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个月后，市委召开选派机关优秀干部到农村任第一书记视频动员大会，主会场设在水北宾馆二楼多功能厅，市直副科级以上人员参加；各县设分会场。市委朱书记作动员报告。会场里有手机的来电音乐声，很响：“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朱书记说：“同志哥，别仰望啦，请你把目光从月亮上落到会场里来。”会场里“哗哗”大笑。朱书记拿出自己的手机，举着，说：“看，我的关了。”他按下了关停键。于是会场里就响起“悉悉索索”和“唧唧”的鼠叫声，大家都在关自己的手机。

“也请各县分会场的同志们把手机关掉。现在，会议开始。”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是沉沉的。“有一首诗：‘饥鼠绕床如欲语，惊鸟啼月不堪闻。扁舟未得沧浪去，惭愧舂陵老使君！’大家知道这是谁写的吗？是金代大诗人元好问，在咱们水北做县令时写的。饥鼠绕床，惊鸟啼月——连老鼠都饿得绕床乱窜、鸟儿都饿得无法夜栖，望月惨叫。人呢？老人家没有说，他是不忍说啊，他只说，‘惭愧舂陵老使君’！他惭愧啊！可是，七八百年了，我们水北还有许多地方，仍然饥鼠绕床、惊鸟啼月。作为一名党的干部，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们惭愧不惭愧？我们水北是一个具有一千二百多万人口的大市，11个县市中，竟有7个贫困县，468个贫困村，16万贫困户，39万贫困人口。我到水北任市委书记已经六年了，可是，这种贫困现象，基本没有改观。我……同志们，我有时真的想跪下来，给水北一千二百万人民跪下来……”

朱书记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他在平复自己的情绪。会场里静极了，所有的人都垂下头来。有吸溜鼻涕的声音。切回的分会场里，有女干部在拭眼泪。

朱书记高昂了声音说：

“同志们！习总书记强调，消除贫困、改善民生、实现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是我们党的重要使命。他说，到2020年，我国要进入小康社会。而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最繁重、最艰巨的任务在农村，在农民。扶贫攻坚，是一场硬仗，是一场不得不打的攻坚战，现在已到了啃硬骨头、攻坚拔寨的冲刺期。习总书记提出要精准扶贫，精准脱贫。从我们水北的现实情况看，前一阶段的扶贫工作中，确有扶贫不准、脱贫虚假的情况。现在党中央及时地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说明党中央有察微知著的洞察力，是非常英明的。因此，在这场攻坚战中，我们一定要选好指战员，确实把那些优秀干部、能干事的干部选派到村任第一书记。我们选派第一书记入村，要解决好村里‘软、散、乱、穷’的问题，必须要有良好的政治素质、较强的工作能力、忘我的革命精神、扎实的工作作风……”

坐在第4排的黄国帮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朱书记！我报名去当第一书记！”

朱书记有点儿愕然，把比比划划的手掌定格到空中。会议里没安排这道仪程，他有点儿不知所措。坐在第一排的各局委一把手都扭过头来。林业局的卢局长望着黄国帮嘴唇抖动着，在心里说：“捣什么乱？哪根筋叫狗咬了一口？”

朱书记应变能力还是很强的，定格在空中的手招了招，大拇指翘了起来，说：“好！火线报名，精神可嘉！哪个单位的？”

黄国帮回答：“林业局的。”

卢局长把脸磨了过来，望着朱书记，像川剧变脸一样，一脸愠色变成了一脸微笑。

朱书记又问：“叫什么名字？”

黄国帮回答：“叫黄国帮。”

“黄、国、帮？”朱书记把手臂蜷回来，五根手指梳理着花白的头发，“是不是会写诗？”

卢局长抢先回答说：“是是！小黄是个诗人！”

黄国帮却很不好意思，说：“我写着玩的。”“扑通”坐下了。

朱书记说：“我看小黄的要求可以考虑。卢局长，回去研究研究，对照对照第一书记的几个条件，看小黄够格不够格。”

卢局长说：“行！我们一定落实朱书记的指示！”

会场里“哗——”一下响起掌声，不知是拍给朱书记的，还是拍给黄国帮的，亦或是拍给卢局长的，反正三个人都很激动。

回到家，黄国帮一改多日的阴郁，显得很激动。兰爱回来了，他望着兰爱神秘地笑。兰爱看他多日来终于有了笑脸，也高兴，笑道：“皇上，怎么啦？是不是又发表诗啦？”她走过去往他背后瞅，黄国帮把背着的手拿出来，并没有报纸。

“我报名啦！”他说。

“报啥名？”

“下去当第一书记。”

“下哪儿？”

“下农村。”

兰爱撇着嘴笑：“我当是朱书记调走了，让你当市委书记哩！下哪个村？”

黄国帮说：“我想下到山南县铁门镇村。”

“憨沟？”兰爱吓了一跳，半天合不住嘴，“下哪儿也别下憨沟！”

“咋？”

“吓死人啦！沟里都是杀人犯……”

“你听那家伙胡说！”

“我看他说的是真的，你看他，不活生生就是一个杀人犯么！”她“噗嗵”坐到沙发上，环着黄国帮的腰，死死地抱着，把头扎在黄国帮的怀里，“我不让你去！我不让你去！”

两天后，各局委都把选派的村第一书记名单报给了市扶贫开发办，市扶贫开发办又报给朱书记亲自审查。朱书记特别留意林业局报的人选。一看，果真报的是黄国帮，职务栏里填着：局办公室副主任。朱书记就又想起了那首诗。市委书记嘛，当然特别关注市委的喉舌，每天一上班，秘书送上的第一份文牒，就是当天的《水北日报》。于是，两个月前的4月18号，他看到了那首诗：《桃之语》。朱书记年轻时也喜欢诗，也做过诗人梦，每天看了一二版的时政要闻后，必浏览一下副刊。于是他就看到了那首诗：“亲爱的/当我只剩下一枚心事/请将我葬入泥土/下一个轮回/我还要为你/开花，结果。”花仙妖桃，魅影扑怀，让人情思摇荡，很美，像读一篇聊斋。他不由得就回到题目处看一下作者的名字：黄国帮。他笑了一下：“帮”字应该是邦国的“邦”才好，怎么会用个鞋帮的“帮”啊？父母是农民吧？就又看了一下作者的单位：水北市林业局。于是他就记住了那首诗，也恍恍惚惚地记住了诗的作者和单位。

朱书记把各局委的第一书记名单放下，站起身，走到一摞子旧报纸跟前，翻了半天，把4月18号那张报纸找出来了。他坐到办公桌前，摊开报纸，重新看一遍那首诗。然后，他抓起坐机，给林业局卢局长打电话。

“喂！”

卢局长立马就看出是朱书记的电话：“朱书记，这么早就上班了啊？”

“哦，刚到办公室。卢局长，我看你们第一书记的名单报过来了……”

“报过去了，就是黄国帮，小黄，写诗那个……”

“小伙子怎么样啊？诗写的不错，风花雪月的。”

“性子有点绵善，是个驴友，听说还是市驴友俱乐部的成员哩……”

“卢局长啊！这次脱贫攻坚是一场硬仗，是打仗啊！你们局里要给市委立军令状，第一书记要给你们局里立军令状，拿不下阵地要提头来见的！什么绵善啊、驴友啊都给我整上去啦？”

“朱书记，你不知道，小黄还有一个特点：缠磨头，认准一件事，办不成，缠磨死你！前天散会，为当第一书记的事，坐我办公室，七八点了还不走……”

“精神倒是挺感人的。也不能冷了年轻人积极上进的心。那吧，你们掌握，可以让他先干着，观察俩月，不称职了要及时调整。”

“行，朱书记，就这样定吧。另外，朱书记，小黄提出他要到山南县柿树坪乡铁门镇村任第一书记。”

“铁门镇是贫困村吗？”

“我问扶贫办了，铁门镇又叫憨沟，是个贫困村，软、散、乱、穷，占全了！”

“那就答应他吧。你跟扶贫办协调一下。”

朱书记放下手机，拿起了剪刀。他把《桃之语》剪了下来，夹进了一个蓝皮大书夹里，书夹的封面上写着：读书集锦。

他真的很喜欢那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