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诡恐说

“他在那边！”一个粗糙的喊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喊话人身穿断处不缉边的白色粗麻布衣，头戴平顶孝帽，正侧身指着不远处奔逃的人，给身后同样披麻戴孝的人指明方向。

这些人穿着款式不一的丧服，从最重的“斩衰”到最轻的“缌麻”都有，显然是逝者五服内的亲属们。

他们有的手中拿着火把，有的则拿着镰刀、锄头等农具，表情僵硬，动作却十分灵敏，立即往目标追了过去。

被追赶之人并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是一个专攻民俗学的无辜大学生。

四天前，他为了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回到老家进行调研。

他的毕业论文名字为《论定福灶君起源传说》。

现今灶君的发源有好些个说法，包括上古帝王或后裔说、鬼神或精变说、人死变神说、穷蝉演变说等等。

在他走访的时候，从一个八十一岁高龄的老人嘴里听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说法。

老人说“定福灶君”其实是一个叫张定福的赌鬼。

其妻因为赌债被他卖给当地富翁为妾室。

但张定福的前妻天性善良，不忍前夫流落街头做乞丐，便多次从家里偷拿白米或者银子给他，同时规劝他好好做生意。

沾染赌瘾的人自然死性不改，怎么可能因此就改邪归正。

最后在一次要钱要吃的拉扯中，姓张的头撞墙壁，当场气断而死。

前妻害怕事情败露，只能在厨房灶坑里挖了个洞，把张定福掩埋在灶洞下。

虽是意外事故，但前妻是于心不安，又想起前夫一生坎坷，便在灶壁上安了个灵位，每逢前夫死亡的日子，也就是农历十二月廿四日就烧香点烛供奉一番，希望能平息前夫的怨气。

当然为了让自己烧香点蜡的行为合理化，她贴上了“定福神位”的字样，骗富翁说这是祭祀灶君，为家里祈福。

没想到这事情后来被富翁给说了出去，其他人看富翁家一直富裕平安无事，便以为是灶君显灵，也就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最后祭祀“定福灶君”这个行为扩散出去，变成了当地的一个习俗。

在大学生看来，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并不大，里面也有很多说不通的事情。

比如张定福不是什么好人，她妻子已经享受富贵了，为什么还要一直接济那个贪得无厌好吃懒做的前夫？而且故事最后也没有对前妻的行为做出赞扬，并不符合用传说故事劝人向善的规律。

老人呵呵一笑，说道：“这都是些古时候的糟粕，自然不能以现代的目光去看待那前妻的做法，不过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可以去发源地福灶村看看。”

这个大学生对此真假十分在意，所以第二天便进村开始调研。

然而当他询问本地村民们时，对方均表示没有听过老人的说法，让他怀疑自己被那个坏老头给骗了。

不过他在这里也不是一无所获。

大学生在多番询问调查中发现福灶村家家户户都会在厨房的灶壁上贴上一张红纸条，在其上面写着家里灶君的名字、“定福神位”和祈福语。

村里的灶君名字并不统一。

村民以家族为单位，会在神牌上写上家族族谱里某个德高望重的人或者过得比较好的人的名字担任灶君，祈祷先祖保佑后人。

如果有先人照片的话，村民会给灶君神牌贴上照片，和墓碑有几分相似。

另外，选定的定福灶君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某个家族出坏事，其族长便会找上村里的神婆一起召开家族大会。

商量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家族里是不是有人激怒定福灶君导致家族失去庇佑、还是灶君在长久庇佑家族后神力衰竭，需要休养生息。

前者的话还好，如果是后者的话就比较麻烦了。

确认定福灶君神力衰竭，需要休养恢复后，整个家族会举办祭祀仪式，烧香拜祭，供奉祭品，尝试让灶君恢复神力。

但这仪式并不是百分百成功的，万一灶君没有恢复过来，那家族族长只能恭送老灶君，商定新的灶君人选了。

大学生也是第一次听说上述的习俗，自然对老人骗自己这事也没了怨气，只是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骗自己过来。

时间来到8月30日，大学生推迟了自己的回校计划。

因为他从一个小孩子嘴里知道明晚会有恭送定福灶君的祭祀仪式。

这对喜爱民俗学的大学生来说自然不能错过，所以当晚他偷偷跟了过去，发现那些人披麻戴孝地聚在一起。

在神婆的指挥下，这个陈姓家族的人抬着自家定福灶君的神牌位往山上走去。

一路无话，众人来到了陈家先祖的墓地，把神牌放在了早就准备好的神台。

之后只要祭祀一番感谢老灶君对家族的庇佑，然后埋入这个灶君成仙地，也就是说这位先祖的坟墓里即可。

神婆慢慢地来到神台前，嘴里嘀咕着当地的古话语，双手高举，俯身下拜，询问灶君在回归仙列前还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想说的话？

就在这时，大学生看到陈家定福灶君的神牌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揉眼定睛再看，身影还在并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自己躲藏的树丛。

被这吓到的大学生往后一倒，屁股吃疼发出了声音。

神婆缓缓站了起来，嘴巴张开到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地步，里面看不到一颗牙齿。

伴随着她嘴里传出的粗劣嘶哑声，那些脸无表情的陈家人便径直地冲向大学生的藏身之处。

大学生被吓坏了，撒腿就跑。

他不敢回头，只能逃跑并开口乞求原谅，但对方目标明确，穷追不舍，根本没有回应。

一路被追，大学生慌不择路下一脚踩空，往斜坡摔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砸到粗壮的树干上。

他意识变得模糊，血液从额头流入了眼睛，蒙上了一片血红。

那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他感觉到对方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陈家人找到了大学生，几人合力把他抬回神台那边。

那个模糊的身影还在，稍微恢复了点意识的他总算看清楚，那个身影的脸赫然和陈家灶君神牌照片的人一模一样。

大学生就在“灶君”的注视下，和神牌一起被陈家人放进被挖开的陈家祖先坟墓当中。

他想求救，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同时自己的脸上突如其来地传来阵阵按揉感。

陈家人面无表情地开始盖土。

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黑土压在大学生的胸口，泥沙堵住他的喉咙和鼻孔，其脸色越发痛苦，却生不出一丝挣扎的力气，只能绝望地等待死神的到来。

突然，一声尖锐的猫叫声出现，

陈家人铲土的动作停了下来，一直叨咕个不停的神婆也停下了嘴，仿佛世界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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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黑色背心和灰色宽松短裤的人忽然在床上坐了起来。

只见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就像失去呼吸的人突然恢复了呼吸一样。

此人名叫懿修德。

一开始其父亲是打算取《易经》“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中的“懿文德”为自己儿子的名。

但奶奶觉得“懿文德”这个名字寓意过大，怕孙子的命格受不住而夭折，便只取了前后二字，中间改“文”为“修”，意指孙子现在还达不到那个高度，需要修养德行、行善积德，将来成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这便是懿修德名字的由来，里面寄托了他奶奶的期望。

刚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他气还没有喘顺畅，便十分熟练地拿起了身边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直接刷脸解锁后，一个空白Word文档已经提前打开，马上就被他注入了文字。

纤长如同钢琴家的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仿佛在演奏一首轻快的钢琴曲。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所做噩梦变成自己的创作故事，因为从他成为诡异作者开始，一个星期总有几晚会做噩梦。

懿修德一开始还不习惯，但改善不了这个情况的他只能去学会享受，把这“诅咒”变成自己的“天赋”。

所以他每次噩梦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趁着脑海里残留的梦境记忆还没有完全遗忘时，把梦中故事记录下来。

只是哪怕他已经第一时间开始回忆，还是无法回忆起整个梦的情况，所以他只能把碎片般的噩梦记忆化作一个个字词，敲打到屏幕上。

“大学生毕业论文，灶君，山中村庄，替换新旧灶君，被发现，追逐，被活埋。”

他毕竟靠码字吃饭，所以哪怕他已经不记得梦中诡事的具体内容，还是能根据这些碎片词汇编写出一个故事梗概。

【准备毕业论文的大学生前往了一个偏僻村庄进行灶君相关的民俗调查。

宛如世外桃源一样的村落有和外界不一样的风俗。

他们的灶君并不是什么天神，而是一只“恶鬼”。

离村庄最近的城镇里，经常有人失踪，其实都是被村里的人拐卖，然后被献祭活埋，成为新的灶君。

而我们的主角大学生在进行民俗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越来越多奇怪的事情，最后……】

懿修德并没有给故事梗概写上梦中活埋的结局，他喜欢让笔中角色在故事的发展中做出新的选择，走出自己新的结局。

或许有人已经看出来，这个故事梗概不更像披个诡异皮的悬疑故事吗？

这说法并没有错。

懿修德虽然自称诡异作者，但在G市本地协会里是挂悬疑作者的名头。

他在一本叫《惊奇杂志》的杂志上连载着一个叫《梦诡》的故事，笔名叫诡猫。

除此之外，他还和一个叫“深夜诡事”的有声读物团队进行合作，在各电台和网站上发布各种有声诡异故事。

为了让故事听起来更有趣味性，有声小说会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是叙事篇，第二部则是解密篇。

自然这是分开收费的。

因为只看（听）第一部分的内容并不会影响故事的完整性，所以有一些读者会在论坛上提出批评说他的解密篇是画蛇添足。

而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诡异粉丝便以过来人的身份回复对方评论。

【不能成精，懂的都懂。】

虽然整体是一个悬疑故事，但懿修德的诡异小说粉丝自认为明白作者的用心良苦。

为什么分成两部分，不就是故意为之，就像那走进科学频道一样，前面描写得的多么稀奇古怪，最后却只是灯光反射这种屁事，让人忍笑不已。

这里之所以强调是诡异粉丝，那是因为懿修德也有悬疑粉丝，只是数量不多，两边平时也十分默契地互不打扰。

懿修德的责编也乐于看到这情况，让他不要对自己故事到底算什么类型做出回应，由着那些粉丝自行判断。

“喵～”

之前因为懿修德起床动静过大而跳到地上的三花猫重新来到床上，一边蹭着他的手臂，嘴里喵喵叫着。

三花猫有个并不琅琅上口的名字，叫猫仙。因为这个名字在外人听来会觉得奇怪，所以懿修德会直接称呼自家猫为小仙。

这猫的名字和他一样，都是他奶奶取的姓名。

“小仙，等一下喵～”铲屎官停下了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摸了摸猫仙的脑袋瓜子。

这口癖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和猫说话他就会用“喵”作为结尾词。

猫仙乖巧地躺在懿修德的身边，就像以前一样静静地守护着他。

懿修德笑了笑，重新把目光放在屏幕上。

他设定AI程序去搜索灶君的各种信息并下载到电脑后便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

猫仙见状，拿头蹭了蹭主人，然后跳下了床，来到猫碗旁边。

懿修德走了过去，打开猫粮桶，给猫仙倒了一勺猫粮，然后又给它添加了点牛磺酸和维生素B片。

接着他又给喷泉饮水机换水，确认猫砂盆的情况。

照顾好猫仙后，他才给咖啡机加朋友送的已磨好的咖啡豆，按下开关。

然后他趁着这个时间去洗漱换衣服。

换衣服并不是懿修德准备出门上班，只是觉得这样更有生活和工作的仪式感。

他打开电视，一边收听新闻，一边开始利用购置的健身器材进行锻炼。

吃饱喝足撒了泡尿的猫仙也来到了懿修德身边，开始在瑜伽垫上做仰卧起坐。

说起来，懿修德坚持每天锻炼也是猫仙的功劳。

在他小时候，猫仙就每天咬着他的衣服拉他出去跑步。

当然他那时候才不会明白这猫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他妈灵光一闪，为了让儿子健康成长，说猫这样做是想让自己出门锻炼。

做完运动，接着就是吃早餐和收拾碗筷，等他坐到电脑桌面前，时间准时来到早上9点45分，正式开始今天的工作。

懿修德刚敲定新故事的大纲，便听到了门铃声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