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深海 Chapter26
高建林登时火了，他全然忘了自己今日坐在这里的主要目的便是与人周旋，眼下时间已经拖的差不多，哪怕充当一条躺着一动不动的咸鱼，也无法推翻既定事实。
然而，此刻咸鱼因为愤怒而翻身，高建林腾的站起，声线拔的更高，“你这是侮辱！”
喻副市长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对于拍桌子抗议之类的阵仗早已是屡见不鲜，并不会简简单单被带歪，“好吧，先不说投影，就说冰山——既然高局刚才已经表明一切都来不及阻止，是不是也可以给我具体讲一讲谭西晨的打算？我也是有任务在身的，回去之后需要做出详细的报告，总不能上报‘具体情况不清楚’吧？”
很显然，这不再是闻言软语的请求，而是硬邦邦的要求，甚至还添了几分用上级来压人的意图。
高建林情知敷衍不过去，尽可能斟酌措辞，“当然是用一些常规手段。现场有苏可蓝跟着，场外有陶行知支援，技术方面的力量足够了。”
就常规情况而言，这样的配制绰绰有余，堪称豪华。
但冰山能算是常规情况吗？
不肯上当的喻副市长进一步逼问，“如果常规手段不行呢？投影技术本身无法被消除，即使冰山和安东都被消灭，谁能保证不出现下一个冰山、下一个安东？”
还是同样的问题，即使高建林试图绕开，但转了一圈之后依旧回到原点。
除了叹气之外，高建林无话可说，因为这本来就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高局，我问你，谭西晨是打算只顾眼前呢，还是一劳永逸？”
只顾眼前，那就是将冰山一锅端了便鸣金收兵，至于技术本身的隐患——反正还只是隐患不是么，等到什么时候爆发了再说；而如果要一劳永逸，那么要做的事可就多了。
“你们希望怎么样？”高建林的反问相当微妙，并非“你”，而是“你们”。
喻副市长皱了下眉，“我没法回答，这已经超出我的权限范围。”即使他许诺可以最大限度的给予协助，但对于回答一个问题却变得慎重起来，可见背后的水有多深。
高建林没有随意刺探，但他也没有继续回答问题。
喻副市长只得唱独角戏，“谭西晨不会是想要……深潜吧？”
又有人猛的站起。陈路忘了自己那杯咖啡还没动过，“哐啷”一下打翻，可怜的键盘被泡了一半。
陈路完全没去管自己的宝贝电脑，瞪大眼睛张大嘴傻呵呵的望着说话的两人。本来他以为这两位谈论的内容与自己关系不大，涉及权力势力，那是他不能也不该插手的部分。
直到“深潜”这个词出现……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一时间，柏蒂咖啡厅里的气氛变得无比古怪，不算吴新海这个看热闹不在状况内的，喻副市长一副酝酿暴风雨的阴沉，陈路则是受到惊吓的呆愣，唯独高建林没什么反应，表情平静近乎空白。
某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的含义更多。什么事最容易让人麻木？当然是那些已成定局人力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
喻副市长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所有零零碎碎的物件都跟着一抖。得，这些咖啡果然不受待见，唯一被喝掉的一杯还是高建林无意识的动作，而剩下的都难避免被打翻的命运。
吴新海往边上侧了侧，让开了差点浇在自己裤子上的黑汤水，继续看热闹。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了还是挺值得一看的，那叫一个剑拔弩张。
喻副市长咬牙切齿，“原来，谭西晨不仅要消灭安东，他更要取代安东。不，他会走的比安东更远。他今后会成为什么？潜伏在网络中的幽灵，还是地下世界的帝王？”
吴新海真想为这场中二舞台剧般的台本奉上一场大笑，但终究还是没笑，因为从高建林与喻副市长如出一辙的凝重神色中，他看出这些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吴新海忽然想起了自己弟弟生前最后参与的项目，他曾经那般兴奋，全情投入于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巨大成就感，甚至都暂时顾不上自己又爱又恨的女人以及该死的情敌。如果真的有一个与现实别无二致的新世界，谁不想成为它的主人呢？
由于高建林还坐在沙发上，从气势上难免比站起来的那位矮了一截，但他无所谓，语调沉缓而恳切，“其实之前的几次会议已经商讨过了，如果常规手段不起作用，可以采用深潜作为手段。”
关于常规手段的效果，已然不用多说。即便只是从众多游客失踪的治安会议算起，也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采取行动的不可能只有谭西晨一个，诸如网络攻防之类的手段只怕都试了个遍。结果呢，结果整个世界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切换，彻底落入安东之手。
“你难道把会议内容透露给谭西晨了？”喻副市长弯下腰，不仅是四目相对，他都快杵到对方脸上去了，“那可是绝密会议！你的纪律性呢！”
高建林当然不至于犯这种又低级又致命的错误，“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会议内容。谭西晨……”
谭西晨什么？
自作主张！
高建林在最后关头吞下了那四个字。尽管他明白都到了这个时候，再替谭西晨开脱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但他也不想由自己替他定罪。
喻副市长喷出一声冷笑，气氛直降冰点之下。“你们还知道自作主张。没错，经过几次会议商讨，定下了深潜方案，但从来没有说过，方案由谭西晨去执行！比起深潜带来的影响，冰山只是个儿童在过家家！这种程度的深潜，根本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单独一个国家能够主导的大事！”
对方虽然怒不可遏，但说的却是实情——高建林很明白这一点。某个事件若是太大，牵扯范围过广，那么，在任何一个阶段都需要各方制衡。国际论坛的安保工作由各方人马共同承担，便是这个方针的缩影。
喻副市长又僵了一会儿，随即发现已经没有事情可做，桌子已经拍过了，算是表达了他个人的不满，至于其它……已经远超他职权范围了。
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后的沙发，再也没有落座的想法。他既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懒得再浪费唇舌，多余的唾沫星子还是留着回去汇报吧。
喻副市长看都没再多看高建林一眼，就此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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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这边。”十字路口上，汪州再一次指出了方向。尽管他的立场依旧存疑，但指的路却没有丝毫问题，他们一路走过来，完美的避开了迷宫中潜伏的各种怪兽。
如此一来，就连苏可蓝都无法再挑剔什么。她自觉的落在队伍最后，担当起了殿后的任务，但因为确实没遇到什么危机，无所事事之余难免有些走神，于是不安的情绪就一点一点的泛了上来。
“你在害怕，对吗？”一个声音，突兀的在她耳畔响起，一针见血的刺中了她坚强外壳下的恐惧。
苏可蓝一个激灵，她下意识的看向前面两人的背影——他们谁在说话？谁也不应该才对。她走在最后，护卫只是一个方面，但更主要的却是逃避，只有远远缀在后方，才能理所当然的不参与他们的对话，而他们，尤其是谭西晨，看不到她的表情。
杂乱无章的思考了一会儿，苏可蓝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个声音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根本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声波，更像是一条在她脑子里冬眠了许多年，忽然苏醒过来的毒蛇。
她没法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与能否下得了狠手没关系，就她如今的状态，大脑也好，别的器官也好，是不是真的存在，又从何判断呢——所以她也隔绝不了那个声音。
对于声音无能为力，苏可蓝也只好苦中作乐的找了一点安慰，只要她保持镇定，至少从外表看上去，谁也不知道她此刻的状态。
苏可蓝强迫自己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尽可能的去掩饰刚才停滞的脚步……
她这边提心吊胆，所以没有注意到前面两位的步子也有瞬间凝固。
他们三个就像是突然卡顿了的游戏角色，转眼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往前。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苦苦守护的秘密，马上就要被谭西晨发现了。”脑子里的声音饱含恶意，抓住别人的痛处，便不遗余力的往上撒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过的还不错？你认为，谭西晨肯带着你一块行动，表明他不计前嫌，不在乎你曾经是冰山的一员，他甚至把你当成自己人，当成朋友。你这样想当然没有错，谭西晨当然需要你，你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声音出现了很长的一段停顿，仿佛是留够了空间，让苏可蓝好好回味她与谭西晨的关系似的。
就在她忍不住要承认“关系不错”的时候，当头棒喝——
“但是，一旦谭西晨知道了被你埋藏的秘密，你猜他还会不会把你当成朋友？他会不会恨你？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
一连串的诘问汇聚成了连篇的尖叫。
“你让他的人生戛然而止，他肯定会恨你！恨透了你！恨毒了你！”
苏可蓝耗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忍住捂耳朵的动作。但即使捂住了又有什么用呢，盘踞在脑子里的毒蛇照样会不断的涂着蛇信。
那是安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