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提神丸短暂的天荒地老
补习班的玻璃门自动开启,室内光景一目了然,每个角落都找不见卡片女郎的身影,正当我试图呼唤,仓库门发出“吱呀”一阵响,她面带倦色从门后走出。
歉意油然而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请坐,茶?咖啡?”
“不用客气。”
“咖啡?我准备喝一杯。”
我笑笑,“白水就好,害怕晚上睡不着。”
卡片女郎一边木讷地点头一边喃喃自语似的说:“好的,好的。”然后退进仓库。
她看起来异常疲惫,精神恍惚的状态颇像不眠不休连续加班几天几夜的打工仔,虚度光阴二十八载,实用的技能一样没学会,心灵受累和身体受累产生的恍惚感截然不同,一眼便识得。
找她算账的时机实在不算好,心软大概是我们这种普通人的通病,当面对状态不佳的卡片女郎时怒意竟烟消云散,其实我未曾仔细体味,记忆中的马尔克斯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那刻,我的怒气已平息了大半,曾经的赛车手对我友好时更是浇灭了我的愤怒,如果非要找出情绪,可能只剩高姿态的挣扎,自以为豁出去就能寻得自我主宰的残存自尊。
其实,早早的,或者惯性的妥协,从头至尾将我裹挟,略有察觉但不甚清楚。
慕强而退缩,也是有的,好像我害怕的并不是卡片女郎,好像和她又脱不了关系。
这时,卡片女郎两手各端一杯咖啡,努力保持着平衡,由于水灌得太满,从仓库到会客桌,洒了一路,我就这样冷眼旁观,压根不想帮忙,我提醒自己找她的原因不能忘,该有的气势不能输。
“咖啡来了,这是你的,速溶咖啡粉兑水调制,将就点,莫嫌弃。”
白水变成速溶咖啡,她果然晃神的厉害。
咖啡杯放在我面前时,我脱口而出:“你看起来很累,要不先休息,我明天再来?”
卡片女郎微微一楞,继而揉揉眼睛用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岂不白跑一趟?来都来了,有话就说吧。”
我恼怒地说道:“瞧你这副样子,真跟你说点啥吧,我都不好意思趾高气昂,谁让你是个女人呢?”
“给我20分钟时间。”
“干嘛?”
“待会儿电话响了,请帮忙接听。”她指指咨询台上的座机,说完不管我同意与否直接走回仓库,从里面落锁的“咔嗒”声显得格外刺耳。
防谁呢?真让人不舒服。
仓库落锁后听不到一点动静,四周变得相当安静,凝心静气独自呆了没一会儿,渐渐感觉时间也跟着凝固,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活物,瞬间皮肤紧绷、汗毛直竖,我快速逃离补习班,冲上路边停靠的公交车。
正在看报纸的公交司机扭头看着我,说道:“谈完了?够快的。”
“哪有?还没开始呢。”
他诧异地问:“那你跑出来做什么?”
“一个人待在里面,安静的瘆人。”
公交司机探头往补习班瞄,“没人吗?”
“待会儿再进去,她进仓库了,让我等20分钟。”我解释道。
“胆小吧?”
“嗐,这么大片空荡荡的无人区,任谁半夜三更待在这地也瘆得慌吧?”
公交司机眯眼审视我,“是么?”
“好吧,你除外。话说回来,从没怕过?半夜三更开着公交车在无人区里穿来穿去,妈呀,一团漆黑,连盏路灯都没有。”
公交司机低下头用右手捂着眼睛,我看见他咧嘴轻笑。
“你笑什么?”
他抬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啊,也胆怯过,不过呢,和你的胆小不一样,刚开始吧,很孤独,有种被抛弃的感觉,现在习惯了,知道安静、黑暗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稀松平常啰。”
“嗯,像世界末日,是么?”
“没有那么严重。”
公交司机拿出一个小瓶子,晃得哗啦作响,问道:“来一粒?”
“什么东西?”
“提神丸。”
“什么?”
他解释说:“提神的药,没这玩意可没办法坚持24小时开着公交车在你所谓的无人区里穿来穿去。”
“呃?不是说没乘客的时候找个地方随便一停,便在后车厢躺着睡觉么?”
“以前乘客少,当然可以这么干,现在不成啦,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全靠提神丸撑着,老板更惨,我猜她至少三天两夜没合过眼。”
“忙什么呢?”
“老夫人插手,势必不眠不休。”公交司机晃着手中的药瓶,“困么?吃一粒?”
我摇头,“不困。”
他将药瓶原封不动收回裤兜,“非常管用,困的时候吃一粒,保证瞌睡全无,可以一直靠它撑到天荒地老。”
“你不吃一粒么?”
“不吃,待会儿送走你,我就可以停下睡到明天早上,闭上眼睛乖乖睡觉比啥药都强,这玩意只管你不打瞌睡,可不管你头痛不痛、精神好不好。”
“不是可以靠它撑到天荒地老么?”
“我猜顶多七天就是它的地老天荒。”
“金银花老板也吃提神丸么?”
“也吃呀,忙的没时间睡觉的时候我们都吃。”
我皱起眉头问:“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毒吗?”
公交司机愣了几秒,恍然大悟,“哦,你以为是那什么?怎么可能?若虚村里拿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对人造成伤害。”
“这么肯定?”
“百分百肯定。”
“有根据么?”
“证据?”
我点头,“对,有证据么?”
“那倒没有,就是百分百肯定。”他又掏出裤兜里的提神丸,“喏,送你一瓶,只吃了一粒。”
“送我你不就没了?”
“明天再领便是,如果以后你还想要找老板领,她会给你的。”
我接过药瓶装进衣兜,说道:“谢谢。看起来你的精神状态比金银花强多了,提神丸对她已经起不了作用,我说十句话她能听懂一句已经相当不错了,这趟恐怕白跑啦!”
“嗯,我建议你今天先回去,她可能躲在仓库里睡觉呢,谁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呃?不是吃提神丸不打瞌睡吗?”
“很累很累的时候,它可以让你不打瞌睡,一旦闭上眼睛照样呼呼大睡。哎,听,补习班里的电话是不是在响?”公交司机询问道。
侧耳细听,好像确有微弱的电话铃声,我说:“我进去看看,她拜托我帮忙接听电话。”
自动玻璃门打开的瞬间,室内铃声大作,尖锐而刺耳,我小跑上前抓起听筒:“喂。”
听筒里传来柔和甜美的女声:“您好,现在时刻晚上10:30,请爱惜身体注意休息哦,晚安。”
有点不知所措,我讷讷回道:“好的,晚安。”
对方已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盲音,我扣上听筒,10:30,已过去不止20分钟吧?卡片女郎为什么还不出来?难道正如公交司机所言,她躲在里面睡得正鼾?
我走到仓库,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一点动静也没有,当即决定,先回去好了。
走前,用咨询台上的纸和笔给她留言,“请爱惜身体注意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天给你打电话。”手插裤兜准备离开时,触到IT老板的名片,又在留言上补充写道“这位先生想和你交朋友。”然后将IT老板的名片覆于留言条上。
回到公交车,公交司机问:“谁打的电话?报时员么?”
“嗯,应该是,现在时刻晚上10:30。”
他又问:“回去还是继续等?”
“不等了,回去。”
他突然两眼放光,欢呼道:“好嘞,马上出发,又将是一个愉快的旅程!”
“呵呵,开心吧?送走我就可以停下呼呼大睡啦。”
公交司机发动引擎,车头射出两束强光照的前方路面惨白一片,“哪有?哪有?和你一起确实愉快嘛,不过呼呼大睡也很重要。我尊贵的第一位乘客,您想到后面稍作休息呢?还是按老规矩,聊天前往28号青山大院?”
“老规矩。”
“请站稳扶牢,调头出发啰!”
“28号青山大院是若虚村的家属院吗?”
“是医院。”
公交司机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医院?”
“嗯,我入职前进去过一次。”
“你的截肢手术在那里做的?”
“当然不是,28号青山大院是员工专属医院,不对外开放。”
“员工生病直接去28号青山大院即可?”
“大概是吧。”
我疑惑道:“你好像不太清楚啊。”
“我入职还不到半年呢,其间又没生过病,不清楚不是很正常么?”
“不是去过一次么?去干嘛呢?”
“体检。”
“哦,也是,入职得体检,体检结果好么?”
他白我一眼,“这不废话么?至少合格吧,要不我能入职?”
我噗嗤笑了,“你翻白眼的样子似曾相识啊,我有个好哥们儿,也特别喜欢翻白眼,你们挺像呢。”
公交司机也笑了,“你还有爱翻白眼的哥们儿?”
我心里默默说道,就是嘲笑你没有左腿那个蠢货呀。
他接着说道:“哥们儿,好陌生的词汇,我曾经的朋友都已经断了联络。”
“为什么呢?”
“没必要了吧,大家现在的状况天壤之别,即使偶尔打个电话除了简单的寒暄,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原来是你主动断了联络。”
他转头看着我认真说道:“我刚做完截肢手术那会儿,他们还三天两头来医院看我,后来出院回家,他们也经常来,再后来我的伤口痊愈开始找工作四处碰壁,不怎么在家里呆着,他们来的机会也少了,可也会打电话鼓励我,说起来完全断了联系,是在我正式成为公交司机当天,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很突然,记得上岗前一天,还接到不少恭喜的电话祝福的短信,就在上岗当天,所有通讯戛然而止。”
“很失落?”
“没有,相反有种正合我意,松了口气的感觉。”
“嗯?难道你早就不想再跟他们有所联系?”
“没有,我一直以为和他们的交道永远不会断,其实即使现在我依然认为他们是我的朋友,可永不联系真的让我非常放松,即使是现在还是很合我意。”
“搞不懂,很矛盾的心态嘛。”
他说起这一切,语气一如往常,貌似在讲自己的故事,又似故事只是故事,无关要紧。
“哪有矛盾?不很正常么?”
我反驳道:“哪有正常?好比刚开始你每天24小时开着这趟公交车在无人区往来穿梭,会觉得正常吗?奇怪吗?”
他想了想,说道:“嗯,刚开始确实好奇过,也觉得有点奇怪,可怪归怪,不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吗?我接受呀。”
是啊,他的心态不正是我的心态么?怪异又理所当然,我也接受。
“嘿,前面有灯光啦,马上到终点站,你应该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吧?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睡个觉啦!”
真快,我慌忙说道:“别急着睡,还有事想问你呢。”
“不是到站了吗?还要问什么?下次再问不行吗?”
“不行,耽误你一点时间就好。”
“好,那我慢点开,你赶紧问。”
“刚才我们说到28号青山大院是医院,老太婆为什么住在医院里?她是医生?”
公交司机说:“谁知道呢?反正她就住28号青山大院,完蛋,她要是医生我可不敢进去看病。”
“还有谁住里面呢?”
“病人?其他医生?”
“问你呢!”
“我不知道啊!”
“好吧,好吧,那你除了在这里接过老太婆,还接过其他人么?”
“没有。”
我自言自语道:“奇怪,难道里面只住了她一人?哼,改天潜进去看看。”
“拉倒吧,想进就进?这条Z1线,专属再就业补习班,乘客全和补习班相关,想过没?我接不到28号青山大院的其他人是因为他们不到补习班,而不是说28号青山大院只住老夫人?”
“对哦,这也有可能,那Z2、Z3在哪里乘车?”
“只有Z1,至少迄今为止只有Z1,或许再等等,Z2、Z3就有了。你今天怎么了?总打听莫名其妙的事情,赶紧下车吧,我要睡觉,明天一早还要接同事去补习班呢。”公交司机打着哈欠催我下车,“要是错过最后一班地铁的话,你就走着回家吧,投币箱里没钱。”
“虽说和你老板签了协议,但完全不在状况呢。”
“谁清楚状况?反正就像是那么一回事,具体怎么回事,你问我,我问谁?”
“嘿,成天蹲守在老板跟前,又有无数同事,怎么不打听清楚呢?就会在无人区里稀里糊涂开Z1?”
“别总说无人区,这里好歹有名字,叫做——若虚村行政区,好啦好啦,赶快下车,如果有机会听到什么秘密情况,见到你就一五一十汇报,成么?”
我眼睛一亮,“记得哦,我可听进去了。”
“当然,再见吧,晚安!”
过到马路对面,直接拦停一辆出租车,记忆中的马尔克斯还在家等着呢,赶紧回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