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局中的算计
徐人杰被老父亲训斥点拨之后，已经是完全冷静下来了。他仔细思量事情的前后，那是越想越害怕。
他意识到父亲说的才是赵鹿真正的谋划，利用赵王急于推卸责任的心态，把徐氏推出来做替罪羊不过是借刀杀人。
讨好君王只是其一，真正图谋恐怕还是徐氏，或者说是徐氏代表的赵国军工业。
若是此番徐氏服软，即便是应对得当，那也必然会名誉大损，被国人指责。
赵鹿必然抓住这件事不放，不断的对徐氏抹黑打压，让徐氏彻底失去在赵国立足的根本。
若是徐氏不服，选择了硬钢，那可就太好了。
赵鹿恐怕连怒斥徐氏不臣之心的呈条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赵鹿拱火，把徐氏的反抗定义为对孝成王的不满和反叛，那结果必然是发兵讨伐，将徐家堡夷为平地，对徐氏抄家灭族。
这是一个死局，区别不过是缓死还是速死。赵鹿的毒辣让徐人杰深深的领教到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该怎么办？
这是摆在徐人杰面前的首要问题，徐氏是无法和赵国军队抗衡的，对抗只有死局。
但妥协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迟死早死的区别。
为今之计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真正想走又谈何容易？
他相信徐氏的每一个重要族人赵鹿都会安排人盯梢，而徐氏工坊下的匠人，他们又真的愿意为了徐氏而抛家舍业颠沛流离么？
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一个家主而已。
左思右想，徐人杰的眼神中逐渐又聚起了煞气。
他不相信赵王不清楚这样做对徐氏的伤害有多深，这完全是把徐氏往绝路上逼。
可赵王偏偏就同意赵鹿这样做了，这让徐人杰感到了深深背叛和心寒。
纵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也要有一个底线吧，尤其是对徐氏氏族这样有贡献的臣子，这样的翻脸无情真的好么？
“爹，这赵国是不能待了！我这就准备人手，从今夜起我计划利用商队的往来，有次序的把族中优秀子弟和老人妇孺先送出邯郸，安顿到边境城市去。
既然赵丹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走，去齐国、楚国，甚至是秦国都可以。
我们徐氏有铸兵的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着肚子。
作坊里的核心匠人愿意追随的全部带走，不愿追随的...总之无论矿场、作坊还是匠人，我不会给赵国留下任何资源。
只有这样才能保全我们的名誉，是孝成王逼的徐氏反戈一击，而不是徐氏真有那样的罪名。
到时候赵国国内大族必是人人自危，我看他赵丹如何守住这个动荡的国君之位。”
听到徐人杰这么说，徐霸的脸上方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他选定的合格继承人！
徐霸拍了拍徐人杰的肩膀，笑道：“你有这样的决心我就放心了，这个世界上背叛和谎言到处都是，既然遇到了，就该当机立断。
不过你的计划不能想当然，还要更加细致一些，要打探王宫、平安侯府、甚至是军方的动作，要联系好我们逃亡的首选目的地和备选目的地。
现在可以遣散妇孺，但不能太明显，你觉得那赵鹿既然出手，会不防着我们逃跑么？
一旦让赵王察觉了我们要走，那军队明天就会把徐家堡围个水泄不通。
我们的矿厂和作坊遍布全境，即便只算核心匠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仓促之间又如何能保证劝说他们离开却又不走漏消息？
他们虽然是我们徐氏培养的，但他们也都是赵国人。
就算如你所说全部杀掉，这样的恶名传出去，我们徐氏未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么？怕是所有人都要避而远之。”
徐人杰听着脸庞发红，最后不由叹气。姜还是老的辣，这些问题他不是想不到，但是急切之下他的心已经慌了。
徐人杰跪地叩首道：“爹，儿子知错，儿子的心乱了。”
徐霸点了点头，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自己这个继承人虽然开创能力不足，只是一个守成之主，但他虚怀若谷，能够听得进好的建议。
这样就很好，只要有人才辅佐，徐氏的未来就能好。
老人一辈子的看人经验，对自己的儿子更是知子莫若父。
只是他的眼里难免还是浮现出没落，优秀的人才何其难寻，自己的子侄儿孙虽多，却是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
徐霸难免也有些自责，自己做家主时太强势，终究是压制了后代的成长，不经风雨怎能成才？
徐霸自责道：“老了老了，却是证明我的做法都是错的，唉，徐氏面临今日的困局，主要的责任还在于我。
我一生争强好胜，虽然把我们徐氏铸剑术发扬光大，把徐氏作坊开遍赵地，却是忘了我们的手中没有兵。
忘了我们手中的财富和影响力大到让君王忌惮时，打压就会来临。
武灵王和惠文王都是明君心怀天下，自然能容得下我们一个小小的徐氏。
而这孝成王么，哼哼！”
徐霸的自责让房屋内的徐人杰和徐海都是心中戚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懂，但身处居中又有谁能够做到为了不达到巅峰而自废武功？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是大道法则自然规律，没有人可以违背。
所以短暂的感叹之后，徐霸的面容便再次坚毅起来。
徐霸道：“吾儿，你明日进宫拜见大王，要作出诚惶诚恐的忏悔态度，不打折扣的替大王把失败之责背下来。
多说一说我们徐氏四代人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大王能够感念旧情，从轻发落。
赵鹿既然要我们徐氏一半的铸兵作坊么，那就给他，把赵国中南部以邯郸和中牟为核心的徐氏作坊全部给他，咱们只留北方晋阳所辖的工坊。
交接的时间尽可能的拉长，给我们沟通他国的时间。
我想我们目的地唯有秦国，也只有秦国最不能因为利益而把我们徐氏再次出卖给赵国。
其它无论齐楚还是魏韩，都前途难料。
至于匠人方面，普通的匠人我们可以给他们机会自由选择，愿意留在徐氏的就安排他们前往北方，不愿意离开家乡的就留下来维持作坊运转，给赵王一个交代的同时，也好迷惑赵鹿。
而核心匠人无论南北，全部召集回徐氏堡，就以家族技艺年度考核的名义召集他们。
先把徐氏遭受的不公待遇传递给每一个核心匠人，让暗部将他们的反应详细记录，做为第一步的甄别。
记住，今日我们所承受的每一分委屈，都是日后徐氏东山再起的养料。公道，自在人心！”
徐人杰一愣旋即便明白了，老父亲这是以退为进的缓兵之计。
徐氏要反噬，但也需要时间去做准备后路。不能狗急跳墙，那样轰轰烈烈的闹一场，最后被全部镇压抄家灭族有什么意义？
像自己老爹这样叱咤一生的人物，临老了却被孝成王一句话便否定了他一生应以为傲的成绩，逼到绝境的徐霸一旦下决心玉石俱焚，压抑的怒火爆发出来时，绝对是赵国灾难。
对此，徐人杰立即领命，他的心中又何尝不是怒火中烧？
今日商议好的决策决定着徐氏未来的存亡，只有徐霸、徐人杰和徐海三人知悉，这是绝密。
三人商议好各自分工和实施计划，可心中的阴霾让他们都难以维系轻松的笑容。
大计商定，霸气如徐霸也有些精力不济。
徐霸已经年过五旬，五十知天命，六十古来稀，他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寿了。
徐霸自嘲的说道：“若是我们的计划不慎失败，人杰你一定要想方设法把族中下一代的子弟送出去。爹这一生行事太过激进霸道，得罪了太多的人，因果报应怕是都要你这个儿子来承受了。爹，老了啊！”
徐人杰和徐海看着老爷子满脸的自责，眼圈立即都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护卫远远高声的报道：“家主，城南匠作坊那边的徐栗掌柜称有要事急报，今日一定要见到族长。”
门外护卫的喊声打破了屋内的气氛，徐霸立即收起了心情，一张肥胖的老脸再次古井无波。
徐人杰也立即调整心情，朝外喊道让他进来。
而徐海眼睛通红的，为了不让下人们看出端倪，他干脆躬身低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徐栗风风火火的从外门穿过院内廊道，走进族长的堂屋内。他一见老家主也在此，心中大喜，立即躬身行礼。
礼毕，徐栗就把上午在作坊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讲述了一遍，最后着重提道：“家主，这位陆大师铸造黑剑的技法，有一部分很像先祖所传的百炼法。
而他所掌握的技艺，绝对不止百炼法一门，都像是仙家技艺。
我的铸剑术虽差，但自问眼光和见识都不差，那位陆大师怕是已经达到了铸剑仙师的水准，家主一定要想法招揽他来我们徐氏作坊啊！”
百炼法？仙家技艺？铸剑仙？
徐霸和徐人杰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浮现震惊之色。
他们徐氏的铸造技法自然是有仙家传承的，徐夫人在传下的《徐夫人铸剑术》中开篇就有记载，他的技艺是传自上古仙门云中派。
这百炼法正是云中铸兵术的入门技法，是以特殊的捶打方式，将粗胚中的杂质剔除，达到提升材料品级的目的。
先祖徐夫人正是因为极擅长这门技艺，经他手锻打过的剑胚，无一不是宝剑之姿。
《徐氏铸剑术》被徐家奉为秘技，哪怕是核心匠人，非徐氏亲族都得不到全部的真传。
外来的匠人想要得到真传除非是娶了徐氏女儿，成为徐氏外戚。
可徐栗却说这位陆大师竟然施展的百炼法比徐铜还厉害，仅用两个时辰就将一把废剑重铸成了神兵。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与先祖徐夫人相比，怕是也不逞多让了。
只有一种解释，这位陆云山也是出自云中派传承！
徐人杰立即问道：“徐栗，可问清这位陆大师的来历？”
徐栗立即献宝似的说道：“我专门追上去了问过了，陆大师全名陆云山，家就住城东的平民区，他是邯郸本地人，短期内不会离开邯郸。”
徐海一听陆云山这个名字，心中就是一激灵，是他认识的那个与众不同的陆云山么？
徐海立即抬头便问：“你所说的陆云山可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身材高大魁梧，相貌丰神俊朗。”
徐栗看徐海管家眼珠发红，心中奇怪这徐海管家不是家主的心腹么，这是刚被老家主骂了？
他没时间多想，此刻更惊讶于徐海居然认识陆大师。他之所以没有点出陆云山的年龄，就是想着等下再说出来，给家主一个更加深刻的印象。
见到徐栗点头称是，徐霸和徐人杰都是满脸震惊之色。
一名十六七岁的铸剑仙？
这怎么可能！
整个徐氏能被称为铸剑仙师的唯有先祖徐夫人啊。
这样的人物绝对不能错过！
徐海也是激动的把他认识的陆云山讲述了一遍，从中牟到邯郸，一路上陆云山留给徐海的印象同样极为深刻。
徐海一直都认为陆云山是一个武艺高强性格和善的年轻剑士，还想着回来后再找机会去招揽他加入徐氏商队呢。
徐海信誓旦旦的证明，陆云山应聘商队护卫之时，以一人之力挑战十名护卫围攻轻松获胜，他的武艺十分强大。
到达邯郸城时他还邀请陆云山加入徐氏，可惜陆云山急着回家探母，婉拒了。
一边是铸剑仙，一边是优秀剑客，难得还是个孝子，结合到一起让陆云山显得神秘难明，甚至让人怀疑他们说的究竟是同一个人么？
但无论如何，发现了这样的人才，必须要不惜代价去招揽，何况陆云山年纪还那么轻。徐人杰倒是没有怀疑过陆云山17岁为何能达到这样的成就的。
但凡涉及到仙门的事情，年纪就不是问题！
他在祖师徐夫人的散记中还看到过，在云中派兴盛时，有8岁的娃娃天赋秉异力过千斤。
陆云山年纪越轻，越能说明他这个铸剑仙名不虚传，是个真有仙门传承的。
徐人杰当机立断道：“徐栗，你带路。徐海，你准备贵重礼物，我们立即出发，我要亲自去见见这位大师，邀他来我徐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