。她想起杨柳说上课的老师并不认识她，也就坦然地坐在了第一排。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教室里的嘈杂戛然而止。麦子抬头望向走进来的老师，瞬间目瞪口呆。
修长挺拔的身形，白皙隽秀的脸庞上。如雕刻般英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澈如水……而最让麦子觉得扎眼的是，他穿着一件藏蓝色带古风元素的西装，将整个人的气质衬托得更加俊逸出尘……
居然，是谷梁彧！
而刚刚站上讲台的谷梁彧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正对着他的麦子。
她是他的学生吗？谷梁彧有些疑惑。他虽说算不上过目不忘，但自己教过的学生多多少少也是会有印象的，更何况麦子的相貌如此出众。另外，他记得上午跟麦子刚见面时的情形，她的反应明显不是见到学校的老师的样子。
谷梁彧又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都要将头钻进书桌里的麦子，决定弄个清楚。
“上课之前，我们点下名。”谷梁彧翻开了点名册，“张楠……”
“到！”
“顾程远。”
“到！”
……
每喊出一个名字，谷梁彧都会偷偷瞥一眼麦子。
“杨柳……”
听到这个名字，麦子一个激灵，飞快地将笔记本竖起来挡住了脸，然后怯生生地举起手：“到……”
谷梁彧觉得好笑，这个动作不是欲盖弥彰吗？他微微眯起眼，心中有了数——哦，这次你叫“杨柳”。
点过名之后，麦子偷偷瞥了一眼谷梁彧。看见这位教授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一颗心稍稍安稳了。她心存侥幸——或许这教授眼神不好，压根就没认出自己呢？
“好，我们来复习上节课的内容。”谷梁彧翻开了教材，语气平和，“找一位同学回答一下吧！嗯……杨柳，你来解释一下，什么是‘科斯定律’？”
判断失误，他眼神挺好……
麦子瞪大眼睛望着讲台上的谷梁彧，大脑一片空白。
谷梁彧则清了清嗓子，故意环顾教室，又问道：“杨柳，来了没有？”
麦子如坐针毡——如果她不作声，那就证明杨柳没来上课。可如果她站起来回答问题，那就等于自投罗网。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杨柳？”谷梁彧微微蹙眉，提高声调，“没来吗？那……我可要记上旷课了……”
如果旷课会扣学分，还会耽误毕业……
“到！”麦子想起杨柳说的话，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谷梁彧镜片后的眼眸精光一闪，嘴角隐隐浮起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好，杨柳同学，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是‘科斯定律’。”
麦子挠着头，一脸便秘的表情，天晓得这个“科斯”是卖什么的呀？
“不用紧张，回想一下上节课的内容，慢慢说……”谷梁彧微微颔首，循循善诱，“杨柳同学……”
“呃……这个……我……我不知道……”麦子满脸通红。
谷梁彧摇摇头：“看来‘杨柳’同学上节课没有认真听讲啊！那你课后留下来，我帮你复习一下。好，请坐吧。”
麦子坐下后，委屈巴巴地望着从容淡定的谷梁彧，内心在呼唤——我们不是“五谷丰登”组合吗？年画娃娃何苦为难年画娃娃？
接着，她偷偷掏出手机，给杨柳发了条微信：“完蛋了！被教授抓包了！怎么办？怎么办？”
可等了半天，杨柳也没有回应。麦子叹了口气，脑海中已经勾勒出这个脑残粉在气氛热烈的演唱会台下挥舞着荧光棒的痴汉相。这个时候，别说是微信了，怕是打雷她都听不见吧？
此时，谷梁彧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上课了。他的声音清亮好听，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的语言也风趣幽默，时不时就将同学们逗得哈哈大笑。
可麦子此刻只在思考一个问题——到底要怎样才能保住杨柳的学分呢？
就在麦子冥思苦想的时候，旁边两个女同学的低声交谈传入耳中。
“谷梁教授讲的经济学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这个对经济学一窍不通的人，都听上瘾了呢！怪不得他的课这么难抢！”
“咱们C大的学生就是幸运，听说外校请他上一节课好几千块呢！”
原来这位谷梁教授这么厉害。麦子偷偷抬眸瞥了一眼谷梁彧，眼珠一转，一个计划成型了……
下课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了教室。谷梁彧站在讲台上一声不响地收拾着东西。
麦子低着头一步一步挨到了讲台旁，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喊了声：“教授……”
谷梁彧这才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挑眉问道：“你是杨柳？”
麦子红着脸，摇了摇头：“我……我不是……我是……麦子……”
“哈，我还以为得了脸盲症，看谁都长成一副模样。”谷梁彧戏谑道，“不过，麦小姐，你忽然跑到我的课堂上来，还顶替了我学生的名字，倒是把我给弄糊涂了。”
“是这样的！”麦子抬起头看着谷梁彧，深吸一口气，快速而夸张地说，“我早就听说谷梁教授的经济学课特别精彩，很多对经济学一窍不通的人，听一节课都会爱上经济学。我特别仰慕谷梁教授！一直就想来听您的课！今天有幸能为您陪购，我就更按捺不住仰慕的心情了。刚好我一个同学选修了您的课，我就软磨硬泡，让我顶替她来听一节您的课，这样……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麦子表情夸张，说完后马上喘了两口气。这段台词，她可是在大脑中排练了N多遍。
谷梁彧眯起眼：“你对经济学感兴趣？”
“特别感兴趣！”麦子双手交握放在腮边，目光中满含向往，“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做个经济学家！”
看着麦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一脸夸张的表情，谷梁彧很想笑。她真的不适合说谎。以经济学家作为理想的人，会连科斯定律都不知道？而且他们上午见面的时候，她可是丝毫都没表现出对自己的仰慕。
麦子看见谷梁彧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表情似乎也变得柔和了，又仗着胆子继续说：“那个……谷梁教授……杨柳其实并不想旷课的，都是我一个劲地求她，她实在拒绝不了，才让我来上这节课……她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把这节课的知识点都记下来，回头儿告诉她。教授，都是我的错……你可千万千万别给她记旷课呀！”
哦，这个才是真实的目的。谷梁彧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但看到麦子小心翼翼的眼神，他的心又软了。这门选修课本就是给C大其他专业对经济学感兴趣的学生提供一个了解的机会，倒也不必太苛求。而且不知为何，他总是会被她不经意流露出的怯怯的样子戳中心里的某根弦……
“你也是C大的学生？兼职做陪购师？”谷梁彧没有深究，而是岔开了话题。
麦子一怔，忙如实回答：“不是，我是服装学院的，大四了，在艾美公司做毕业实习。”
“哦，很高兴你能对我的专业感兴趣。”谷梁彧捧起讲台上的一摞书本，做出要走的架势，“那今天就……”
话音未落，教室的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谷梁彧和麦子齐刷刷看向门口，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挤了进来，接着一瘸一拐朝讲台艰难地移动。
“杨柳？”麦子瞪大了眼睛。
穿着黑色熊本熊T恤、浅蓝色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的杨柳，双眼含泪扑到了讲台前，委屈巴巴地说：“谷梁教授……我今天……我今天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脚给崴了……”
麦子将目光聚焦在杨柳的左脚上，果然缠着纱布。这道具做得还挺用心呢！
杨柳瘪着嘴继续声泪俱下：“我真的不想旷课的……可是……可是实在行动不便，要请假开假条也来不及了……所以……所以只能拜托这位同学替我上课……教授……我知道错了……就……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麦子望着天花板，心里暗骂：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本来都过去了，她还自己往枪口上撞！
谷梁彧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杨柳，又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麦子，摊开了手：“我本来已经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可是你们自己没配合好。这种情况……我只能记旷课了。”说罢，他放下怀中的书本，抽出了点名册。
“啊？不是……教授……我……我都崴脚了……这么惨……您有点同情心啊……”杨柳情急之下一把按住了点名册。
谷梁彧慢悠悠地拆穿了她：“可是麦小姐刚刚说，是因为仰慕我，上午又为我陪购，所以才恳求你把上课的机会让给她……”
“啊？”杨柳傻眼了，扯一下麦子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给谷梁教授做陪购啊？”
麦子咬着牙：“那你也没告诉我，你个学法语的居然去选修经济学啊！八竿子打不着的课，我哪知道会这么巧？”
“废话！还不是因为教授长得帅……”杨柳越说越没底气。
谷梁彧将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行了，杨柳同学，事到如今该说实话了吧？坦白或许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对不起教授……我……我是去看我‘爱豆’的演唱会了……”杨柳低下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爱……豆？”谷梁彧蹙起眉。这些小朋友的流行语对他来说还真是盲区。
“教授，‘爱豆’就是偶像的意思。英文idol的音译。”麦子这回来能耐了，赶紧科普。
杨柳望向天花板——这是重点吗？
谷梁彧点了点头：“哦，追星族啊！因为追星就不来上课，还欺骗老师。这个情节很严重啊！你又自投罗网，那……我只能记你一个旷课了……”
说完，他掏出了钢笔。
“啊，别呀教授！”杨柳用手死死捂住点名册，“刚刚……刚刚不是说了‘坦白从宽’的吗？”
“可规则一旦制定，就不能违背……”
谷梁彧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衣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掏出一看，眉心拧成一团。
“麦小姐，咱们做个交易。”谷梁彧揣起手机，看向了麦子。
麦子蒙了：“交……交易？”
谷梁彧抿了下嘴唇：“只要麦小姐陪我一起走出教学楼，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麦子和杨柳面面相觑。
“就……就走出去……就行了？”麦子瞪着眼睛确认。
谷梁彧点头：“没错，就跟我一起走出去就可以。不管见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你只管跟今天上午一样装高冷就好了。”
装……装高冷？麦子的身子不禁晃了晃。原来他早就看出她是装的了……
见麦子还傻愣愣的，杨柳赶紧推了她一把，附在她耳边说：“喂，你发什么呆，赶紧答应啊！不就是和教授一起走出去吗？我在后面做掩护！大庭广众的，你又不会少块肉！”
“哦，好……”麦子机械地点点头。
就这样，麦子和谷梁彧并肩往外走，杨柳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偷偷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麦子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子就站在台阶上，昏黄的路灯光映着她严肃而高傲的脸。而当她看见站在谷梁彧身边的麦子时，一双眼又喷出了火。
“谷梁彧，你……你怎么还跟她在一起？”女子指着麦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谷梁彧则淡定地推了推眼镜，又扯出一丝优雅的笑容，不疾不徐道：“哦，麦小姐说对经济学很感兴趣，又一直想来听我讲课，我就带她一起来了。”
麦子张了张嘴，无可辩驳——这些话的确是她刚刚说过的。
“我就知道，你跟她肯定有鬼！谷梁彧，你……你脚踩两只船……你太欺负人了！”女子红了眼圈。
谷梁彧却一脸懵懂地眨了眨眼：“可是……唐莉，我们不是上午就已经分手了吗？还是你提出来的。我现在是单身，跟谁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唐莉气得嘴唇直哆嗦，又狠狠瞪了麦子一眼，“好，谷梁彧，这次我们彻彻底底分手了！”
“哦，好。我尊重你的决定。”谷梁彧冲她展开一个温暖和煦的笑容。
麦子就算再二也看明白了，这位教授根本就是在气人。
唐莉瘪了瘪嘴，哭着跑走了。
“原来，教授是想利用我气走你女朋友啊！”
麦子望着唐莉离去的背影，忽然有种犯罪感。她看得出来，这个唐莉是很在乎谷梁彧的。而他却想尽办法伤对方的心，看来这男人不是不解风情，而根本就是冷酷无情。
谷梁彧纠正：“不，是前女友。”
麦子吐了吐舌头，揶揄道：“教授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谷梁彧听出麦子语气中的讽刺，笑了下：“反正也只相处不到半个月，约会三次，哦对，还得算上今天上午那次。”
“上午……上午你也是在利用我！”麦子忽然都想明白了，“我……我是艾美公司业绩最差、投诉最多的陪购师，而你偏偏挑中了我，还跟你女友说什么，我是最优秀的。你分明就是想利用我气走她！”
谷梁彧不以为然：“我找你陪购，也付了相应的报酬。我们是平等交易。你何必在乎我出于什么目的呢？”
“可我不喜欢被利用！还是两次！”麦子嘟起嘴，转身气鼓鼓地下了台阶。
身后却传来谷梁彧不紧不慢的声音：“那我也不喜欢被欺骗，也是两次。”
麦子站定回身，瞪大眼睛：“哪有两次？”
谷梁彧淡然一笑，也跟着下了两级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麦子：“‘耿直boy’，似乎不是你解释的那个意思吧？我百度过了。”
“啊？”麦子半张着嘴，傻了。
“作为陪购师，你用语言讽刺客户，既然麦小姐经常被投诉，想必也不在乎再多我这一份了？”
谷梁彧笑得人畜无害，麦子却感觉后背阵阵发凉。“投诉”两个字，简直是她的“紧箍咒”。
她一把抓住谷梁彧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哀求道：“教授……我……我开玩笑的……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求求你了……可千万千万别投诉我啊……再投诉，我就要破了上个月自己创下的纪录了……”
“哈哈哈哈……”谷梁彧朗声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麦子的肩膀，然后用上课时的语调说道，“在交易费用为零或者接近于零的情况下，资源往往会流到价值最高的用途上去。放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谁更在乎，谁付出的成本就更高。这就是‘科斯定律’。”
在麦子一脸茫然时，谷梁彧与她擦身而过：“麦小姐，下周三见！”
“啊？”麦子反应了几秒钟，一转身，那个修长英挺的背影已经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喂，教授走了啊？刚刚什么情况？”
这时，杨柳健步如飞地跑了出来，两三下扯下了脚上的纱布。
麦子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的那个教授，想把自己女友给甩了，就利用我。都是你这个猪队友，不然我也不会助纣为虐。”
杨柳瞪大眼睛，一惊一乍地说：“哎，我刚刚远远看见了，好像是咱们教务处的唐老师！”
“嗯，对，我听教授喊她唐莉来着。”
“哈，原来真是这么回事！”杨柳一拍手，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八卦”二字。
麦子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什么事啊？”
杨柳眉飞色舞：“这个唐老师，是我们校长的女儿。而谷梁教授，又是C大最年轻、最英俊，也是最有前途的教授。早就听说，唐老师对谷梁教授有意思，可倒追了挺长时间，谷梁教授都无动于衷。后来听说唐校长亲自出马，一定要招这个女婿。今天这一出，我算是看明白了。谷梁教授是真没看上咱们这校长千金，可碍于面子又不好拒绝……”
“所以他就利用我！”麦子气得一跺脚。
杨柳斜睨着她，笑了：“谁让你长了一张标准的狐狸精的脸呢？怕是教授一开始没这个想法，后来也水到渠成了吧？哈哈哈哈……”
“你才狐狸精呢！”麦子瞪起眼，推了杨柳一下，奶凶奶凶的。
杨柳一把挽起麦子的胳膊，大步向前：“我呢？即便想当狐狸精，也没那个本钱。好啦，我知道，你是空有一个狐狸精的皮囊，没有那个本事。”
“还说我？今天又被你坑！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都饿扁啦！”
“好啦好啦！请你吃大餐——门口你最爱的那家凉皮炸串，走起！随便点，别给我省钱啊！”
“那我要十个肉串！”
“给你买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