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个男人
殿内气氛越发凝重，空气中都仿佛灌了铅一般，人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觉得寒芒刺背。
陛下是真的动了杀意！
显然，长久跟在刘邦身边的萧何也明白这点，他很清楚刘邦虽重情重义，但亦可当断则断，这正是一代雄主所必须的品质。
别看平日里往日的老伙计们，都能与他嘻嘻哈哈没大没小，若真到了关键时刻还分不清场合的话，那便是妥妥的自己找死了！
即便如此，萧何仍然一咬牙，坚持说道：“回陛下，臣等之前失职，导致官员职务荒废，是有罪之人。臣亦知朝廷处置失职官员，绝不能姑息迁就。”
“臣非请求您不惩罚这些官员，而是希望您能够斟酌处理，不要一下子处决太多人。这些官员确实犯有罪行，然朝廷正是因为有各类人才方能顺利运作。”
“这些贼子也配称为人才！？”刘邦握紧拳头一拍龙椅，“呸！此乃对人才二字的侮辱！真论人才，吾友……”
说到此处，刘邦顿了顿，于盛怒中及时刹车，又调转话头道：“若这些失职官员自己不尽职尽责，却要依靠朝廷的容忍和宽容，岂不等同于鼓励他们肆意妄为、蛮横无德？！”
但先前所言，已让不少朝臣都略感诧异的抬起头，陛下方才是想要说谁？
莫非是曲逆侯？可曲逆侯本就在场，何须以吾友代指……那难不成是在说留侯？
还是说，陛下所言之人乃是那……
在许多臣子的内心之中，已然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背影，那是他们猜测想象之中的某个人，是如此的神秘莫测，又是如此的令人敬畏。
——那位在陛下背后出谋划策，连出三省六部与推恩令两大奇计的神秘大才！
正当众人思索时，曾提议刘邦迁都的建信侯刘敬出列，站到了与萧何并排的位置。
“启禀陛下，臣以为中书令所言极是。如若陛下一下子处死太多官员，必将导致职务空缺，许多事务得不到妥善处理，致使朝政运转受阻。”
“如此一来，不仅无法达到预期效果，还会影响国家大局。臣请陛下审慎思虑，不可过于苛刻，导致朝政瘫痪啊！”
在场群臣都诧异的看着刘敬，没有想到他居然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甚至有胆子帮萧何一同劝谏盛怒之中的陛下。
只因先前与匈奴和亲避战的主意，便是这位刘敬提出来的，难免为朝中不少主战派所鄙夷，认为其乃软弱的孬种，只想着贪生怕死。
实则刘敬本人并不畏死，当年刘邦派其前往边境探查匈奴情况，刘敬明知当时刘邦战意正浓，也未必能看穿匈奴的伪装，他却仍旧恪守本心，如实说出了不宜进攻的谏言。
果不其然，刘邦当即大怒，认为其乃怂包一个，当场扣押刘敬准备处死。
谁知后续果如刘敬所言，一切都是匈奴的伪装，等刘邦吃了个大瘪后，醒悟过来时已为时晚矣。
刘敬主张和亲也是因大汉初建，实在不适宜再进行这种程度的两国大战，否则将会直接拖垮大汉！
此时的刘敬也如过去一般，毫不畏惧的向刘邦谏言。身负这些往事的刘敬果然有奇效，刘邦一下子就回想起过去吃的教训，稍微变得冷静了一些。
“即便如此，朕又怎能姑息失职官员？此辈不劳而获，荒废公事，害民如此，难道就该不加惩罚吗？他们既然无法胜任工作，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今天下安定，朕要大力整治官场，除去那些腐败无能之辈，此乃必要之举！汝等所言之事，仅需安排有才干之人接替职务，便足可维持朝政的稳定。”
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周昌忽然站了出来，马上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盖因这份监察汇总，正是出自于御史台之手，最后也要由作为御史大夫的他亲自过目审批，才会送至陛下处。
因而毫不夸张的说，这场剧变动荡之起因，皆源于周昌，无人知晓他突然出列是意欲何为。
“启禀陛下，陛下欲大量更换官员，臣以为不宜。”周昌刚一开口，便令群臣百官一片哗然。
导致大量官员被抓被杀被换者，竟然带头反对官员被抓被杀被换？
刘邦却并未做激动之言，而是眯起眼睛盯着周昌。毕竟是周昌提交了这份罪行名单，那他总不至于还要包庇其中之人吧，且听听他要说什么。
而周昌为了自己能流畅表达不口吃，也是尽量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说道：
“据御史台监察，一来是新才并不充足，不足以完全顶替。且为官亦需大量经验，若一味更换新老官员，难免会出现种种问题。
“二来是新才换上后即使清廉一时，往后渐变，人心如此，贪欲难经考验。从古书便可知历朝历代皆然，便是无数严刑酷法，也无法全然杜绝。若至那时，难道再度杀光换批？”
“归根结底，大汉能为人臣者着实不多，对于人才之储备亦是不足。若陛下坚持如此行事，最终只会使得朝政动荡，可问题仍存！”
这下刘邦闻言，沉默了许久许久。
在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不再那么冲动，能够冷静思考之后，刘邦不得不承认——周昌说得半点都没错。
萧何与刘敬所讲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他先前所提出的想法，也并不能解决这问题，并且连这长期存在的顽疾都无法解决半分。
意识到这一点，实在令刘邦内心痛苦万分。
仿若明明知晓有一条巨大的蛀虫，正不断侵蚀着大汉王朝，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和闭目等死又有何区别！？
为何明明已成人皇，明明登基称帝，朕却依旧会感受到无力？
刘邦猛地抬眼望去，一众英才猛将，却无人能给出个答案，仿佛大家都束手无策了一般。
难道真就没有任何办法吗！？
刘邦无比痛苦的想道，没由来的，在他脑海中又冒出了那个满脸得意笑容的身影，站在食肆中大吹特吹。
“如果是他的话……”刘邦轻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