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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房子被烧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本开始侵略中国,想把中国变为它的殖民地。中国人民团结一致,共同抗日,保家卫国。从此残酷的抗日战争暴发。
全国各地的进步青年纷纷成立抗日组织,沉重打击了日军的侵略。以白鹤塘为中心的几个村的青年人成立了大刀会。他们和全国各地的抗日组织团结起来坚持抗战,保家卫国。
年轻人自愿报名,民主选举会长。在会长的统一领导下,有组织有纪律地训练。他们认真习武、弄刀、使棍、武九节鞭等;练爬山涉水、翻墙走壁,培养胆大心细、勇敢杀敌的本领;人人把大刀磨得锋利,擦得雪亮,挂着红须,头扎红巾,脚穿红布鞋。
“杀!杀!杀!”只听到练兵场上杀声震天,个个如龙似虎,精神抖擞,队伍整齐,歌声嘹亮。训练成一支很有战斗力的地方队伍,他们一心为保家卫国而战斗。
1940年7月,农历六月十八日那天,天色惨淡,小股鬼子在邻近村上窜扰。其中有个鬼子摸进一户叫陈玉银的家里,发现家中有位妇女,“呦呦的,呦呦的!”的直叫,立即捆绑那妇女,进行强暴。这时,正好被陈玉银回家碰上了。陈玉银是大刀会会员,见鬼子强暴他妻子,怒发冲冠,立即从密室里取出大刀,向鬼子砍去,杀了一个,跑掉一个。
陈玉银立刻把此事告诉了会长,会长当晚召集全体会员开会,说:“兄弟们,小鬼子欺人太甚,强奸我们会员的妻子!忍无可忍,我们一定要以牙还牙,杀鬼子报这个仇!我们不怕死,有神灵庇佑,刀枪不入。大家立即集合,杀鬼子去,走!”
一声令下,队员们很快排成队,高举红旗浩浩荡荡向日寇的居点进发。高呼:“我们要报仇!神圣不可侵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一个个在怒火中烧,杀气腾腾。
那辰光天色已晚,农历十八的月亮尚未露面,原野灰朦胧的。队伍在半路上遇上两个小鬼子,不知是探子还是出来抢掠的。走在最前面的大刀会员一声吆喝:“什么人!”那鬼子讲了几句日本话,会员们虽然没有听懂,但是已认定是日本鬼子了。面见仇人,怒发冲冠,今天碰上了怎么肯放过你?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刀便砍去,只听到喀嚓一声,“哈哈!一刀两个!”不,有个是头盔。鬼子的头颅和头盔滚向路边,溅了一身血。另一个鬼子见事不妙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大刀会会员没能追上。
这时会长考虑到自己力量单薄,遇上鬼子大部队是要吃亏的。现在杀了一个鬼子已经够本,不去了,便一声令下:“撤!”大刀会人员很快撤了回来。
回来后会员们高兴极了,说:“日本鬼子声称‘皇军’天下无敌,其实也不过如此。我们杀了一个鬼子,缴获了一把三八式步枪和头盔,另一个吓跑了。可见我们大刀会是强大的,神圣不可侵犯!”
老人说:“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鬼子肯定要来报复。”是的,逃回去的小鬼子告诉了日本总部,总部司令大发雷霆,明天一定去杀光大刀会,血洗白鹤塘!
那一夜白鹤塘人提心吊胆,辗转反侧,焦虑了一宿。
第二天,正逢民俗习惯:六月十九发馒头,家家一早准备过佳节。大地刚刚从朦胧中苏醒,太阳在昏昏的晨雾里露面,树头上的乌鸦呱呱地叫着,老人说:“大清早乌鸦叫,没有好兆头,怕有灾祸来临?”
山橄叔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用怕。”
早饭过后,山间突然一阵山雀惊飞,岗哨人远远看到扛着膏药旗的鬼子队来了,便高声喊:“鬼子来了!鬼子来了!扫荡了!屠村了!快跑!快跑!”
大刀会昨夜杀鬼子的事,使村上人惶惶不安,认为鬼子一定会来扫荡报复。现在真的来了,村民们全部往外村逃跑。
王光满,陈桂香搀扶着老奶奶赶到竹林家门口,喊:“竹林呀,日本鬼子来了,要扫荡了,快跑,逃命要紧!”
“来了,来了,去哪里呀?”
“你先甭管,快把新房子门锁好,跟我们一道跑。”
“好好,来了,来了。”
王光勤一早上班去了,竹林听人说鬼子要来报复,没有去上班。她把门倒撑着扛子,并加上大锁,抱着涛涛匆匆跟家人跑去了。大家向后山沟的树林里跑去,很快全村人跑光了,十室九空,紧接着鬼子就进了村。
幸好,离家四里路的一个山坳里有个叫“岗头上”的小村庄,奶奶有个远房表亲,去了他家,主人热情接待了他们。
“表嫂,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竹林有些不过意。
“瞧你说的,这兵荒马乱的跑反,能去哪里吗?平日里请也请不来啥。没有好招待,住几天吧。”
虽说表亲,倒也人善水甜。有个落脚的地方,一家人安心了。
自从鬼子进了白鹤塘,大家都提心吊胆,怕有什么不测。下午,等待王涛睡了,竹林和大家一道去高岗上眺望白鹤塘。忽然间,白鹤塘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人们惊惶地喊道:
“不好,鬼子在白鹤塘放火烧房子了!”。
“烧房子了!烧房子了!”同来的难民们都惊慌失措,形势十万火急。但只能眼睁睁望着,谁也不敢前去。大家望着冒烟的位置,猜测着:那个方位是哪一家?这边的又可能是哪一家......
观看的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竹林的心忐忑不安,心慌意乱,为自己的房子担惊受怕。
在这高岗上居高临下,三四里地,望得一清二楚。傍晚,村最后面冒起了一股青烟,向天空缭绕。“不好,不好,老弟房子着火了!”王光满看得很准,他惊悚地嚷着,大家集中注视着那个方位,齐声说:
“是,是,肯定是,草房子冒的是浓黑烟,而这里冒的是青烟,定然是瓦房,而且是村上最后一家。”
黄竹林吓呆了。
光满转身问她:“弟妹,你来时门有没有锁好?”
这么一问,竹林傻了,心欲跳出胸堂,脸红到颈脖子,不安地说:“大门锁了大锁,还倒撑着门杠子。”
“哪应该没有事吧?门打不开,四方到顶的砖墙进不去。弟妹你放宽心好了,没有事。”可只是安慰话,其实王光满已断定老弟的房子被烧着了。
不管怎么说,黄竹林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王光勤呢?他在张家窑也看到了村后房子着火了,但是村里枪炮不停、杀声一片,他不敢回家。便脚下生风似的,一路跑来了岗头上,打听到了王光满和竹林的下落。一见面,他慌忙问竹林:“竹林,门有没有锁好?”
“大锁给锁好了,还倒撑着顶门杠,没有事。”黄竹林有些自信。
全家人把眼睛盯着白鹤塘村后方向,远远地望着。夫妻俩苦苦地央求着:“老天爷保佑我们逃过这一劫吧!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突然间红红的火光冲天,爆炸声响彻云宵,十分惊人。在场人都说是:“光前裕后”的新房子完了。王光勤和黄竹林听了如天崩地塌,五雷轰顶,号啕大哭。惨叫:“老天爷,这房子是我们的命根子啊!刚刚做成才六个月,房子烧了,人怎么活呀?”
王光勤突然起身就跑,嘴里高喊:“我要去和鬼子拼了!”他哥哥和村上的人立即抱住他说:“你去了不是送死!鸡蛋怎么能跟石头碰?村上的鬼子、皇协军那么多,豺狼当道,武装到牙齿,你怎么能和他们斗?寡不敌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柴烧,保命要紧。”
大家围聚着,眼巴巴地看着这对苦命夫妻的悲惨遭遇,却爱莫能助。老叔子也过来劝说:“光勤,竹林呀,你门先不用慌,现在是猜测,回去了才知道情况。可能你房子安然无恙。”
“大叔,谢谢你金口玉言。”
小鬼子十分残酷,见人就杀。鬼子聚集在大刀会门前哇哇直叫,扬言要杀光大刀会人员。
大刀会会址是村上的一幢公屋,门闩得严严实实的,鬼子进不去。屋内有四位会员没有走,他们誓师保卫会址。怀着:“刀枪不入”的信念,不怕鬼子。有两个会员爬在屋顶上,抓起瓦片向鬼子头上砸去,砸伤了几个鬼子。鬼子抬来大树桩撞门,一、二、三,只几下把门撞开了。爬在屋顶上的两个会员当场被鬼子击毙,另两个从后门逃走。鬼子跟踪追杀,一个叫陈兴保的会员在巷口中弹身亡;另一个叫小伢子的,他往自己家里跑。跑到大门口,门关闭着进不去,被鬼子杀死在自己门口。大刀会会址被鬼子放火烧了。
鬼子在村上见房子就烧。草房子,只要屋外点把火便烧着了;瓦房子,抬来树桩,撞开门再烧。
鬼子找到村最后面一家瓦房,见门头上写着“光前裕后”四个字。懂点儿中文的鬼子说:“裕,富裕,这户大大的有钱。”
鬼子用大炮轰开了门,冲了进去。在屋内东张西望找财物,找遍了,什么也没有找到。鬼子觉得奇怪,直嚷:“在屋外看是-家大财主,里面却住着个穷鬼,除了一张破床和一条旧棉絮,什么都没有,奇怪?”鬼子什么也没有捞到气愤地说:“烧!”他们用打火机点然了油菜秆子堆,雄雄大火很快烧到了柱子、梁头,屋顶塌下,火光冲天。鬼子们聚在门外哈哈大笑。
“光前裕后”新屋,毁在一个“裕”字上。
1940年农历六月十九,白鹤塘48户民房同时被烧,一片火海。全村笼罩在灼热的火坑里,情景十分惊人,凄惨得不堪入目,人人怨声载道。
山林的母亲,因为年事已高,小脚,躲在家里没有出去。人们逃难时,她叹道:“哎哟,人老了,跑不动了,死就死在家里吧,也好落个家乡份。已年满花甲,死了也不算短命鬼了。”
傍晚,山林妈在窗口边听到没有枪声了,料定鬼子已走远了。便掀开窗帘看,看到王光勤房子冒烟,惊惶道:“不好!新房子着火了,我赶紧去救火!”她提了一桶水往外跑,拉开门一看,自己的儿子小伢子死在门外台阶上,鲜血染红了半截门。惊悚一声叫:“嘿!怎么搞的?不得了!”她将水桶一扔,抱住了儿子,摇晃着,掐人中,捶胸拍背,没有反应,便号啕大哭起来。
小伢子才十七岁,是山林的弟弟,是一名优秀的大刀会会员。前文提到被鬼子追杀的便是这位小英雄。老人的水桶滚到一旁,水洒满一地,只见她泪水涟涟:“小儿!小儿!”的哭着喊着,小伢子永远没有回音。
新房子却越烧火越旺,等到她苏醒过来再去,大火已封住了门,再也进不去了。老人束手无策,只好眼睁睁望着火光冲天。这边死人,那边烧房,他惊呆了。
黄竹林和王光勤在岗头上整整坐了一夜没有合眼,等到天麻麻亮忧心忡忡地回到白鹤塘村。进村如堕烟海,美丽的白鹤塘村浓烟滚滚,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全村被火神、死神控制着,哭声一片。空气中散发出血醒味、烟火气,使人窒息,一切不堪入目。
夫妻俩惊慌失措。好容易摸到自己的家门口,一看,面目全非,仅住六个月的新房子,变成一片废墟;一颗印的房子成了一个方框框;堂幅画“东汉刘秀像”烧成为“火光菩萨”;供奉的“天地君亲师”牌位变成木炭条;“光前裕后”的花门头成了一排矗立的牌坊,岿然不动。多年来的心血付之一炬,做房子,造家院,成了一枕黄粱。
房子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木料都是王光勤辛辛苦苦运回来的。手磨起了茧,脚走起了泡,多少顿午餐没有吃饱,多少个夜晚少睡了觉;今天,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堆灰烬,一片瓦砾。辛酸苦泪换来一场梦,悲哉!
伤天害理的小鬼子烧了他的房子,让这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如此伤心,惨不忍睹。
黄竹林看着这多年营造的家没了!心疼得就地一坐,呼天抢地,跺脚捶胸,哭爹喊娘。长年劳累,省吃俭用,全力以赴盖的房子没了,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祸不单行,儿子被绑架惊魂未消,房子又被烧了。这一波接一波的灾难无情地袭来,叫一个农妇怎么承受得起?!
陈桂香搀着竹林,说:“弟妹呀,不要太伤心,多少人家房屋被烧毁、多少人被杀死,都处在悲伤之中。哭也哭不来了,我们只有把仇恨算在小鬼子头上。鬼子一天不走,老百姓一天不得安宁。”
竹林哭天抹泪,干妈用那粗糙而露筋的手轻轻地拍拍竹林的背,怜惜地念道:“孩子,尽情地哭吧,哭出来舒服些。相信我,眼泪可以冲洗人间的哀伤。儿呀,鬼子烧房子是人间悲剧,你必须振作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柴烧。现在你还年轻,慢慢来,今后有机会再重新做房子。”
“谢谢母亲。”
山林妈也来劝道竹林,说:“竹林呀,那些惨无人道的魔鬼天理不容,一定会遭来报应的。我失去了小儿就留山林一根独苗了,我已老了,无力回天。你们年轻,今后一切都会有的。”
“大婶,你也节哀顺变。杀人放火,一切罪孽只能算在小鬼子头上!”竹林说着,泪水涔涔滚下。
山林妈对王光勤说:“光勤呀,是我对不住你。昨天傍晚我从窗户里看到你家房子烧着了,提着一桶水出门给你救火,拉开门我的小儿死在门前。我以为他能救活,只顾哭着救人,没及时去救火。当我清醒过来再去,火已把门封住了,再也进不去了,我无能为力。”
“大妈,这怎么能怪你呢?大房子烧着了,一个小脚老人怎么能拍灭?这是日本鬼子造的孽!”
王光勤和黄竹林住在野猪棚里煎熬了五年,过着阴暗潮湿,臭烘烘的日子,乔迁新居如进天堂。只当是永久的福窝,可万万没有想到好景不长,只住了六个月新屋就毁于一旦,盖房子如南柯梦一场。
六月的傍晚,暮日渐渐跌落西天,余晖如一片黄叶,反照在这惨绝人寰,哭声连天的村落,柳梢上寒蝉阵阵凄切。
对生活雄心勃勃的王光勤被日本鬼子迎头一棒,伤痛至极。在那黄得可怕的夕阳下他发呆了很久,伤心了很久,自责了很久,也苦笑了很久;觉得自己是傻瓜、是笨蛋、是冒失鬼,不识时局!为什么在这鬼子横行,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盖房子?双眼湿润,后悔莫及。
竹林从早哭到晚,不思茶饭,坐在“光前裕后”废墟傍,两眼发直,连眨也不眨一下。空荡荡的白鹤塘上空仿佛一直回荡着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三餐不济,四季缺衣,养儿顾女,夫妻俩受尽煎熬,才营造了一个叫家的地方。但是好景不长,突然间凄惨愁云袭来,笼罩天空--房子被烧了,家被毁了!使这个家庭再次陷入困境。
日本鬼子追杀大刀会人员,追不到,却烧老百姓的房子发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害得多少家庭流离失所。
夜幕已来,今晚又住哪里呢?看来又只能回到原来的野猪棚了。幸好王光满他今年又插了山芋,为了看守山芋,野猪棚子没有拆除,给他们留下了一条回头路。房子烧了,家里什么东西都烧完了,还是嫂子陈桂香抱来被单,把这对患难夫妇“二进宫”送进了野猪棚。
多少次灭顶之灾也没有击垮他们,野猪棚的脏臭味更加激发了他们的斗志。夫妻俩一觉醒来,再哭也无用,顽强地抹去了昨夜的泪痕,今晨又精神抖擞,威风凛凛,斗志昂扬。他握着她的手,说:“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你回你的百货摊,我归我的砖瓦窑,共同努力,重振家园!”
他们越挫越勇,不断与命运拼搏,向世界求索。坚信总有一天“光前裕后”的房子还能屹立起来。
王光勤拉开棚门,擦了擦通红的眼睛,撸起裤兜儿大踏步向窑厂走去;黄竹林打起包袱,背上王涛向东夏迈步。两人精神振奋,气宇轩昂,顽强地生活着,认定生活的意义在于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