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分离才是人生常态
林一语脸上没多少意外的表情，她望着李恒手里的那个小鱼缸道：
“我想也是这样。”
十年之前她就猜到是现在这个结果了，如今自然没什么好意外的。
即使三年前知晓了她被找到的消息，阿基里斯也没有和她主动进行联络。
李恒在阿基里斯的记忆中占据了90％以上的位置，她这个两百年不见人影的任性复制体大概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小鱼缸里的白发小人从中一跃而出，身体像是吹气球一样膨胀成了一道一米五高的透明身影。
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林一语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你总算是愿意来见我了。”
脸上虽然是笑容，心中却仍旧有着几分悲伤与惆怅。
若是她当时没有那么任性多疑，一心想着逃离这个笼子，如今他们两人也不会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真的走上了追求自由的道路，她才发现那个笼子似乎也不错。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人的一生总会面临许多的选择和岔路口，无论选择了哪一条路，回头看去都依旧会后悔。
想象那些不曾选择的道路，想象那些不同于如今的世界、不同于现在的自我。
毕竟是生存在宏观世界里的生命体，没法像是微观世界的粒子一样同时探索多条道路。
阿基里斯的头发长了些许，原本齐耳的白色短发贴在了脸颊两侧。
他打量了四周一眼，语带笑意地道：
“喜欢满世界乱跑的小屁孩，总算是愿意回来了。”
他才不相信林一语真的是被李恒恰好找到的。
当时林一语可是跟他说了不少有关于自由与梦想的东西，把他这个本体说成了没有梦想、头脑蠢笨的呆子。
“你这样傻乎乎一根筋的小宠物，就等着以后被你那个无情的主人抛弃吧。”
“把自身的全部都依附在某个人身上，这是只有没断奶的一岁小孩才会去做的事，你今年都已经十六岁了！”
“希望你以后被扔到角落里独自一人哭泣的时候，不要后悔今天没有听我的话。”
诸如此类的话她那时候说过不少，阿基里斯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
林一语脸上的温柔笑容略微僵硬，即使被一眼看破真相，她也不想要开口承认。
若是承认了是她主动联络的，那她这三年的辛苦挖矿生活不就完全白费了吗。
她轻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
“非走不可吗，就算是当一只小宠物，也没必要真的把自己关在无人能见的鱼缸里。”
阿基里斯闻言也不继续深究。
他和林一语分别了两百多年，两人之间终究已经没多少感情存在了。
他认真地回答道：
“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我确实是个傻乎乎的一根筋的呆子。”
“所以既然在最开始就决定了要做一个乖巧的小宠物，那我就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至于真的有哪一天被主人抛弃了……那我作为阿基里斯的人生也就没有意义了。”
林一语忍不住地皱起眉头想要说些什么，她看着手里托着鱼缸的李恒，踌躇了几秒之后还是说道：
“你就这样默认了吗？”
一直像是旁观者一样的李恒将手中的鱼缸轻轻转动了两圈道：
“阿基里斯从六岁开始就是个执着的小孩，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我并不会去过多干扰他的决定。”
“更何况，我自己也想要有一个永远都只属于我的小宠物。”
阿基里斯闻言点点头，在一起呆了这么多年，他可以说是最了解自己这个主人的了。
伸出虚幻透明的手揉了揉林一语的头发，他的身影在下一刻就从空中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手中拿着鱼缸的李恒也化为一阵清风消失无踪。
林一语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房间，她还能够连接上太阳系和比邻星的无延时网络，这意味着李恒一直都在这里不曾离开。
但她却明白，她将来或许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个创造了她的恶魔。
脑海中关于某个身影的记忆全部被抹去，短短几秒之后就连名字也不再记得。
只剩下最后一丝莫名的怅然缭绕在心头，不用多久便会消失无踪。
……
太阳核心，水晶鱼缸。
阿基里斯像是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抱着平板电脑，随意地看着网络上的那些搞笑段子，等待着旅程开始的时刻。
最近的搞笑段子都看腻了，等踏上旅程之后应该能有点新奇的。
一天就能看到人类一万年的搞笑段子，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虽然即将出一趟远门，但他却不像是普通的旅行者那样需要收拾行李，他住的这座水晶鱼缸会载着他前行。
不仅是空间上的远门，同样也是时间上的远门。
以近光速前往二百八十万光年外的三角星系，他自身只会经历不到一年的时间，太阳系里熟悉的人与物却会跳到二百八十万年之后。
一分钟后，李恒的身影出现在了此处。
他坐在床边说道：
“最后一个知晓你的人记忆也被抹去了。”
在抹去了林一语的部分记忆之后，他紧接着就把人类文明范围内其他还知晓阿基里斯存在的人脑海中的记忆抹去。
包括江越在内的乐园所有神明，还有官方的高级权限者，如今没人知道太阳核心里竟然住着一个人。
阿基里斯目光从平板电脑的搞笑段子上移开，点了点头道：
“这样就好。”
既然他不在意如今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也不会去在意是否有人还记得他，是否有人还会偶尔想念他。
想要追逐永恒，那自然要放下任何一丝不舍和牵挂。
阿基里斯现在消失的比起过去还要彻底，人类文明历史上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一丝一毫痕迹。
这是从李恒第一次大规模修改人类记忆开始就在做的事，那时候阿基里斯还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
想要制造一个惊悚的真相，让那些竞技场楼主和高级权限者主动外逃去往宇宙深空，有很多种方式。
为何非要将他从大部分人的记忆中抹去，让他能够产出的信息少得可怜。
后来见到李恒对待曾经名义上的亲人与朋友的态度，他才总算是明白了一些。
在那之后，阿基里斯萌生了如今的想法，他确实是最了解李恒的。
在他这位主人眼中，无论是父母祖先还是亲人朋友，都是可以随手再造的。
林一语死在宇宙里了？
再捏一个。
江小草、江越死了？
再捏一个。
一切都是可以随意复制粘贴的东西，只要他的记忆里记录着那些信息，他就可以任意重现任何人。
这种强大的力量带来的最终结果就是他对万事万物的漠视。
一切人与物都不重要，没什么东西是特别的。
阿基里斯望着床边李恒的背影，脑海中回荡着这些想法，也难怪伊三九会因为恐惧而判断失误。
他想起了李恒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我并不喜欢用有情与无情来形容具有自我意识的智慧生命，无情这个词只能适用于特定的社会与道德环境下。”
“我更喜欢用【有序】与【无序】这两个词。”
“我在意的是，我会不会在未来的哪一天变成像是那些土块星球一样空有庞大能量的无序物。”
大多数人眼中的无情都只不过是针对人与人之间的某些行为，那些无情的行为仍旧是智慧生命因为自身的某种欲望驱动而去做的。
献祭众生获得力量的魔头，杀戮亿万人延续自己生命的老妖怪，又或者是一心追求真理的疯狂科学家。
他们仍旧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会为此而做出种种行动。
归根究底，他们仍旧有着渴求的东西，只不过这种欲望常常与大多数人的利益不符合，因此会被称为无情。
【无序】则代表着这一物体不会去抵抗熵增的趋势。
它会任由自身的物质与能量被夺走，它会任由自身化为尘埃与颗粒，无知无觉地顺着宇宙的时间箭头走向最混乱的终末。
李恒转过了身来，在阿基里斯有些意外的目光注视下，伸出手放到了他的脸颊一侧。
感受着脸颊上的实在触感，他愣愣地望着李恒。
从第一次见到主人那天算起，已经有接近二百五十年了。
这么多年里，李恒从未用血肉细胞构成的物质身躯对他做过这种动作。
即使以实际而言，李恒的部分触手一直与他的大脑直接相连。
他们之间的联系比起现在这种形式意义上的触碰紧密得多。
但在许多时候，特别的形式给人带来的感受更为强烈，那便是人类所谓的感性。
一截白色发丝化为飘零的粉末，阿基里斯此时又变成了最初的齐耳短发。
“我成为无序物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作为一个逆熵生命体，我本身就是超越现有生物与文明的有序存在。”
“但即使我会永恒的存在下去，名为【李恒】的个体却不一定会一直存在，或许哪一天最初的那点记忆就被我毫不在意地删掉了。”
“我会永恒的存在下去，但却不一定是以【李恒】这个身份。”
“因此，我想要尝试一下，给名为李恒的那份记忆找一个继续存在的理由。”
这便是阿基里斯这个小宠物存在的价值，让李恒在久远的未来还能够用现在的这个名字去称呼他。
阿基里斯伸手捏了捏自己被削短的头发，微微低下头道：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更偏女性化一些的外表。”
伊三九、江小草、江越，一连三个的外表都是漂亮的女孩子。
虽然除了江小草以外，另外两个的身体都和生理意义上的雌性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与哺乳动物都没多大关联。
李恒承认道：
“我仍旧将自己视为李恒，而他最初的时候是一个和人类女性有过恋爱经历的普通人类男性，那我现在的审美观自然还是与那时相同。”
“但她们是她们，你是你，用来解闷的玩具终究不过是一时的兴趣爱好。”
“保持着最初的样子，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