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繁星-IV

第二天中午下课之后，叶羽突然不见人影。周琦和江云芳撺掇吴筱宇，让他给叶羽发消息问一下，却没有得到回复。直到下午快上课，叶羽才回归须中的队伍；她对有些担心的几人解释说之前学校的老师找了她，又和吴筱宇讨论起一道她在附中的学弟问的有机合成题。

余白看他们讨论热烈，提议干脆交换位置、让叶羽坐在吴筱宇旁边，吴筱宇立刻拒绝了他。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回转一圈后，叶羽继续说起题目的事，不过稍稍放慢了语速、压低声调。

“你现在还是以看书为主的，是吗？比较进阶的书。之前在图书馆的时候也是，每天都在看高有。”探讨结束，她在做题本上记好结论，又问吴筱宇。

“是啊，怎么了？”吴筱宇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部头《高等有机化学》和笔记本。难不成她走神的时候，会观察他在做什么吗？

叶羽合上做题本，双手托着下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离国初还有不到一个月，一般这个时候最好就不要看新书了，容易造成干扰。普遍做法是回归基础，以做题为主，积累手感，同时确保把基础无机和基础有机两本书吃透。等国初结束之后，再接着积累新的东西。或许你可以参考一下？我是从北淀回来就一直在做题了。”

“我们小鱼特立独行，自有一套学习方法，不能用常理来衡量。”旁边有同学插嘴。

叶羽一愣，垂下目光。“是吗……那是我多嘴了，抱歉。那吴筱宇，你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吧。”

吴筱宇也是一愣，“怎么突然道歉？你说得挺对的啊，现在还看高有是好高骛远了。确实基础很重要，别听其他同学瞎说，他们都不懂。”而且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大概是问了附中的竞赛教练吧。这么宝贵的经验和建议她都愿意分享，那就必须要听。

刚刚插话的同学不乐意了，“我是不懂，她能比你还懂吗？南邺过来的就了不起吗，就觉得学习方法适合所有人了？也不能这样瞎指挥啊，反正说话不用承担责任就乱讲了呗……”

郁范赶紧拦住他，“少说两句，别引发同学矛盾。大家都是须中的，一家人，消消气、消消气。人家从附中带过来的经验，就算不照做听一听也没问题。”

“……”叶羽安静地闭上双眼。等她再次看着吴筱宇，眼里已经没有了刚刚那么明亮的光芒，脸色苍白。“我也只是提议而已。对不起，请你们当我没说过吧。”

“你别太放在心上。”吴筱宇瞪了一眼还是很不服气的那位同学，“我把现在看的这一节看完就不看了。现在做什么题比较合适啊？”

叶羽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现在还有20天左右，一般是补短板。你可以去论坛和贴吧找一找模拟题，先从头到尾做完几套，看看有没有问题比较大的知识点。全国化竞群里的题目也不少，不过之前的模拟卷难度都偏大，做不出来就不要硬做，免得影响心态。之后他们还会出两套更接近国初难度的，那个参考价值比较大。附中那边也有……”

小插曲很快过去。吴筱宇将笔记本夹在看完的位置，预备国初后继续啃，就开始做叶羽推荐的题目。起初他还有些自鸣得意，难度适中的模拟卷一般都能取得不错的分数；但很快他意识到，今年定下了进二轮的目标，目前的程度还远远不能说高枕无忧。

他一边总结统计自己的错题，一边感叹叶羽说得真对——现在决定性的影响因素就是基础的扎实程度，先巩固好原有的知识体系才有拓展学习的余裕。更何况，国初如果没有考好，之后的一切期待都只能停留在空谈。

有好事的同学在大群问：“听说之后去余绗你们两个人要一起住？”叶羽莫名其妙，却还是认真解释了一次；后来再有人提起，她的表情平静到接近淡漠，“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不要随便传播别人编造的谣言。”因此还被外校的同学说她看起来很凶。

碍于同学情分，吴筱宇不好公开发作，只能平心静气，答曰“清者自清”。他也劝告他们专心学习，就算不当回事不想学，也不要乱说话打扰他们。

两人的态度反而又引发了新一轮的议论。不仅是年级群，还有人在实验班跨年级、包括毕业生的群里提了两句；在教室和食堂里讨论问题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叶羽脸色不太好看，最终也只是小声抱怨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不想学啊？我还看到有同学上课在写英语练习册。”——的确有些通过夏令营的同学志不在此，只惦记着开学考成绩不要下滑太多。

看来这几天还是减少一些和叶羽的接触比较好，不然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越传越夸张的谣言说不定还会飘到老师那里、导致谈话发生等一系列后续问题，他们的备考状态势必会受到干扰。

实在不想和他们吵架的吴筱宇最终屏蔽了群聊，也不再回复叶羽在讨论题目之外的消息。她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之后的每天中午都会固定去附中那边参加讨论，下午上课再回到须中聚集区。

在食堂，问吴筱宇题目的同学越来越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相形之下叶羽那边显得尤其清闲，不是在做题就是在批改、计分。吴筱宇不得不找她一起讨论，并深刻地理解了她省夏令营时拉着自己一起答题背后的动机。接连不断稀奇古怪的问题轰炸之下，谁都会吃不消想要求助外援的。

答疑结束后，须河化竞小组按照传统先送女生回宿舍。几个女生走在队伍最前列，聊着学校方面的最新情况和一些共同的兴趣爱好；周琦走在中间，询问身旁的叶羽某个概念的具体解释，叶羽简单地回答了两句，并说回宿舍之后为她照着书本详细讲解；男生们殿后，也围绕一些不着边际的日常话题叽里呱啦。吴筱宇疲于应付而选择躲开，戴上耳机闷头听歌。

没听多久，胳膊被戳了一下，吴筱宇摘下半边耳机、抬头。郁范用眼神示意他看看回答完问题、也戴上耳机听歌的叶羽，附身说悄悄话：“她是不是有点不开心？你要不要去安慰安慰？”

可是她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啊。郁范是不是对她关心过头了，这点小事也要拿出来说？“没有吧？你想安慰就自己去问。”吴筱宇没给他好脸色。

谁知郁范居然真的走到了叶羽旁边，询问她是否心里有什么事情，或者压力比较大。叶羽摘掉两只耳机听他说完，有些迷茫的样子，转身看了眼吴筱宇：“啊……？”目光又落回郁范身上，微笑，“我没事的，不用担心。不过还是谢谢你关心我啦。”

“大佬好温柔！”郁范非常受用的样子。吴筱宇在心里默默鄙视他：真没出息，听了女生两句好话就高兴成这个样子。看来他平常那么想谈恋爱的样子也不全是伪装出来的人设。

“嗯……没有很温柔吧？也不要叫我大佬了，谢谢你哦。我水平有限，受之有愧。”

不想再听到郁范的吹捧，吴筱宇出言打断：“你看，我就说她没事吧。”

“……”叶羽的脚步顿了一下，之后略微加快了一些，回到走在前面的周琦身边。队伍来到宿舍楼下，她和其他女生一起挥手向男生道别。

第二天，结伴去上课的女生少了一个。周琦说叶羽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不来了，在宿舍看书。吴筱宇思考了半节课，也只能得出现在和省夏令营的共同点是课程难度偏低，可能她仍然只是不想听课的结论。晚饭结束，他又收到了叶羽的消息——“要不然，以后晚上我还是不去食堂了吧？大家主要都是问你问题，感觉会打扰你们讨论。”

犹豫许久，吴筱宇觉得这次应该回复一下。“别啊，好多问题我心里都没底。”

她先发了串省略号。“我这几天不太舒服，就不过去了吧。”

算了，叶羽这么坚持，身体状况应该是真的不好吧；而且也可以远离那些流言的纷纷扰扰，保持良好的做题状态。对她这样一直严格要求自己、准备进省队的人来说，状态必然是最重要的。吴筱宇退出社交软件，开始查找模拟卷，并为今晚的答疑作准备。

物理竞赛培训即将结束时，物理小队和化学小队的部分同学相约在南邺大学举办暑假最后的聚餐。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照常拿着餐券去食堂、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饭而已。

饭后聊天中，荆海波提起他前几天在书店瞎逛，碰见一位好心学长问他是不是来参加竞赛培训的高中生，跟他聊了很多相关的事和感想。“最后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说‘国初加油’。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了，物理也没有国初啊？人都走了才突然反应过来——”他用力拍了下大腿，用以发泄心中的愤懑：“干，他把我当成学化学的了！”

在一边沉默地听完全程的叶羽突然出声：“没事的海波，你不是确实要考国初吗？”

全桌人大笑，引发食堂的长桌共振，跟着抖了两抖。荆海波顿时一口气没上来：“——你说得对。很好。没毛病。很有道理。”吴筱宇跟着他们一起笑的同时不由得多看了叶羽一眼，总觉得她今天的样子又和之前有所不同。饭局结束，两组人分别，相约国初再见。

又是一天题目的洗礼。凌晨，吴筱宇睡前刷空间，突然发现叶羽不久前发了一条说说：“好厚的云层……等到这时候，最终也没有看到流星雨。罢了，随缘吧。”还在评论里和同学聊了几句天气问题。

依旧很反常。不仅因为印象里，她不是这种喜欢“看流星雨并许愿”的类型，也没有提过相关的爱好；而且她平时睡觉时间都偏早，不像吴筱宇是典型夜猫子。

但后面几天的观察中，线上的叶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除了仍然闷在宿舍里。江云芳也说叶羽只是身体原因不去了，每天都在宿舍照常看书做题，很努力。“希望你们都能取得一个好的结果吧。”她补充说，“都拿国一，突破须中的记录。”

为期一周的化学强化班很平淡地在考试中结束。吴筱宇和叶羽告别化学组的老师和同学们，坐地铁去往南邺南站。叶羽看起来确实很虚弱，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地缩在座椅边缘，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吴筱宇心里疑惑更甚，好像能抓住什么不对劲的要素，却无法确证。待上火车落座后，他斟酌再三，问她：“你这几天……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叶羽周身的动作霎时停住。她的目光只和吴筱宇接触了一瞬便躲开，抿紧嘴唇，眼角似有泪意。

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露出这副表情——和初三听到实验班考试选拔结果之后，一模一样的表情。吴筱宇一瞬间慌了神，原来是真的。不会是女生那边闹什么矛盾了吧？还是学习上的瓶颈？叶洛的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叶羽脱力地仰倒在座椅靠背处，双手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反复深呼吸。待列车向着南方驶去，她才放开手，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神情、也没有泪痕，只有眼眶微红、眼睫轻颤。明明嘴角噙着笑意，吴筱宇却分明感受到了沉重的悲伤。

“如果……我再早一点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