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如果秋天的雷雨伴随着春天的气息
苍白的雷电猛地划破漆黑的苍穹，在这幕布上撕出一道道狰狞的裂痕，惊雷之声震慑天地，倾盆暴雨猛地降了下来，将窗外刚生长到半人高的无名植物肆意践踏，淋漓之声不绝于耳，雨水从房檐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是在夜晚九点突然到来的秋之雷雨，猛烈而毫无预兆。
如果暴雨一直下降，这个世界会变成水生动植物的天地也说不定。
然而现在的我并非在担忧这个。
人担忧的事情总是很多，随时随事而定，但要是说谁没有担忧，那是不可能的。人每时每刻都有担忧，至少我们每时每刻都面临着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一的死亡概率，也许我下一秒就被雷劈死也说不定，当然，这并不大可能。
晚自习从七点到十点，九点雷雨倾盆而下，如果没有提前看过天气预报的话，大概是不会带伞的。
陈糸言的话，他大概是带了的，因为他是天天都看天气预报的人。但余秋有带伞吗？
我不清楚。人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多，可能至死也不会清楚。
尽管有这么一丝忧虑，但这似乎与我毫无干系，就算我去给她送伞，也会被当成怪人的吧？
这么想着，我结束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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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怪事，余秋没有来上课。
傍晚，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早，昏黄的大地，残败的夕阳，垂暮的行道树，房屋的黑影与天色渐渐相溶，在黑暗吞没世界之前，我回到了家里。
然而，开门之后，我整个人遭到了雷击，哦，我不是指我被雷劈了，因为现在既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雷雨在昨天半夜一两点便已结束了出演。
亭亭玉立的身姿，柔和的面庞，鬓角垂下的几丝秀发，那无数次在我脑海里悬挂着的身影如今就站在我面前。
我把门关上了，然后揉了揉眼睛。
嗯，我大概是出现幻觉了，虽然我并没有熬夜，也没有嗑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因为余秋不可能站在我家里，更不可能和我妈在一起说话。
“小祺，怎么不进来？”老妈在喊我，小祺是我的小名，虽然我觉得很羞耻也就是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些奇怪的——”我再次打开门，然而，余秋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就在老妈身边，于是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卡在了咽喉里。
糟了，我可能得了可怕的不治之症，幻想居然已经能够麻痹我的视觉变得和活生生的人没两样了。
然而余秋向我微微鞠了个躬，她的神色也糅杂着尴尬和不自然，但那如清泉般的声音还是传入了我的耳中：“打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迷茫地看向老妈。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妈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向我解释了前因后果。
原来，昨晚下了雷雨，而余秋没有带伞，所以她的父母乘车去接她回家，然而在去学校的路上因为路况不好而不幸遇上了车祸，所幸没有受到重伤，但还是需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照顾余秋的饮食起居了，于是余秋的母亲就托老妈暂时照顾她一段时间。什么？你问我余秋的母亲和我老妈无亲无故为什么会这么做？然而实际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余秋的母亲居然和我老妈是老相识了，一开始是在夜晚散步的时候相识的，后来就成了一起散步的挚友。
然而，不对劲，我觉得这不对劲，这太奇怪了。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这股违和感令我毛骨悚然，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脏像是被某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仿佛有人掌控着我的命运，上演了这么一出喜闻乐见的戏剧一般。
诡异的即视感令我怔在了原地。
这是哪里？不对，我不应该在这里，我......是谁？不，这不是我，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整个故事的文风都不对劲了啊喂！太不对劲了，我应该是......
我应该是......对啊，我只是，一个家里蹲废柴而已，社会的败类......
“怎么了？”老妈的询问将我从怪异的即视感中拉了出来。
“啊，没什么......”我摇了摇头，低沉着头，在余秋和老妈疑惑的视线中，自顾自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算了，心情有点糟糕。明明在游戏里只是为了逃避现实，把这里幻想成属于我的、主角的世界而已，可是居然会碰到这种剧情......大概是嫦娥安排的吧，这种剧情也未免太狗血了，一点也不真实。越是出现这种剧情，现实的即视感就越强烈......
暂时先退出一下吧，已经多少个日子了？
于是我从空气中拉出了一个游戏界面，点击了“登出”。
......
我将VR头盔从头上拿了下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现实中这糟糕的空气。
游戏里的空气比这要好多了。
将VR头盔放在一旁，我从床上下来。床边淡蓝色的虚拟时钟显示着今天的时间：公元2999年12月31日23点30分。
要过年了么......
距离进入游戏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游戏时间与现实时间的时间比极高，游戏中过了一年现实中可能只过了十天而已。
我拖着死尸一般的步子，动着这长久未经活动而僵硬到几乎病弱的身体，慢慢移动到了洗手间，呈现在镜子前的，是一张颓废的脸，肆意生长的胡须密布整个下脸，头发乱成了鸟窝，眼睛在白炽灯的光芒下几乎睁不开，眯着十分猥琐，整个人都是一副邋遢的样子，说是乞丐也不为过。
简单洗了把脸，意识总算大部分回到了现实之中，灰暗而无望的现实。
此时我才注意到，外面十分热闹，万人空巷。从我五十七楼的落地窗望下去，人头攒动，烟花盛放，彩灯联结，普天同庆。
这是一个盛世，三十世纪的年代，整个世界已经成为了一片乐土，高度完整的社会主义制度在整个世界建立了起来，千层高楼随处可见，空中花园、飞空船都不再是妄想，即使是我这种社会底层的败类也能在国家的福利政策下分配到自己的住宅，每个月的福利金完全能够满足日常的生活开支，即使并不富裕却也无忧无虑。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像我这样精神迷茫内心空虚的家里蹲废柴随处可见，我们卧守在一室一厅一厕一厨的公寓房里，不愿意与他人进行社交，活在各自的世界里，是人们最看不起的阶层。
我在这个世界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凡人而已，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可以寻找的东西，也没有上帝给予的应许之地。因此我沉沦在游戏里，那是能够成为主角的世界。
«拯救世界只是为了女孩子而已»是时下最热门的一款单机VR游戏，运用了最新的“深度现实技术”和“世界随机构造”技术，每个玩家的游戏世界都是绝无仅有的，甚至连游戏中的角色也是独一无二，可以说，这款游戏为玩家提供了一个新的“现实”。那已经不是让你如身临其境的程度了，那是真真正正的第二世界，配合“记忆隐藏技术”更是能让游戏体验达到最真实的地步。
暂时没有了玩游戏的欲望，我给自己剃了剃胡子，洗了洗头发，看上去整洁了一点，随后穿上外套走出了这个家。
偶尔也想出去凑凑热闹不是？过年可是大事，谁不对明年抱着微小的期望？
柏拉图说过，人是社会的动物。但凡是个人类，都拥有群居的渴望，只不过在漫长的进化史中逐渐将其埋藏在了心底。
乘着晶蓝色的外置式透明电梯，我一边往一楼层下降一边双手插兜观望着电梯外繁荣的三十世纪世界，无言。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在三十层的时候。
电梯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黑色长发，两鬓垂下几缕青丝，面容柔和，身上穿着厚厚的白色毛衣，围着一条粉色的围巾，长相竟和余秋有几分相似。
是同一幢公寓的住户么？
“新年好！”她似乎十分高兴，向我这个似乎有些邋遢的陌生人打了招呼。
“新年好。”我礼貌地摆出一个微笑。
在外人看来，我应该是个正常人吧？毕竟我的身材偏高瘦——因为牙口不好，所以我不怎么吃垃圾食品，才导致这不似肥宅的身体。
“你也是这里的住户吗？好像没怎么见过你呢？”她走进电梯，向我搭话道。
电梯开始缓缓下降，外面的烟花依然灿烂无比。
“嗯，我住在五十七楼，平时不怎么出门。”我随意说道。
她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虽然我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被解释清楚了。
“今年一个人过年？”她又问。
“你不是也一个人？”
“那是因为被最好的朋友放了鸽子了啦......”她似乎有些沮丧和不满，撅起了嘴，“突然说要和她男朋友一起过，哪里来的男朋友都不知道......”
我干笑了几声。
到一楼了。我们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烟花依然在盛放，黑暗的夜空如白昼般，星辰都被淹没。
三十世纪的冬夜只是有些凉意，并不寒冷，这都要归功于无比发达的科学技术。人类已经研制出了笼罩整个世界的人造天气模拟仪，全球变暖等问题已经不再危及地球的存亡。
出公寓楼，到广场的时候，零点的钟声正好敲响，一共三十下，持续了有一分钟之长，我和她就混杂在人群之中，并肩站在广场的边缘上，仰望着五彩的烟花纷纷绽放......
她双手合十，脸上漾起浅浅的笑容，似乎在许愿。
我从来没有觉得一个女孩的侧脸可以如此让我着迷，虽然说出来似乎很可笑，也很荒谬，但我觉得，我喜欢上她了。
但是，从此以后，我大概不会再见到她了。
仅仅是这样的邂逅，便已耗尽我一生的运气。
之后，我们作了别，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心情逐渐沉寂了下来，我独自坐在床沿，什么也不思，什么也不想。
在一段短暂的沉默后，我从床头柜的药剂盒里抽出一支针剂，然后对准自己的手臂，将针剂中碧蓝色的药水注入了体内。
“记忆隐藏药剂”，一种为配合沉浸式VR游戏而诞生的药品，运用记忆隐藏技术，当VR头盔检测到游戏玩家注入此药物时，便会自动激活药效，到时候，使用者的记忆将会进入隐藏休眠状态，忘记现实中的一切，与此同时，游戏中的记忆将被重新激活，这样便达成了最完美的沉浸式游戏体验，使玩家真真正正成为了游戏世界里的人物。
当然，玩家可以提前在系统里设置好记忆隐藏时间，一旦到达时限，游戏便会自动激活玩家的现实记忆。但像我这种追求完美游戏体验的玩家，并不会设置这个选项，除非游戏登陆时间过长危害到生命安全或者在游戏过程中出现即视感从而主动激活了记忆，否则是不会登出游戏的。
就像之前我在游戏里出现了即视感，由此激活了所有的记忆，变成了上帝视角，知道了自己是在嫦娥的试炼里面。但如果我注入记忆隐藏药剂再次进入游戏后，我便会失去这些记忆，不知道自己在试炼之中，以此来达到最佳的真实体验。
而在游戏期间，VR头盔也会向玩家的身体里输入营养液来满足身体温饱需求，所以饮食什么的根本无需担心。
夜色更加浓厚，跨年的人都已纷纷散去，大地重归此时应有的沉寂，烟花璀璨绽放过后的天空更显寂寞与孤独。
好了，回去吧，毕竟，那才是属于我的世界......
我重新戴上了VR头盔，然后，登陆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