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女的眸子里所倒映的
如果说东京市区之外的夏夜是静谧清凉的，那么市区之内的夏夜则是热情满溢的。
街楼商厦之间流光不断，道路店铺之内人潮不止。
对远郊的人们而言，此时已经是熄灯入眠的时候，但对于东京市内最繁华的商业街——银座而言，夜灯迷离正寓意着一切才刚刚开始。
在无尽灯光的闪耀之下，酒红色的法拉利像是误入世间的神兽，烁光隐隐，闲庭信步。
即使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天价豪车，但银座的路人们还是好奇地观望着这抹绝色的红。
“怎么了，哲也君？”
绫小路咲音悠然地靠在酒红色的座椅上，温柔地问道：“你在紧张吗？”
“有一点。”
京极哲也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路况，照着导航的路线往停车场开去。
“认真开车的哲也君，加油。”
绫小路咲音放下化妆镜，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京极哲也打着方向盘，最终稳稳地把车停好。
他把手机还给绫小路咲音，然后问道：“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请跟我来。”
绫小路咲音笑着下车，带着京极哲也就往商城里走。
“这个女人不会是想让我陪她买东西吧？”
京极哲也跟在后面，望着琳琅满目的橱窗，小声嘀咕着。
“你在干什么呀，哲也君，快点跟上来啦。”
绫小路咲音回过头朝京极哲也挥手道。
可京极哲也对陪女生购物完全提不起兴趣，脑子里甚至在想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
“好啦，一起走嘛。”
看见他那像是灌铅的双脚，绫小路咲音快步走回去，自然地拉起京极哲也的手臂。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当即从小臂上传来。
京极哲也望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跟上她的步伐节奏，像是被引导着起舞般。
在绫小路咲音的引领下，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家装潢奢华的钟表店门前。
“那个，绫小路小姐说的有事商量，该不会是想让我陪你逛街吧？”
眼看着就要被绫小路咲音拉进店里，京极哲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已经工作了一天，已经没有精力再陪着她逛街了。
京极哲也只想早点说完事情然后回家睡觉。
绫小路咲音在门店前的金光银灯下止住脚步，轻轻地放开京极哲也的小臂。
她那原先还有些冰凉的手掌已经变得温热。
在她松手的时候，京极哲也的手臂由暖意转为凉意。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来这里和哲也君拿东西的，很快就好。”
绫小路咲音的声音像是在请求他。
金色的灯光散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她的轮廓之上描起浅金色的边。
“好吧，我在外面等你。”
京极哲也点着头应道。
“哲也君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不用了。”
平静而干脆的拒绝。
“我知道了。”绫小路咲音轻快地往店里走去。
“答应我，哲也君，不要趁这个时间跑掉。”
正当她走到推拉式的玻璃门前时，突然回头开口道。
“是，我不会跑的。”
“那就好，我会很快出来的。”
像是为了不浪费一分一秒，穿着工作制服的接待员还没来得及上前为绫小路咲音开门，她就自己推门而入了。
京极哲也呼出一口气，望着贵气四溢的钟表店，心底涌现出一阵落空感。
门店的橱窗玻璃擦拭得很干净，透亮的镜面上倒映出他的身影。
比起自己吸睛的外貌和高挑的身材，他却更在意起自己的短袖衣领。
原本平整的圆领部位，因为洗过太多次的缘故，已经泛起卷曲的褶皱。
摇晃了几下脑袋，京极哲也把乱七八糟的杂念抛在一边。
视线从镜面里的倒影转移到站在前台的浅蓝倩影身上，她刚进去的时候，好几个接待员便围了上来。
现在的她正在和前台说着什么，随后一边待命的接待员小跑着往货物间奔去。
这种丝毫不敢怠慢的样子，京极哲也想起了曾经在服装店打工的自己。
交代完事情的绫小路咲音很快转过身朝店外望去，像是很担心京极哲也跑掉。
此时回身的她正好迎上京极哲也的视线。
不知是确认了京极哲也没有离开，还是发现了他正在看着自己。
总之她喜上眉梢的模样即刻显现出来。
对着京极哲也微微举起小手，脑袋稍稍前倾，挥舞着举起的手掌。
明澈的眸子眯成月牙状，俏皮而可爱。
京极哲也只是轻轻地点头回应。
去取货的接待员小姐脚下生风，三步并两步跑到绫小路咲音面前，毕恭毕敬地把礼袋递给她。
绫小路咲音道了声谢便快步离开了。
她的步伐丝毫不比接待员小姐要来得慢，只留下浅蓝的裙尾舞姿。
“拿到了，我们走吧，哲也君。”
从店里出来的绫小路咲音看上去很开心，再次自然地拉起京极哲也的手臂。
只不过这一次，她握住的部位更下了几分，从小臂变成了手腕。
“现在要去哪里？”
“涉谷区广尾二丁目。”
比起京极哲也已经有些无力的声音，绫小路咲音的语气显得充满干劲。
“又要开车？”
“放心吧，这次有人来接我们。”
绫小路咲音的步子愈发轻快，京极哲也感觉自己都快要跟不上了。
“这次去那边是说正事了吗？”
京极哲也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干劲，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走在前面的绫小路咲音突然顿住步伐，随后又恢复原状。
京极哲也还在疑惑她怎么了，却听到轻灵的一声“是的”。
这个绝对是在说谎吧？！
京极哲也腹诽着，没被握着的左手取出手机查看时间。
“绫小路小姐，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想在十二点前上床睡觉。”
“所以我希望我能够在十一点前回家，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啊那个呀，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绝对不会耽误到十一点的，还请哲也君放心。”
“但愿如此。”
现在，他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为了那两千円答应她了。
佐藤纱织的便利店有个激励规则，如果摊位里的炸物全部售空，那么当晚负责推车的人可以拿到两千円的奖励。
不知为何，京极哲也感觉自己绝对不可能在十一点前回去了。
对不起呢哲也君，我没有说是晚上十一点还是早上十一点喔。
绫小路咲音在心里暗想着，浅笑着再次加快步伐。
出了商场，京极哲也被带着上了一辆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
坐在后排宽敞而舒适的座椅上，车上轻淡的熏香徐徐袭来。
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再加上车身优秀的隔音，京极哲也几乎感受不到路噪。
“哲也君累了的话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车里很安静，绫小路咲音侧过身子，在京极哲也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司机的开车技术太好，车内平稳得不像话。
再加上如此舒适而安谧的环境，京极哲也早就被困意袭击得不成样子。
但京极哲也却一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不能在这里睡下啊京极哲也！振作点啊！
在这里睡着的话！前方就是地狱啊！
“没关系的，哲也君，我会叫醒你的。”
绫小路咲音温柔的声音再次传来，京极哲也突然感觉耳边袭来一阵暖风，让他有些酥麻。
纤细的手小心地为他盖上抱毯。
“那就麻烦你了。”
京极哲也强忍着困意设置了个十点半的闹钟，最后放心地睡下。
“好好休息呢，哲也君。”
绫小路咲音轻柔地拨动京极哲也的刘海。
确认他已经睡着后，倾过身子去拿他的手机。
在缩回身子的时候，绫小路咲音由于靠得太近，收回的手臂几乎是贴着京极哲也的鼻尖而过。
温热的鼻息轻抚过小臂。
嫣红隐约浮现在白皙的脸颊上，在阴影下难以窥见。
“好坏……”
握着老旧的手机，绫小路咲音按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即刻亮起。
锁屏壁纸是纯白的背景，四周能看到几道玻璃裂缝。
纯白背景的中间只有一段黑色的小字：
火游びの我一人ぬしは枯野かな。
（火畔流连，荒野我一人。）
“喜欢俳句吗？”
绫小路咲音暗自呢喃着，随后按下音量键，把声音调整至零后，才放心地把手机重新放回去。
这次收回手臂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像上次一样，“不经意间”略过京极哲也的鼻间。
“我到底在干什么，像个笨蛋一样……”
轻握住触到热气的小臂，绫小路咲音自顾自地低语着。
东京都涉谷区广尾二丁目。
以为皇室成员定做西装而闻名的金洋服店就坐落在此处。
这家店定做的服装，无论从选材、版型还是做工上都格外讲究。
是许多政客、商业人士用来凸显身份地位的不二之选。
“你好，我是来取京极哲也先生的西装的。”
绫小路咲音向店员说明来意。
“绫小路小姐您好，现在我立刻帮您去取，请稍等。”
店员小姐没有丝毫拖沓。
毕竟对方是店里的大顾客，能够让日本当下最有名的设计师——山本先生亲自设计西装的人，她可不敢有任何怠慢的地方。
接过装着西服的礼袋，绫小路咲音回到车上。
她看了眼时间，然后小声向司机吩咐道：“现在去那边。”
“是。”司机则以更低的声音应答。
绫小路咲音看着仍在熟睡的京极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打开手机，发现自己的父亲——绫小路智明给自己发了条信息：
“事情还顺利吗？”
“父亲大人请放心，一切顺利。”
简单地回复过后，她按灭了屏幕。
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出东京市区，路灯在漆黑的车面上划出无数道流光。
“哲也君，快到家了呢。”
不知睡了多久的京极哲也，迷糊之中被绫小路咲音的柔声唤醒。
“现在……几点了？”
京极哲也揉搓着惺忪的双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快十二点了呢。”
“是吗……”京极哲也总算睁开眼了。
随后他当即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拉下：“什么？现在快十二点了？”
“是的呢，哲也君。”
绫小路咲音温柔地答道。
“为什么不叫醒我？而且我记得我定了闹钟的……”
京极哲也坐起身来，摸索着手机，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我叫了你很多次呢，只是哲也君都没有醒，我想哲也君也许是在做梦吧，所以就没有继续打扰了。”
“可恶……”
京极哲也把手机放回口袋，随后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哲也君，你忘了东西。”
刚下地没走两步，绫小路咲音便从后面跟了过来，
安静的夏夜里，白色的凉鞋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轻快而悦耳。
“这些是什么？”
京极哲也回过头，看见绫小路咲音正举起双手递给自己一个白色的大礼袋。
大礼袋里面还装着两个小礼袋。
借着路灯的光，京极哲也认出来其中一个就是绫小路咲音从钟表店里拿出来的。
“翔叔叔让我给你送来的，明天的宴会很正式，所以需要用上这些东西。”
绫小路咲音解释道，双手依然举着礼袋。
京极哲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的他懒得去想这是京极翔给他的，还是绫小路咲音自己买给他的。
他只想拿了东西就回去，如果是绫小路咲音自己送的，明天还回去就好了。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绫小路小姐。”
京极哲也伸手接过礼袋，可绫小路咲音却只松开了一只手。
现在他们两人各自抓着礼袋一边的吊绳。
“我想再送送哲也君。”
绫小路咲音笑着说，然后独自往前走去。
京极哲也实在是拿她没撤，看了眼周围，现在他们正在一座小桥边上，距离京极哲也出租屋只有一两百米的距离。
“嗯。”京极哲也妥协般地应了一声。
桥下的河面平静而慵懒，好似轻风拂过也不愿涟起波澜。
桥对岸静悄悄的，夜色把那边完全笼罩住，像是与世界隔绝开来了。
京极哲也和绫小路咲音各自提着礼袋的一边，在桥上并肩走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京极哲也感觉绫小路咲音的步伐放缓了几分。
礼袋的另一侧好像传来往后的拉力。
“好疼……”
绫小路咲音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松开了抓着礼袋绳子的手。
“怎么了？没受伤吧？”
京极哲也毫不在意地扔下礼袋，回身蹲下，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毫无征兆地，绫小路咲音的双臂把他揽入怀中。
带着夏夜魅力的清香袭来。
接着是有些冰凉的臂腕和温热的少女气息。
“抓到你了……”
绫小路咲音在他的耳垂边轻语着。
她又朝着河对岸望去，京极哲也则怔在原地。
少女纤弱的手掌温柔地转动着他的脸，让他也和自己一样面朝河对岸。
紧接着，沉寂而阴暗的对岸迸射出几点星火，随后在夏季的天幕中散开。
荧火焰影构成无数朵艳美的花，照亮着夜空。
漫天的华光铺盖在两人身上。
“生日快乐，哲也君。”
绫小路咲音轻轻地说。
“我是第一名呢。”
京极哲也抬头望着漫天星坠之花，心中隐隐悸动。
不自觉地，他又转头望向绫小路咲音。
少女柔水般的眸子正看着自己。
就连京极哲也自己也不知道，那天她眸子里倒映着的，是星华焰火，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