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始皇亦未寝
第二世。
他投胎到城中一户普通人家。
爹娘是卖云吞的小摊贩,家境清贫却恩爱不疑,对他极为疼爱。
他到了成亲的年纪后,家里给他订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爱慕他多年的姑娘。
揭开盖头的那一瞬间,她含羞低眉的模样,美得令人心醉。
但这一任的君主不修战事,号称是为了休养民生,所以守卫边境的兵力并不多,防御工事也多年未修补。
成亲后不到一年,他就被征兵去往边境,抵达边境小城的时候,城中无人,只有烧成灰烬的房屋和从城外到城内一路无人收敛的白骨。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直至打了几场仗,他都还在思考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够不修长城,也能够维持和平。
但当看到城外的匈奴人,当着他们的面,将俘虏来的孕妇刚产下的婴孩撕成两半,放在火上烤食时,他愤怒了。
军令如山,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日,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城门,砍杀了十多个匈奴人,浑身上下几十处伤口,却浑然不觉疼痛。
直到胸口被七八把长刀刺穿,重重地倒在地上时,他想起了那位成亲不到一年的妻子,她还不到二十岁。
他临行前,她替他连夜捣好了衣裳,缝好了鞋,熬得眼睛又红又肿,还不住地往下淌眼泪。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第三世。
他回到了韩国,却只是农户的儿子。
他记事后,韩王安继位,采取了多种措施力图强大韩国。
他看到了希望,不顾父母的阻拦多方奔走。
然后韩颓势难反,他不仅没能够见到韩国的当政者,反而被痛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爹娘四处求人,才借了车将他推回家,变卖田地替他治伤。
他刚从重伤昏迷中睁开眼,就看见昏暗的屋内,爹娘凝重的神情。
“儿啊,我和你爹打算去秦了,在那里能分到地,过上好日子。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走啊?”
他一声不吭,内心却在剧烈挣扎着。
为了给他治伤,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哥哥嫂嫂一气之下分了家。
见他不说话,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两人就收拾了包裹,准备离开,佝偻的身躯,干枯的白发在寒风中被吹得凌乱。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抢过了二老的行李。
最后在秦分了地,为二老养老送终。
“张良,国重要还是民重要?”
神女的声音响在耳边,仿佛相隔了数千年的时光。
张良睁开眼,抬头便见燃烧的烛火,宛若白昼,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梦。
然后梦中的悲伤、幸福、欢笑、愤怒却是真实的。
“民重要。”
许久,张良长叹一声,向神女长揖而下,说道:“黄粱一梦,良已打消复国之念,不愿再起战火,致使生民涂炭。”
“但,”还没等师兰馥松一口气,他又补充道,“始皇帝不是明主,我不愿为他效力。”
师兰馥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了。
始皇帝不是明主,刘邦这种拼命残杀功臣的皇帝,就是明主了?
合着她花了那么多的积分,又是救他的命,又是对他进行心理开解,都比不上那个老流氓刘邦?
伤害太大了,她不想跟张良共处一室了!
“系统,”师兰馥拂袖离去后,揉着系统的熊猫耳朵,说道,“帮我看看,张良为什么不愿意为始皇帝做事?”
系统有些为难:“师师,可是始皇帝和张良的关系,不在任务范围内,原则上是不能查看的。”
原则上不能查看?
师兰馥品出了一丝微妙。
那就是说,还是有回转余地的。
“你帮我看看,以后我挣的积分给你抽成百分之十。”
“成交!”
系统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为师兰馥调出了信息。
【经过宿主的土豆泥美食疗养后,张良已经彻底泯灭了复兴韩国的梦想,理解了普通百姓在战争面前的无力和痛苦,也明白了上位者应该克制自己的私心。但是,鉴于他之前对始皇帝不留余地的拒绝,他觉得这个时候送上门去效忠,多少是有点丢脸了,不容易引起始皇帝的重视,还是算了吧。】
还是算了吧……还是算了吧……还是算了吧……
这几个大字像炸雷一般,在师兰馥的心里反复回荡。
就为了面子,张良就连前途都不要了,这是不是也太随意了一点?
但想到他此前刺杀始皇帝的行为,还有男扮女装试探她的举动,好像都挺随便的。
师兰馥看了看负数积分,想到张良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心梗,想找始皇帝聊聊天。
她抱着系统熊猫,走到始皇帝的门边,直接当着侍卫的面,敲响了始皇帝的房门:“秦皇,你睡了吗?”
屋内。
刚靠在玉枕上,任由侍女梳发的始皇帝顿,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疑惑地说道:“朕刚才好像听到了神女的声音?”
侍女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奴婢好像也听到了。”
师兰馥的声音再次传来:“秦皇,你睡了吗?出来散步啊!”
神女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更衣。”
始皇帝赶紧起身梳洗,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了师兰馥的面前。
师兰馥望着精神抖擞的始皇帝,笑了起来:“秦皇,原来你也还没睡觉啊?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月光如水,倾洒在庭院中央,泛起霜白色,叶影交错。
于是始皇帝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