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捕毒枭

远处几辆旋转着警灯的警车、警用摩托车，沿江快速行驶。未鸣警笛，搅碎月下静谧。

休闲的人们见此情景，驻足观望，注视警车淹没在跳跃的灯火深处。

寂静温软的夜晚，邗江市公安局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这里即将召开秘密会议，一场秘捕贩毒主犯的行动将在这里部署。

几辆警车相继驶入大院，车里下来的人，脚步匆匆走进会议室。

第一个走进会议室的是陈晓峰，他是白水区公安分局刑警队长。

他走进办公室，见到市公安局副局长季阳早已经端坐在会议桌前，微微愣了一下。

季阳貌似专注翻阅文件，却又不时与进来的便衣刑警打招呼问好。

可是，随着进来的人数增加，刚进来或已经落座的同时面露惊讶，满脸迷惘。因为他们全部来自白水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之前相互谁也不知道哪些人参加会议。每个人都颇为费解，既然与会者全都来自白水区，为何会议会放在市局。

通知是半个小时前市局110指挥中心发短信与会者手机，仅要求大家着便装，带枪。也就是说，除了季阳，谁也不知道今晚开会内容。

然而，费解之余，却又猜到几分。会议如此紧急，又事先不透露半点消息，说明有一个保密度很高的行动，这个行动肯定与白水区有关。

陆续进会议室的人见季阳神情严峻，面色铁青，不敢多言，规规矩矩依次落座。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季阳发亮的光头上，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吊梢眉，单眼皮的黑脸男人，在这样的严肃气氛下，表情添几分神秘又有威严和杀气。

他们见季阳埋头看文件，目光随即齐刷刷落在季阳左边陈晓峰平整的板寸头顶，平整的像刚刚精心修剪过的草皮。

陈晓峰坐在会议桌前，不言语，只是偶尔看一眼专注翻看文件夹的季局长。

陈晓峰身材不显高大，面皮白净，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谁也想不到，这个外表有几分女人气的男人，曾是邗江市武术比赛散打冠军。

陈晓峰斯文秀气的外表骗过不少罪犯，与罪犯单对单对决，常常让罪犯放下惧怕。尤其听陈晓峰称自己是刑警队长时，罪犯神态反而显出倨傲、不屑。曾有嚣张的歹徒扬言单挑，输了放他走。陈晓峰听了微笑点头，且面带几分腼腆或惧色，掩饰心头怒火。

自认为会几下拳脚的歹徒，与陈晓峰动手后便开始后悔了，没有几个能把拳伸直，脚踢出去，便不明不白摔在地上。即便个别歹徒能过两招，最终也是惨败求饶。

胆敢倨傲挑衅的罪犯，陈晓峰不会手下留情，不给对手丝毫机会。

跟他执行任务的队友目睹这样的场面，咋舌惊叹。无法想象他与罪犯交手，时的敏捷身手，狠辣，眼花缭乱如闪电。

黑道上流传这么一句话：“陈晓峰外表那张秀气的女人脸，坑人。”

因此，白水区乃至邗江市黑道送陈晓峰外号：玉面杀手。

其实当年特招陈晓峰进警队的老局长，就是看中他灵巧的身手。

此时，陈晓峰面对自己的队友，面无表情，目光不具体落在谁的身上，他清楚队友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今晚行动的信息。

事实上，陈晓峰也不知道具体任务，季阳没对他透露半点今晚会议内容。陈晓峰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平心静气，内心也挺着急。

他目光扫过众人，瞄了瞄腕上手表，无人迟到，松了口气，再转回目光看了一眼虞敏菲。

虞敏菲是队里唯一外勤女刑警，陈晓峰一直在心里默默喜欢她。

恰在此时，虞敏菲也望了一眼陈晓峰。

陈晓峰躲过她的目光，把目光投向她身边的李崤，李崤与虞敏菲正在谈恋爱。

陈晓峰打从虞敏菲进入刑警队开始喜欢她，可陈晓峰始终没向她表白。他心想，同在刑警队工作，又是自己下属，等时机成熟了再把心思告诉她。

直到有一天午饭时间，大家都去饭堂吃饭了，陈晓峰手头有事过了饭点才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遇到虞敏菲。

陈晓峰望着虞敏菲漂亮的大眼睛，那一刻他有向她吐露心中爱慕的冲动。看到她手上拿着两个饭盒，还以为是给自己送饭来的，心头一荡，激动不已，柔声问：“给我打饭吗？”

虞敏菲笑嘻嘻地说：“队长，你也没吃呀？呵呵，我给李崤带的。你饿了，你先吃吧，我再去买。”她说着递过饭盒。

陈晓峰听说她是给李崤带饭，缩回手。

坐在队员大办公室的李崤听到走廊上的对话，走出来大声说：“敏菲，快点呀，我都饿死了。哟！队长，你还没去吃饭呀？”

陈晓峰看了看他俩，笑着说：“李崤，你个大男人，让女孩子给你打饭，你好不好意思？”

李崤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哎哟，队长，这事你也管呀！”

陈晓峰望着高自己半头的李崤，再把目光投向虞敏菲，看到她望着李崤的眼睛充满爱意，心头格登一沉。他明白了，虞敏菲爱的是李崤。

“李崤，你吃我这盒，你的给队长，我再去打一份。”虞敏菲说。

“队长哪会吃我的饭盒，我一小队员……”

陈晓峰脸上有些发烧，他说：“你们吃吧！我正要去饭堂。”

陈晓峰说完话，慌乱着脚步往饭堂快步走去。

虞敏菲望着陈晓峰的背影小声问：“队长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他是队长，想事比我们多。快给我饭，我都饿疯了。”

“你慢点……”

陈晓峰听到身后虞敏菲李崤亲密的嬉笑声，内心极度失落，同时又庆幸自己没有把心中的爱说告诉虞敏菲。如果说出来，糗大了不说，三个人今后面对面多尴尬呀，弄不好还会影响往后三个人之间共事情绪。

从那以后，陈晓峰把对虞敏菲的喜欢放在了一边，他也曾多次在想，是自己表达迟了，造成现在这种局面，还是他俩早就相爱了。

没找到答案，陈晓峰埋怨自己表达迟了。之后再为自己开脱，或许虞敏菲根本不喜欢自己这种类型的男人，如果说出来被婉拒，自己这个队长还怎么当？应该庆幸表达之前知道她爱的是别人。

正当陈晓峰走神，市局特警队队长走进会议室，紧随其后的是驻邗江市武警部队一名上尉。

陈晓峰见此阵势，心中凛然。今晚这个行动果然非同小可，连忙打起精神，表现出全神贯注的样子。

直到这时，季阳才将他发亮的光头从文件夹里举起来。

“人到齐了吗？”季阳问。

“狙击手到位了。”特警大队长说。

季阳看了看墙上挂钟，时针准确指向九点，又习惯地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扫视落座的人员，合上文件夹，用不高的甚至有几分阴沉的语调缓缓问道：“你们知道谁回来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明白季阳问话。

“卫水冰回来了。”季阳放缓语调和语速说。

陈晓峰从座椅上跳起来大声问。

“卫水冰？这是真的？他在哪？”

季阳举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陈晓峰沉住气，坐下，他继续说。

“一个月前接到线报，卫水冰从泰国潜回国内。鉴于保密，局里将这一消息汇报了省厅。为了稳妥地抓获这个毒枭，上级部门暗中配合，海关敞开大门将卫水冰放了进来。卫水冰虽然整了容，换了姓名，但还是被认出来了。线报称，卫水冰冒死回来的目的，要起出藏匿在国内的毒资，妄图带去泰国东山再起。他潜回邗江有几天了，就住在白水区临江宾馆。今天下午五点钟，陈出了宾馆，去过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分别是白水桥、马群镇、江塘镇，我们的同志一直跟着他。今晚无论谁跟他一起回宾馆，全部抓捕，一个不漏。抓捕成功后，刑警队立即派人去这三个地方将与他接触过的人全部拘留，带回白水公安分局突审。如果案犯有枪，负隅顽抗，不能顺利抓捕，就地枪决。”季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缓缓扫视一圈，接着说：“之所以不在其入境时抓捕，是为了弄清他藏匿的毒资去向。”

刑警队员望着季阳，心潮起伏难平。陈晓峰更是激动万分，脸涨得彤红。

卫水冰贩毒案破获一年多，六名贩毒成员被捕，头目卫水冰潜逃泰国，不知下落，无法捉拿其归案，迟迟不能结案。

一个月前，季阳得知卫水冰可能潜回国内，这个消息令他兴奋不已，好几夜彻夜难眠。然而，兴奋之余，又一筹莫展。虽然知道了卫水冰要回来，却不知落脚哪个城市？又没有具体日期，部署具体抓捕任务很困难。

为弄清卫水冰潜回国内有可能落脚的城市，季阳组织人员再次提审被抓的几名毒贩，围绕卫水冰的亲戚朋友以及社会关系入手，亲自参与审问。

轮番审讯完毕，将毒贩口供汇总，得出结论，卫水冰肯定会回邗江市。因为邗江是他的大本营，藏匿的毒资有可能就在邗江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卫水冰入境后，果然在季阳的预料之中，他首先回了邗江。但是，他回来后并没有回家与家人见面，也不与谁接触，似乎不急于起出隐藏的毒资。也许觉得自己改了名整了容，警察认不出了，胆子慢慢大起来。初时躲在宾馆，昨天开始出来活动，活动范围很大。季阳觉察卫水冰在故意试探有没有被跟踪。如果是这样，时间拖长了肯定会被觉察。再者，弄不清他究竟有几张假身份证，万一不小心让他溜出境，再实施抓捕引渡，困难就大了。

季阳心里拿定主意，不再犹豫了，不等他起出毒资再抓，决定今晚在他回宾馆后，实施抓捕。

“我宣布两条命令。一是今晚抓捕卫水冰的任务，仅限于会议室里的人知道。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往外打电话。如有外泄消息惊跑罪犯，以泄密罪论处。二是只要卫水冰回宾馆，决不能让他再逃了。是死是活都不能让他逃出邗江。哪个环节出了漏洞，当事人就地免职。”

这条死命令让陈晓峰脸上一阵阵发烧，如坐针毡。

这是窝在他心头的一团火。

卫水冰贩毒案是陈晓峰带人破获的。实施抓捕前一晚，由于监视卫水冰的两名刑警，后半夜在车上睡着了。警察冲进卫水冰家中，发现人去房空，调出小区监控录像，看到两名警察车内睡大觉，卫水冰从监视的车边从容走了。

这件事传开后，邗江警界一片哗然。陈晓峰因此被记过处分，监视的两名刑警调出刑警队，这件事也成了白水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无法洗清的耻辱。

此时陈晓峰听季阳这番话，觉得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似乎被当众煽了耳光，脸上发烧。

正在这时，季阳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神情凛然，拿起手机接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日光灯管发出细弱的噪音。

“我是季阳，请讲。”

“卫水冰已经回宾馆，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嗯！好，继续监视。”季阳说完合上手机。

季阳缓缓扫视众人，轻松地说道：“卫水冰回宾馆了，是两个人。现在我命令，所有警车开警灯不许呜警笛，出发。”

众人旋风般冲出会议室，奔向各自的车辆。转眼间，一辆辆警车旋转着警灯相继驶出市局大院。

途经街心公园，许多市民仍与往常一样，聚集街心公园散步，跳舞。流浪歌手怀抱吉它立于花坛边弹唱。

季阳坐第一辆警车，他透过车窗望着邗江市平静的夜晚，用对讲机通知大家关警灯。

竟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市民看到十几辆警车鱼贯急驰，他们猜测所去方向一定有事，站在路边引颈观望。

半个小时左右，警车驶进临江宾馆停车场，几辆摩托车驶向后门。

车停稳，十几名警察快速下车包围了宾馆。

特警和武警狙击手占领前后门两侧制高点，举枪封锁出口要道以及卫水冰住的房间窗口。

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察快步从宾馆大堂跑出来，与季阳会面。

“情况怎么样？”季阳问。

“13楼，1312房，刚进房不久，估计在洗澡。”

“辛苦你了，你上车休息吧，剩下的事由我们负责。”

“季局长客气了，我们请求参与抓捕行动。”

季阳点点头，转头对身边的陈晓峰下命令。

“行动。”

陈晓峰掏出手枪，带领队员冲进大堂。他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分两组，两人进入，双向戒备；一组进电梯，一组上楼梯。

正当陈晓峰带人奔向电梯，电梯门刚刚合拢，上去了。另一部电梯往下走，陈晓峰的目光盯着电梯闪烁的数字。

宾馆大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几辆警车吸引了，谁也没看到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带着行李箱准备出门，见到警察包围宾馆，连忙退回电梯上楼了。这两个人没有引起大堂里跟踪卫水冰的便衣警察注意，因为这两人看起来是平常住客，不是抓捕对象。

陈晓峰望着电梯上了13楼，停顿了一会调头下来，心生疑惑。他内心异常焦急，另一部电梯到了，没停稳便连忙带人冲进去。

退回电梯上楼的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拖着行李箱出了电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楼梯直接上顶层，来到天台。

街灯远，照不到顶楼天台，他俩却可以一清二楚看到楼下警察一举一动。他们看到狙击手所有枪口瞄向宾馆客房窗口，连后门也埋伏了狙击手，矮个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呀！完了，是不是来抓我们的？”小子个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

两个人身着同一款式的黑色上衣，各戴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高个子名叫欧宝松，矮个子叫瞿虎，年龄相仿，约二十五、六岁。他们的脚边平放一只拉杆行礼箱。瞿虎坐着，欧宝松强双手撑着护拦往下看，他看到一名手持长枪的狙击手，爬上宾馆停车场值班室房顶，侧卧瞄准，吓得欧宝松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面颊往下流。

瞿虎坐在地上浑身哆嗦，上牙磕下牙，强作镇定地问。

“二哥，怎么办？这么多警察，是来抓我们的吗？跑吧！”

欧宝松吓得如惊弓之鸟，琢磨瞿虎说的话，是否要跑。可是，宾馆大门已经被警察堵住了。这时候往外冲，埋伏的狙击手板机轻松一扣，便小命呜呼了。

欧宝松躲在暗处继续往楼下观望。片刻，他掏出手机，按了重拨键。

手机通了，他手捂嘴，压低声音急迫地说：“哥，不好了，我和瞿虎没走成，警察包围了宾馆，我俩被逼退回到天台，现在怎么办？”

手机那端一个男人的声音：“警察包围了宾馆？”

“我亲眼看见的，有一群警察冲进来了，还有好多狙击手埋伏在外面，前后门全给封死了。东哥，快想办法，警察是不是来抓咱们的？”欧宝松问。

手机里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传来镇定的说话声：“你们退回天台的时候，警察看到你俩吗？”

“没有。我们在一楼刚出电梯，见到警察往里冲，我们又退回电梯，没敢回房，直接上了天台。”

“别慌，你俩在天台别动，不要回房间。把行李箱找地方藏起来，如果警察上天台，别让他们发现行李箱就行了，警察不是来抓咱们的。”

欧宝松听到欧亚东说警察不是来抓他们的，清醒几分，手捂胸口松了口气，镇定几秒钟，放眼在天台四处睃寻。

整个天台空荡荡的，目光最后停在西北角方方正正一间平房上，看似平房，却没有窗户，欧宝松知道早年建的楼房大多建有备用水箱。

“快，把箱子藏进水箱。”

他说完猫腰快速跑向水箱，纵身攀上水箱顶。

欧宝松趴在水箱顶伸头往下看了看，由于水箱不是贴墙而建。楼下看不到上面。他伸手四处摸索几下，找到水箱顶盖口，轻松一拉揭开了。他有些意外，水箱盖竟然没上锁。

瞿虎拉起行李箱，不知是箱子太重，还是吓得腿软，几次踉跄，拉杆箱脱手，他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别慌，东哥说了，警察不是来抓咱们的。”欧宝松压低声音说。

瞿虎听了，镇定许多，爬起身拉起行李箱快步跑过来。

备用水箱一人多高，瞿虎和欧宝松俩人合力将箱子举上水箱顶。欧宝松再爬上去，揭开盖子，把行李箱丢了进去。

行李箱推入备用水箱，欧宝松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入水声，而是砸落水泥地面沉闷响声。欧宝松明白了，这是一个废弃的水箱，难怪顶盖没上锁。

欧宝松盖好盖子，脱下外套把盖子把手擦干净，他担心留下指纹。

藏好行李箱，欧宝松与瞿虎吊着的心放下了。

他俩远离水箱，来到楼顶东北角，一个席地而坐，一个半躺。欧宝松掏出香烟和火机，摆放在两人中间空地上，表面看起来很像房客在天台纳凉闲聊。

一根烟抽了大半，并没有警察上来。由于上天台通道铁门关着，他们根本不知道下面发生什么事？也没听到枪声。欧宝松架不住好奇与诱惑，慢慢伸头往下望，恰好看到荷枪实弹的警察押着两个男人走出宾馆大门，走向警车。

欧宝松伸直腰，大胆地将半个身子伸出护栏，嘴上说：“快来看，警察抓到人了，他们要走了，不是冲我们来的。”

瞿虎闻言，欣喜若狂，跑过来与欧宝松并排探出身子看热闹。

楼下，陈晓峰、李崤、武渊押着卫水冰和另一名嫌疑犯走进停车场，虞敏菲握枪跟在身后。

他们将犯人径直押到季阳面前，陈晓峰上前报告。

“报告局长，人犯均已抓获，请指示。”

“这么简单？”季阳问。

“我们也意犹未尽，似乎刚开始便结束了。”陈晓峰的话让身边的几名刑警都笑了。

其实不是陈晓峰的话有多幽默逗笑了他们，而是卫水冰顺利归案，卸去压在现场刑警队员心头一块石头。

季阳上下打量卫水冰说：“原以为你有三头六臂，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也就是老虎打了个盹。整容整不去你灵魂的原形，你就是化成灰，也能扒出你灰里的渣子。”

卫水冰闭上眼睛说：“被你们抓了，是你们胜了。抓不到我是我赢了，你现在可以得意，可以报功了。我无非一死，无所谓。”说完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脸上现出一副不屑与季阳争高下的神气。

季阳没有理会他，面向陈晓峰用力挥挥手说：“带回去突审。”

陈晓峰将卫水冰和另一名嫌疑人分别押上两辆警车。

季阳向特警和武警指战员宣布任务结束，带队撤回。

警车一辆辆撤离。

季阳随陈晓峰去白水区公安分局。

警车的警灯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多时，顶楼天台小门被推开了。

欧宝松和瞿虎同时听到角门被推开的响声，回头看到一个身着黑西装的男人走来，瞿虎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说：“东哥。”

此人名叫欧亚东，他阴沉着脸走近欧宝松和瞿虎面前，一双眼睛发出令人畏惧的寒光。

“害怕是心虚的表现，也是坏事的前兆。你们这样的心理素质，不适合跟我干事。”

“哥，对不起。突然看到那么多警察包围宾馆，不知发生什么事，以为我们暴露了，冲着我们来的，这才紧张……”

“住口，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堂弟，现在就让你滚。”

欧亚东比欧宝松高半个头，在他面前，显得畏畏缩缩，看起来很怕这个比自己身材矮小的堂哥。

“哥。”欧宝松欲言又止，话没出口，先羞愧地低下头。

“东哥，对不起，不是二哥害怕，主要是我……”瞿虎小声说。

“原本警察不知道什么事，根本就不是冲我们来的。可是一旦你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让他们看到了，没事也有事了。随时会连累我跟你们一起死。”东哥怒不可遏地说。

“哥，我们错了。”欧宝松小声说。

欧亚东发泄一通，心头炽盛的怒火慢慢减弱，看到欧宝松和瞿虎都知错地垂下头，铁青的脸色开始缓和。

“扔哪了？”

“备用水箱，里面没水，可能废弃了。”欧宝松说。

“警察比警犬嗅觉还灵，丝毫线索都能找到你头上，稍不小心脑袋就要搬家，明不明白。”

“东哥，我们明白，现在怎么办？警察走了，要不要取出来，扔到别的地方。”瞿虎问。

“你确定水箱是废弃的吗？里面没水？”欧亚东疑惑地问。

“没水，行李箱扔进去没有水声，是砸在水泥地上，我听得很清楚。”欧宝松赶紧回答。

“警察刚刚来抓过人，此时保安很紧张也很兴奋，突然看到我们搬运这么重的行李出门，会产生怀疑的。万一保安查看行李我们就暴露了，行李箱放在水箱迟早被发现，入住的时候带了行李箱的，退房空手离开，监控录像看一遍就知是谁留下的。把行李箱取走，水箱里要放满水。做完这些，分别退房走人。”欧亚东说。

“哥说得对，放满水能把证据冲没了。”欧宝松说。

欧亚东拍了拍欧宝松的肩膀。

“去办吧！弄好了回自己房间，不要东张西望，让人一看就是做贼心虚的样子。退房离开，间隔半小时，之后再联系。”

“是，东哥，我们知道怎么做了。”瞿虎抢着说。

“最好把我们入住和离开时的录像带搞到手，事情出来后，警察会调看录像，查看入住登记。”

“东哥放心，这事我去办。”瞿虎说。

欧亚东江塘镇人，十二岁去河南嵩山少林武术学校学习武术，他立志当一名武打明星，像李连杰那样的明星。

武校习武期间，欧亚东勤奋好学，遵训武德，练就比一般常人没有的耐性毅力，干事情锲而不舍的精神。

他懂得习武之人讲信义，守实，诺言必行，行必果，为了义气可以铤而走险，可以两肋插刀，甚至可以不惜惨痛的代价。

十年习武，练就一身好功夫。

欧亚东从武校出来，选择去浙江横店影视城当群众演员，之后当替身演员。从躺在地上当死人，慢慢的在片中有了露脸的机会。虽然还没有台词，但他的事业慢慢开始上升。

欧亚东的父母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希望全在欧亚东一人身上。当欧亚东从武校出来，走上社会，父母终于看到了这个家的希望。

可是，谁也没想到，好日子刚开始，这个家却祸从天降。

事发是邗江市建材老板马南山得到内部消息，江塘镇立项通高铁。他看到了一个商机，于是，在将要立项的高铁站附近买下一块地，兴建建材批发市场。

因此，欧亚东家莫明其妙成了被拆迁户。

六个月后，欧亚东的父母与所有被拆迁户一样，接受了拆迁补偿，他们拿着赔偿款，按揭了镇政府兴建的安置房。原来有地种，如今地没了，两个老人只好四处找些临时的活计，赚点生活费。

建材批发市场的承建合同转了三道手，落到韩石手上。韩石起初也只是个包工头，拉了一帮人搞建筑。搞久了便挂上牌子，成立了建筑工程公司，挂靠在有资质的建筑工程公司揽活。

转包工程到韩石手上已经赚不到大钱，只能靠克扣和拖欠农民工工资等手段捞点小钱。

工地开工后，韩石在江塘本地招了不少临时工，尤其是老年人。用本村人的好处是工钱低，不用管饭。

欧亚东的父亲六十多岁了，也去工地打工，挣点外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他没有木工或泥瓦匠的手艺，只能干拉水泥浆的苦力活。

那天，欧亚东的父亲拉着装满水泥的手推车送去吊机，他是沿架手下面走的。兴建的建材批发市场建三层办公楼，虽搭了绞手架，为了省钱便没拉防护网。毫无征兆，一车砖头连同手推车从三楼的绞手架掉下来，“哗啦”，手推车连同几十块砖头正好砸在老人的头上。

老人当即昏倒在地，人们七手八脚把他从砖堆里扒出来，送去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欧亚东接到堂弟欧宝松的电话，从影视城赶到医院，他望着父亲的遗体，只能无能为力的嚎啕大哭。

事故赔偿的时候，韩石提前串通几个工人，说主要责任是老人当天没戴安全帽，不遵守工地规章制度，这才酿成伤亡事故，因此死者本人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韩石这么做是为了少付赔偿金。

赔偿问题经镇长出面调解，达成由韩石赔偿连同丧葬费共二十万元。

原本事情了结了，欧亚东也没有起疑，事过一个多月后，欧亚东堂弟欧宝松听到同村人议论，那天欧亚东的父亲戴了安全帽的，而且真正付赔偿款的不是韩石，而是幕后的大老板马南山。

还说一车砖头是有人故意推下来，专门要砸死姓欧老头的。

欧亚东听了这番话，陷入迷茫，他不知道父亲在工地卖苦力打工，会与谁结下这么大仇怨。

他在想为什么是幕后老板马南山掏钱赔偿，父亲干得是推水泥浆的活，怎么可能得罪到马南山，同村人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欧亚东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韩石，马南山。

欧亚东安顿好母亲，满腹疑问回了横店。

欧亚东回横店继续工作是做给母亲看的，他拍完了一部替身合同的电视剧，再没接戏。可是，还没等他回到家，又接到欧宝松电话，母亲喝农药自杀了。

母亲留下一份遗书，上面只有两行字：亚东，妈妈不愿意一个人活道拖累你，你爸赔偿款留给你娶妻，将来有了孙子或孙女常带去坟头给我和你爸烧纸磕头。

欧亚东手捧遗书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不到半年时间，一个完整的家就这么破碎了，欧亚东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一病不起。

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

他拒绝去医院，拒绝吃药，想跟随父母一死了之。多亏叔叔婶婶悉心照顾，让他活了下来。

这天， 欧亚东从病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门，坐在屋檐下，他透出树冠望着西天的太阳，感觉到身上的温暖，他知道自己活着。

他想到自己成了没有父母孩子，无法控制，眼泪静静往下流。

他没让自己哭出声，他伸手捡起一截枯树枝，在地上划拉两个人的名字：马南山，韩石。在他的大脑里，是这两个人让自己成为孤儿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