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牵二连三(二合一)
“呸、呸、呸”广发制衣厂院子东厢,大铁皮炉子上同样的堆着层层叠叠的饭盒,炉子前,一红裙女子怀里揣着个土瓷大碗,碗里脆生生的一碗香瓜子,磕磕吐吐,不时扫点瓜子皮往炉膛里一倒,吃吃一笑。
“你这人怎么这么回事儿,这样灰洒在饭盒上,饭还吃不吃了?”秦会计一撇脸,直头直脸的怼。
“又不是你吃,叨叨个没完。”唐嫂眼睛一鼓,白眼一翻,转头回屋。
“呸,王叔,你说这人,什么态度!”秦会计对着门口晒太阳的王老头说。
王老头磕了磕烟杆,点了点头,依旧听着他的收音机,里面正播的评弹,光着的手臂上,一个水水润润的玉钏在阳光下透出彩来,十分的美丽。
“什么态度!这厂子我家小妹占大头,你要什么态度,成天吃吃喝喝要馆子送,不就是会写几个字,了不起啊!”唐嫂很不满厂里会计见天的不做多少活,吃的用的厂里包了,一个月还有2000块,能的她。
唐熙的厂在她看来就是她的厂,这样占便宜简直是戳她的肺管子,要不是要报个税,说什么要开销了她。
“我吃你的喝你的啦,就是唐总也是一个月拿分红领工资,叨叨个什么劲儿。”秦会计就不明白了,老板不对会计客气的么,何况这厂最后谁的还不好说呢。
“凭你天大的理,小妹占大头她说了算,你再叨叨开了你吃灰去。”唐嫂子战斗力不弱,随口用土话又说了些不干净的话。
秦会计听不懂也知道她是在说骂人的话,但她不会打架,上周还被讨薪水的她揪了一嘬儿头发。
“看你嚣张几天!”说着她往地上吐口吐沫,跺跺脚跑上楼梯了。
唐嫂刚把碗放下要追上去动手,只听一阵铃声响起,工人下班了。
她赶紧将瓜子藏了起来,将做好的饭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一荤一素带牛杂汤,一锅饭。
“嫂子你长点心吧!”门外,一个大高个打开自己饭盒,好家伙,火太大,直接糊了半盒。
这人叫徐和平,平日最听唐雄的话,指哪儿打哪儿,最是忠心,就是人脑袋不太灵光,老是呛的唐嫂一肚子火。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唐雄一搭肩头毛巾,把他扯进小屋。
“吃吃吃,吃也不见你长个脑子,”唐嫂嘟嘟囔囔,拿了个巴掌大小的唐熙惯用的小碗给徐和平,这样可以少装些饭。
羊城一草一纸都是买的,家里三个壮劳力,一天得一公斤米,连肉带菜,她心疼。
“明儿起,这牛杂不买了吧,多少贵!”一块,两块,碗里肉堆起,唐嫂开始笑眯眯的吃饭。
“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滚回去,没人逼你来。”唐雄压下心头火,刚到羊城,唐辉钱给她一月有200,加上自己工资都在她手里,天天拿养连杆猪下水来搪塞,做的还不干净,每月最少有一半的钱说不出去向。
虽然他不指望她挣钱养家,但起码能吃个热茶饭吧?
“嫂子你不知道车间里有多少人羡慕你,可惜点福吧!”
“又有哪里的骚狐狸看上你哥啦?”唐嫂挑了块牛皮放徐和平碗里。
“哐!”唐雄把碗往桌子上一砸,“吃不吃!”
二人埋头吃饭,桌上菜消灭的飞快。
“我吃饱了。”唐辉几口扒拉完饭连忙往外跑。
“有鬼追你啊,见天不着家,唐雄你也不管管。”
“你管好你自己,明天再有糊饭你就滚回去。”
“回去就回去”唐嫂一扬脖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知道啦——”唐嫂飞快的出去收拾炉具,再烧壶水她就下班了。
不过六点,天色将晚。
唐辉推着一大口袋衣服,同同样推着衣服的唐熙说,“你这儿还微服私访,那么大个厂,一天两万的流水,你摆啥摊?”
“你以为做设计容易?”眼下不是19年,,没有蘑菇,没有淘宝,没有大数据。
做产品市场上流行的是欧米风,但欧米人骨架高大,五官立体,本就同唐国人不同,是另一种美。
称霸市场服饰销量多年的,还是日韩风。
眼前,市场还未成风,唐熙觉得只听代理商的反馈没多大用,结合以前摆摊的经验,加上她急切的需要挣够买地皮的钱,她这一年都在摆摊。
从85年11月投厂开始到87年秋末的现在,除了每个月领的工资,厂房要扩建,工人的福利要发,备货要足,材料价格要涨,尽管从今年上半年,厂子每天的流水上万,去年一年的营业额达到了300万的巨款,但唐熙除了每个月领的5千工资外,就只有今年年初发放的10万分红。
86年营业额300万,现在的服装行情,利润最少40%,爱丽丝的甚至达到了90%,以40%算,扣除工人工资,运营收入,净利润至少100万,而作为最大的股东唐熙分红10万。
许是自觉过于无理,在安娜提出挖唐雄作为厂长时,欧太并未多做干涉,唐雄招聘10名乡亲进厂,她也睁只眼闭只眼。
“一月5000,一年就是6万,分红10万,你这一年挣得赶上咱一个村的人了。”唐雄咂舌,要他挣这么多,还拼个什么劲儿,一天摆摊都是这么大两包,卖得了几件衣服?
挣个70、80的何苦呢?
“你也一天大似一天,前几年还像个样子,你现在这副老修女的样,连徐和平都看不上你,”唐辉嫌弃的不行,“连嫂子都比你会打扮。”
“操心你自己吧,”唐熙惊讶的看着弟弟,不知不觉间,自己没怎么留意的弟弟也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
“娘说要给你说亲了,可长点心吧!”
“苍天啊,我得自己找个女朋友。”唐辉脸都吓白了。
因嫂子的关系,三年过去了,爹娘不敢逼唐熙,但对业已十八,虚岁十九的唐辉却没那么客气。
当年唐爹逼婚的阵仗他亲历的,家里日日媒婆不断,见人就说对不起唐家,气的三天三夜不吃饭,真不吃饭的那种。
他没大哥那样钢,不,连大哥都没有钢过。
“今年过年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也得有个不回去的样子。”鄙视的看了唐辉一眼,她是真的有事在做,作为一个忙碌的成功人士,自由度好很多。
“知道了,大哥今天把我塞华师傅哪里了。”
华师傅,厂里机修工,是欧氏过来的老师傅。
缝纫机店老板都没见过的机器他能修,时不时的过来厂里一趟,一月的工资2000,同会计相当。
厂里因为年初进的五台电动缝纫机招来了一波熟练工,同样规模的人,产能从原先的一千件提升至五千件,又因为款式独到,这个不到两亩的小厂在这大大小小的上百家厂子中居于上流。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尽管现在市场衣服多了利润下降,但厂里产能上去,抓住了机遇,今年的这波分红是稳的。
“姐,你知道不,昨晚华西的厂子被人砸了。”
“被砸?”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好家伙,那一群上百口子直接把挣个院子都围住了,木棍、砖石、玻璃,砸的透透的,院里堆的布全泼了大粪,老板老娘差点没上吊。”
“没报警?”唐熙眉头都没皱,这种事情在这片地方何其常见。
“怎么报?警察到都1小时后了,人都走光了。”
也是,一没监控,镇上一个所十几号人,够干什么的,这不是21世纪,处处监控,人人手机拍了留证,怀念那时候的治安。
“咱们这儿没事吧!”这个应该留意下。
“咱怕啥,有哥在呢,咱镇上从你过来立住脚,这两年陆续来了百十口,连咱林城的都靠了过来,人多势众的,怕他。”
唐辉‘呸’的往地上吐了口,“那边的人就是恶心,老十三拉了自己老婆在内的十几个人租了一溜儿平房坐地养鸡。”
“啥?”这地方养鸡不如回家。
“他们平时就煮饭给自家媳妇吃,每天不做事,那些平房谁有钱就可以进去。”唐辉脸红了,天地良心,他可是正经人。
“喔”唐熙翻了个白眼,“离徐和平远点。”这徐和平肯定去了。
“你要落个老大的下场你就去,不自珍自重你看可能找个好的。”两人将东西放在安娜院里门房中,走到村里一条街。
“唐总来啦?”这是后村华东制衣厂老板的老丈母娘,到承德制衣厂做过包装。
“买饭呢?”唐熙同她打了个招呼,对老板说,“这个鱼,排骨汤,三碗饭。”
“红烧肉,”唐辉补充。
“承惠五块五。”巴掌大的煎鱼一块,排骨汤一元,米饭5毛一碗,红烧肉两块。
这是本地人在在自家老房子卖的快餐。
在这里,勤快些的工人平均工资能到1000,一个人一荤一素,早晚都吃不会超过200,摆摊后她常来这家店,年初唐嫂接手家里做饭的事情,唐辉晚上就跟来这里吃大户。
她们带的是那种一套5个的搪瓷缸,唐辉熟门熟路的洗了碗,打了菜,两人寻了个桌子开吃。
距他们不远的地方,是个咖啡厅,厅后村里旧宅隔出来的小院里,十几个男男女女或坐或卧,房间里烟雾弥漫,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十块。”
“不要!”
“拿钱,拿钱。“
“姐你今天手气不错,必须请客。”
“成吧。”唐嫂志得意满,在牌场里,她已经连续赢了十几天,钱虽然不多,但这里人人捧着她,让她感到久违的满足。
“时候不早了,回吧,年边放假要试试你们说的麻将是不是真的好玩。”唐嫂看了看座钟,不行,玩快3小时了。
“嫂子急啥,”同她在镇上就相熟的红衣女子一把拉住她,“您命好,又不用照顾孩子,搭理烦人的小姑子。”
“就是,”一边含着烟卷的卷发女子笑道,“你那小姑子就是厉害,成天的又是大饭店,又是大酒楼,是比我们这些乡下妇女强,天天过这种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
“哪有,”唐嫂脸上带了急切,左右不过是西河公园,再不就是羊城纺织工业大学,说什么采风,管她呢,一天天也不着家,我乐得舒坦。“
“前儿我侄女从那边过来没见着她呢?“
“左右不过去劳什子博物馆。“
“是博物馆吧”
“谁知道,昨儿说的那地。”唐嫂又瞥了钟,连忙往外跑。
卷发女子将烟卷往地上一踩,桌子一掀,“没用的东西。”
旁边十几个人唯唯诺诺,女子见状,哧的一笑,掀帘子进后边房间,推开门,一个长相精致,颇有几分像港星邱玉的女子跑了出来。
“怎么说?”屋里一名二十七八的男子正是孙五福,半敞着衣裳,半倚在席梦思上,苏锦的大红床单富贵艳丽,乱作一团。
女子柔媚的说,“说什么博物馆,谁知道,这几天咱们十几个地方找遍了没逮着她,用得着麻烦,直接给那蠢货打一针,让她给她小姑子打一针不就行了。”
谁曾想,一个小小村姑到了羊城倒做出大名堂,抖风抖雨的,害她被走宝的孙五福折腾的不轻。
“没用话被再说了。”孙五福烦躁的打开彩色电视机,因为唐熙,镇上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听说能发财,疯了一样都过来了,唐雄又都安排了众人的活计,在众人中有了威望,便跟着刘三拉起一帮人,守望相助,为镇上的人撑腰,在羊城存活下来。
对于他们这一行,同乡有用,但用处有限,反而因为知根知底,唐雄忌讳他,他也怕唐雄。
“这蠢货哪怕换唐雄的一包烟呢?”孙五福对唐嫂的蠢笨很无奈。
因为唐熙的事情,整个唐家都对孙五福有所了解,颇多忌讳。
对唐家二老出手,那是绝了孙家后路,脱不干净。
对在外面的小辈出手,唐雄精明,唐辉滑,唐翠花简直不像他们村里的人,对羊城比他混了七年的老叔还熟,神出鬼没的,村里又不好跟。
“明天还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先欠着,”唐雄在老乡中的威望,背后又有欧氏,和白道相熟,弄不好惹火上身。
他们才是怕见光的。
“可惜了,”早知道唐熙这版有用,打死应该娶回来,这么想着,眼前娇媚的媳妇又看不顺眼了。
“你明天赶紧回家看小孩,长个心眼。”想到家里的大胖小子,孙五福的心情又好了些,拿了个布包递给媳妇。
红衣女子打开,好家伙,花花绿绿的两沓新出的百元大钞,“这是两万?”
零花就是两万,她父母一辈子没见过的两万。
“说完,孙五福拿出裁剪整齐的锡纸,往上面倒了些白色颗粒,用火一烧,脸上闪过痴迷的神色,用最后的理智对女子吼道,“滚出去,叫小芬进来。”
做这行的小头目,有谁逃得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