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神庙与失落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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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涉杜尔塞湾

“韦拉帕斯号”离开伯利兹驶向危地马拉。它先沿尤卡坦半岛海岸向南,再斜插过马纳比克半岛(Manabique Peninsula)弯曲狭长的齿形海湾。深绿色的山脉像一堵矮墙,在他们前方慢慢隆起。远处,白色浪花在青绿色背景前破碎散开,汽化的水花与丛林中升起的薄雾混成一片,周围的空气越显凝重。碎浪线内,一块块沙滩标记出一片挤满山脉、雨林和沼泽的地区的边缘。从那里通过的白人很少,其中之一是著名的西班牙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

16世纪初期,因为成功而飘飘然的科尔特斯率一小股军队经陆路前往洪都拉斯,目的是去教训一个反叛的下级。其实科尔特斯对前路一无所知,只是带着一大群随从和手下离开文明的墨西哥中部高地,指望向东南出发快速通过尤卡坦半岛。

六个月后,科尔特斯筋疲力尽,手下许多人因为饥饿和疾病,不是死了,就是瘦得皮包骨头,大部分马匹也没了。最终,科尔特斯走出佩滕的荒野,穿过密林,来到“韦拉帕斯号”现在正驶向的海岸。

杜尔塞河(卡瑟伍德作)

这是一片土地的边缘,很少有人在这里对抗大自然的蛮力,白人就更少了。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接近海岸时,一堆乱糟糟的植物横亘在眼前,似乎无路可入。继续往前,一道缺口出现在似乎是实心的一堵绿墙上,到近处才发现是一条河的两岸。“韦拉帕斯号”穿过浅滩,拐入河床,高居右岸(1)的一群小屋映入眼帘。斯蒂芬斯短暂考虑过在此停靠。

依附在海岸线外围的加勒比人和西印度群岛黑人的居住区占据了关键位置,因为这里是进入中美洲的少数河口港之一。这个房子群落叫利文斯顿,是为了纪念一位前纽约市长及国务卿爱德华·利文斯顿(Edward Livingston)。利文斯顿有很多成就,其中一项是他革新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民事、刑事和刑罚法典。现在,中美洲联邦政府正在复制这些改革,企图用其压制住农业人口的强烈抗议。

斯蒂芬斯指示船长驶近河岸。盖着棕榈叶的草房子坐落在大蕉和椰树丛中,被午后的酷暑烤得无精打采的居民俯视着他们。已是下午4点,他们想在日落前到达内陆锚地,现在停船为时已晚,所以汽船再次拐回河中央。

一道垂直的防御墙高耸在他们前方,“韦拉帕斯号”慢慢转入一条美不胜收的弯曲水道。水道两侧是高达数百英尺的、墙壁似的绿叶,热带植物从石灰岩缝隙里伸出来。藤蔓从高高的树冠直拖到水面,树枝和藤蔓上覆满了凤梨和兰科植物,空气清新芬芳。穿过这段九曲回肠的水道,再转过一个弯,他们又一次被包围在墙壁似的丛林中。在一片阴暗中,他们既看不到入口,也看不到出口,好像水道在他们身后合并了。

伯利兹只是拉开了序幕。在这里,包围他们的是触摸得到的丛林,它能引起幽闭恐惧,能让人精神错乱,是一条既壮观又让人浑身无力的热带狭长峡湾。他们听说过这条河,听说过它令人无法抗拒的美,但这怎么会是中美洲大量贸易流经的入口呢?

来自危地马拉雾林的清澈河水闪着波光,从他们下方流向大海。有一小段距离,一股令人窒息的硫黄味从河边喷涌而出的温泉散发出来。随着他们继续前进,湿热的午后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只有岸边深深的阴影能给人凉爽的错觉。

一开始,他们看到的唯一鸟类是鹈鹕。猴子被“韦拉帕斯号”发动机发出的“非自然的咆哮”赶得在藤蔓上爬来荡去。发动机的吵闹和明轮的划击声打破了寂静,鹭和鹦鹉从悬崖和大树上惊起,在他们上空盘桓。

“这是那个通往火山地震频发、因为内战而四分五裂的土地的入口吗?”斯蒂芬斯写道, “它明明是一个将精美和壮观完美结合的神话场景。”

上行九英里后,河面展宽成一片小湖。湖面上点缀着座座小岛,湖边岸线上生长着一片片芦苇、睡莲和一丛丛红树,水平如镜的潟湖就藏在它们的后面,所有这一切都被绿色群山环绕。继续上行,湖面在杜尔塞河上游再次收窄,夕阳在水面上投下道道金光,“韦拉帕斯号”缓缓驶入渐浓的暮色中。

凌晨某个时刻,他们经过风景如画的小型石砌要塞圣费利佩城堡,它看上去就像小孩为玩具兵设计的。城堡横跨在一片几乎阻断河面的岬角上,远看坐落在水面和丛林间,被苔藓覆盖的斑驳墙壁上耸立着幽灵似的雉堞和塔楼。穿过岬角,河面再次展开为宽阔的湖泊。这个要塞于1595年竣工,是在一个塔楼的基础上建成的,是天然的防守阵地,也是这里抵抗英国海盗的唯一守备力量。

过去,海盗们溯河上驶至此来袭击湖上的西班牙仓库。虽然这里数度扩建,增加了防御工事和大炮,最后还修建了护城河和吊桥,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英国袭击者攻破和掳掠。

清晨,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的船在伊萨瓦尔镇外锚泊,这是进入危地马拉和大部分中美洲地区的主要港口。这片水域名为杜尔塞湾,是危地马拉最大的水体,今称伊萨瓦尔湖。与伯利兹殖民地一样,伊萨瓦尔镇既是一个主要贸易基地,又是挤在水域和丛林间的一个独立居住点。周围陡峭的山脉被密林覆盖,贸易路线从这里向上延伸,穿过密林,翻过山脉,进入内陆。

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上岸寻找一个能签署他们护照的机关,与他们同行的是在伯利兹雇来的一位叫奥古斯丁(Augustin)的仆人兼厨师。镇上只有一栋木结构房屋,其余都是土墙竹料搭成的棚屋,屋顶盖着棕榈叶,约有1 500名居民。最终他们找到镇上的负责人胡安·佩诺尔(Juan Penol)。佩诺尔刚刚接手指挥一支30人的部队,这些男人和男孩光着脚,穿着白色棉衬衫和裤子,装备着生锈的滑膛枪和旧刀剑。三周前,佩诺尔代表的一方在内战中占据优势,他的前任刚刚被赶下台。

这位新负责人表达了些许不安,他不知道在内战结束前,自己还能在指挥位置待多久。这里完全没有斯蒂芬斯在伯利兹受到的那种隆重礼遇。佩诺尔勉强承认了斯蒂芬斯的官方职位,他解释说,他只能代表危地马拉签证,因为中美洲其余省份仍处于动荡状态。

随着日头西移,酷热变得越发难耐。19世纪大部分时间里,热带地区的湿热和升腾的雾气(或沼泽和潟湖散发的瘴气)依然顺理成章地被看成北部白色人种发热或死亡的原因。斯蒂芬斯曾收到警告,说伊萨瓦尔是个特别危险的地方,通过它就是到鬼门关走一遭。

过去几年,几乎没有哪位派到中美洲的美国外交官顺利通过伊萨瓦尔。实际上,向中美洲派驻外交使团是一个勇敢又鲁莽的行动,需要坚定不移的决心和不断增长的勇气。

1824年,中美洲各省宣布脱离西班牙独立,同年美国向该地区派出第一名外交官。在此后任命的八名外交官中,只有两人到达危地马拉城。其中一位是前美国参议员,一位是众议员。这两人也许比其他人更适合这份工作,因为他们能从早期美国的政治混战中存活下来。其余四名外交官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到达后不久,甚至在离开美国前死去。还有两名在到达伊萨瓦尔后不久就打道回府。似乎某种由疾病、死亡或恐惧构成的、无法逾越的障碍堵住了该地区的入口。

成功到达危地马拉城的两人之一是纽约州的前众议员查尔斯·G.德威特(Charles G.De Witt)。1833年,他接受了这个职务,但磨磨蹭蹭直到五个月后才订了前往中美洲的船票。在某个时刻,他被伊萨瓦尔容易致病的传闻和到达危地马拉城必须经历的漫长艰苦的内陆旅行吓住了,决定航行一大圈,绕过合恩角,从太平洋一侧进入危地马拉。

这个想法没有得到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的赞同。在新奥尔良战役中打败英国军队的杰克逊是个不屈不挠的战斗英雄,他可不是因为谨小慎微或意志薄弱得到“老核桃”这个绰号的。杰克逊通过国务卿利文斯顿向德威特表明,德威特计划的经太平洋抵达危地马拉的路线是不可接受的。

利文斯顿在写给德威特的信中称:“中美洲几乎就在我们家门口,你要航行到南太平洋,绕过合恩角再到达那里,(总统)无论如何都不会批准这样的计划。另外,当你到达(智利)瓦尔帕莱索(Valparaiso)时,你离目的地的距离要比现在远一倍。”

受到这番训斥后,德威特很快预订了到达危地马拉路程最近的船票,紧接着又病倒,所以耽搁了五个月才出发。

尽管开始时慢慢吞吞,但德威特很不寻常地在危地马拉工作了五年。任期末,他屡次请求允许他回国,哪怕放个短假回国照料纽约的病妻。但因为那次不愉快的开始,他与国内的关系还未完全恢复。德威特得到指示,要等到美国与危地马拉间的贸易条约展期之后他才能离开。

在此之后,德威特的书信内容变得越来越绝望。有一次,他描述印第安游击队短暂占领了危地马拉城,杀死城内居民,处决了共和国副总统,他躲在两个寡妇家里。他说曾有人警告他,要他离开危地马拉城。但他大言不惭地写道:“我无一例外地回答说,如果我必须死,就让我死在这个被称作北美公使馆的屋子里,死在美国国旗下。”

一年后,随着政治局面的恶化,危地马拉的形势日益危险,德威特没有完成条约延期就启程回国。到达美国时,美国国务院命令他立即回到危地马拉完成职责、敲定条约,但是他没有这样做。1839年4月12日,德威特在纽约州纽堡市对面哈德孙河上的一条蒸汽船上自杀,殁年49岁。

关于危地马拉死亡和失败的传言像一群秃鹫在外交使团上空盘旋,这些本该让任何理性的人退避的任务却吸引了一位名叫威廉·莱格特(William Leggett)的人,他被任命为德威特的继任者。意想不到的是,莱格特成了这一职位的继任者中最短命的一个。他是著名作家、激进民主党人和反垄断主义者,与威廉·卡伦·布赖恩特(William Cullen Bryant)合作编辑了《纽约晚邮报》(New York Evening Post)。

莱格特煽动性的社论在19世纪30年代影响极大(并且帮助奠定了后来自由意志学说的基础)。由于在海军服役时感染了黄热病,这位受人欢迎的38岁编辑饱受病痛折磨,这也更应成为他推脱任职危地马拉外交官的理由。

常被莱格特的文章刺痛的温和民主党人范布伦总统之所以任命他接替德威特,是应莱格特朋友的要求。他的朋友们异想天开地认为气候的改变对他的身体有好处。一个月后,即1839年5月,莱格特在准备去危地马拉期间去世。驻中美洲外交代办成了一个受诅咒的职务。

范布伦总统接下来任命了望眼欲穿的斯蒂芬斯。不同于莱格特那样的煽动者,斯蒂芬斯与总统一样,是忠于杰克逊政策的民主党人,两人在纽约州的民主党内都有很深的根基。加入杰克逊总统那届政府前,范布伦是一位很有权势的州议员和州长,后来成为继杰克逊之后的第八任美国总统。在欧洲旅行之前和之后,斯蒂芬斯在纽约民主党的政治圈子里特别活跃,但他的任命不仅归功于党内关系,也要归功于他作为一个作家的成功。

斯蒂芬斯的旅行图书不仅大受欢迎,而且赢得社会各界的高度赞扬。恰巧杰克逊总统也特别喜好文学。身材矮小,因政治策略的才华被称为“小魔术师”的范布伦没上过大学。终其一生,范布伦都有智力上低人一等的自我感觉,为此他通过寻求与文人的联系缓和这一点。

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和威廉·卡伦·布赖恩特是范布伦的密友,他还任命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和历史学家乔治·班克罗夫特(George Bancroft)担任政府职位。

不管动机如何,范布伦似乎认为斯蒂芬斯是这个职务的合适人选。显然,斯蒂芬斯在智力上胜任这一挑战,他丰富的旅行经验从某种程度上也说明其身体足够强壮。同样重要的是,斯蒂芬斯似乎疯狂地想要得到这个任命。那时,他和卡瑟伍德已经在热火朝天地规划南下线路。

傍晚,伊萨瓦尔令人疲惫的酷热开始消退,斯蒂芬斯出发去找詹姆斯·香农(James Shannon)的坟墓。香农是肯塔基人,曾任美国派驻中美洲联邦的第六任使节。与斯蒂芬斯同行的是一位当地向导,他们穿过伊萨瓦尔简陋的广场,沿着一条出镇的小道,几分钟后来到一条深沟,一场暴雨刚过,水沟里流水湍急。

斯蒂芬斯踩着跳板走到水沟对面,爬上一座山,进入一片可以俯瞰伊萨瓦尔湖的阴暗树林。向导指出混在一堆简单标记里的香农墓。墓上没有碑,只能勉强与坟墓周围的地面区别开来。看到这个,斯蒂芬斯心里一沉。

1832年夏,香农来到伊萨瓦尔,比德威特最终到达这里的时间早了一年多。出于乐观抑或是天真,他带来了妻子、儿子查尔斯(Charles)和外甥女谢尔比(Shelby)小姐。上岸后不久,香农和外甥女都因感染黄热病离世。

“我很伤感,一个为祖国服务、死在他乡的人就这样被随便埋葬在荒山野岭,连块墓碑都没有。”斯蒂芬斯写道。回到镇上后,他安排人给香农立了块墓碑,在墓地周围筑了一道围栏。当地神父允诺会在墓上种一棵椰树。

此时,卡瑟伍德正在探望“韦拉帕斯号”的机师拉什(Rush),他是卡瑟伍德的英国同胞。拉什在航行中患病,现在躺在吊床上,镇上的人围在他身边。“拉什身高约6英尺4英寸(约193厘米),身躯庞大。”斯蒂芬斯写道,但躺在棚屋里的他“像孩子一样无助”。这不是个好兆头。


(1)河流右岸为面向下游时的右手一侧,从进入河口的方向看,右岸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