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步摇
夜凉如水，同样不曾安寝的，还有晏家三房夫妇。
谢氏披着寝衣坐在床榻，替晏嶙按摩肩颈，晏嶙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转头倒在温柔乡中。
晏家家风肃正，对家中男儿有着严格规定，妻子多年无子方可纳妾。晏嶙与谢氏成婚多年，感情很好，育有二子二女，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八岁，晏嶙恪守家训，房中并无他人。
谢氏曾以自己的夫婿为荣。她父亲早逝，在后宅之中无依无靠，却是一众姊妹中过得最幸福的那个。婆母远在洛阳，丈夫体贴，膝下儿女环绕……她不自觉咬紧牙关，那个女人明明在洛阳，为什么要回豫州，打扰他们夫妻二人的生活？
发觉妻子的力道不对，晏嶙不由得问道：“六娘，怎么了？”
谢氏倏地回神，眼底怨恨化作温柔小意的笑，紧紧依偎在丈夫的胸膛，“夫君，我在想四郎的婚事。东海徐氏在前朝是大姓，可如今山东士族远不如过去那么风光，徐家还不给晏家好脸色。我担心徐七娘嫁来，很难与四郎和谐相处。”
晏嶙没有谢氏想得那么复杂，爽朗笑道，“你别想太多，新婚夫妻嘛，总需要一些时日磨合。徐家与晏家交好这么多年，他们催得急，也是为自己女儿着想。我倒更头疼三郎的婚事，不过母亲都发了话，咱们看看就算了。”
谢氏轻嗯一声，环上晏嶙孔武有力的手臂。她时常觉得这些年的生活像一场梦，只有这个时候才来得真实：“夫君说的是，一切顺其自然。”
……
一夜无梦。清早有丫鬟服侍梳洗，下人来传话，说给二位林娘子的马车已经备好，二位先用早膳，之后随时可以启程。
林嗣音没有贪睡的习惯，若不是病得厉害，她晨起喜欢坐在窗前看书习字。她的字是观主亲手所教，观主虽是女子，一手好字却不逊色于男儿，连带林嗣音的字也秀气中暗藏锋芒。
才出小院，迎面遇上晏五郎、晏嘉月兄妹二人。晏五郎牵着一匹枣红骏马，墨色骑装束起劲瘦腰身，晏嘉月也穿上便于行动的胡服，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晏嘉月提着裙子跑来，明媚的嗓音宛若一只活泼轻快的鸟儿：“阿音姐姐！”
晏五郎晏洄微微颔首，以伪装出来的沉稳掩饰少年人的不安与羞涩。
林嗣音盈盈拜道：“四娘子、五郎君。”
晏嘉月弯起眼眸：“阿音姐姐，我和五兄准备吃完早膳，就把那只鸟放了。”
林嗣音并不意外她的决定，平和地微笑着，“也好。”
晏嘉月还想说些什么，对上晏洄恳求的视线，只好耸了耸肩，说道：“阿音姐姐，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山上玩？五兄骑术很好，保证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林府。”
晏洄轻咳了声，悄悄推了晏嘉月一把，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林娘子要是有空，晏府可以准备马车。”
论年龄，他比林嗣音还要大一岁。然而与林嗣音娴静温柔的目光对视，他就像个藏不住心思的小少年，满心都是不知所措。
林嗣音摇头道：“我身体弱，吹不得风。打扰二位雅兴，我很抱歉。”
晏洄不想这么轻易放弃：“那……”
“四娘子，五郎君？”
突兀的声音让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沉寂，是梳妆完毕的林妙云。她仍然穿着那条提花缎做的交领长裙，头上却比往日素净，只堪堪插了几支花钿，“你们这副打扮，是要做什么去？”
晏嘉月一瞬间散了兴趣，有些敷衍地解释：“我和五兄去放鸟。”
鸟？她昨天炫耀的那一只？林妙云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是五郎君送给你的吗，为何要把它放了？”
晏嘉月待人一贯如此傲慢，林妙云没发觉她的不对，只是心中愤恨，若非昨日林嗣音打岔，她早就跟这几人以表兄妹相称，现在只能不尴不尬地僵着。
晏嘉月觉得她好生没礼貌，她自己做的决定，与林妙云这个外人何干？她的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晏府家大业大，还养不了一只鸟儿？只是我与它无缘，送它回山林算了。五兄，我们快些用早膳，早点回府吧。”
放鸟是借口，想邀人才是真。没达到目的，晏洄兴致缺缺地把马绳交给下人，跟上晏嘉月的步伐，林妙云紧随其后。
林嗣音跟在三人身后，步履轻缓。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是一天中的第一件大事，晏府众人都聚在厅堂。
谢氏正与她的夫君晏嶙闲谈。为人父母，能聊的无非是儿女课业与婚事，他们八岁的小女儿早早就去了学堂，只剩长子晏淳坐在二人身边，听着二人的唠叨，表情有些无奈。
大夫人与晏洵坐在另一侧。二人虽是母子，感情却远不如三房一家深厚，倒像是客气的陌生人。正如晏淳与晏洵，两位郎君乍一看都是温文尔雅的君子，晏淳温润和善，晏洵至多只是待人客气，一张俊美的脸冷若冰霜，叫人不敢轻易接近。
一见几人进来，晏嶙的脸挂上灿烂的笑，喊道：“阿月，五郎，过来坐。看你们这打扮，今日又准备去哪胡闹？”
晏嘉月嘟囔道：“阿爹，我跟五兄去放鸟，才不是胡闹呢！”
晏嶙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你们可真是小孩心性。捉了又放，这不是折腾鸟儿？改日阿爹寻只更好的给你。”
谢氏温柔地看着她的丈夫与孩子们。她最满意之处，就在于她教出的孩子们个个都深得晏嶙宠爱，这么多年一家人其乐融融，少有矛盾。
她又不由得看向林妙云。昨夜与晏嶙提起晏淳的婚事，是她刻意为之。徐氏女心高气傲，谁知道日后婆媳关系会闹成什么样，倒不如趁二人还未成婚，趁早给晏淳另寻一门婚事，这林家三娘就是不错的人选。
目光浅显，心思简单，家境又好拿捏。
思及此，用了一会儿早膳，谢氏抬起头，主动道：“林三娘，你今日怎穿得这么素，昨日我送你的金步摇呢？”
谁知林妙云迟迟不语，谢氏疑惑蹙眉，她俯身拜下，带着哭腔道：“三夫人，步摇……步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