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头
“主任，您要的档案，我给您拿来了。”
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女职员一边将一摞厚厚的人事档案放在办公桌上，一边说道。
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中年人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嗯，放下吧！”
不想那女职员在放下档案之后却迟迟没有离开。
“怎么，还有事吗？”中年人见状眉头微皱，略带不解地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中年人便淡笑着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顾啊，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里不适合你，趁现在还来得及，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到这，那女职员脸上的肌肉便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还是没能说出口，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而就在她离开之后，中年人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不见，眼中更是精芒连闪，最终才缓缓地落在了面前的档案之上……
有人说。
世界最高的建筑帝国大厦，从底下跑到屋顶要一个钟头，但从屋顶跳下来，只要八点八秒。
许宝不晓得什么帝国大厦，因为在他的认知范围里，最高的建筑便是位于法租界，外滩与南京路交界口，号称“远东第一楼”的华懋饭店。
对他而言，即便是以最慢的速度，从饭店的一层到顶层，也只需要两分四十三秒。
自打用全部家当换来了这份工作以来，饭店的电梯间与石库门的亭子间便是许宝生活的全部，日复一日，全年无休。
然而就是这样看似简单且枯燥的生活，却因为一则寻人启事，而彻底发生了改变。
“哟！阿宝，穿得这么挺刮！组撒，轧朋友去啊？”
房东太太一边照看着灶台，一边半开玩笑地说道。
许宝笑了笑，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了。
出了门，许宝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收敛了起来，眼神之中更是带了几分紧张与兴奋。
诚然，许宝之所以穿得这么正式，并不是去上班，更不是像房东太太说的那样去约会，而是接头。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许宝来到上海滩的第三个年头了。
而这，也是他跟接头人的第一次接头。
只是这接头的地点让他很是困惑。
愚园路749弄，整个上海滩最隐秘，最狡黠，同时也是最臭名昭著的汉奸弄堂。
之所以被叫做汉奸弄堂，则是因为汪伪政府的三号人物周佛海，特工总部主任李士群，以及纵横“黑白两道”的大流氓吴四宝的旧居皆汇聚于此，故而称之其为汉奸弄堂，倒也算是名副其实。
尽管时至今日，那三人早已将寓所搬至别处，但这条弄堂却依旧戒备森严，即便是在大白天都仿佛会时不时地向外散发着阵阵阴风，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而这一天的汉奸弄堂，尽管依旧戒备森严，却比以往多了几分人气，弄堂口停满了各种牌子的车子，仿佛一个小型的国际车展，出来进去的，也不全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是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齐聚，甚至还有不少闲来无事，专门跑来看热闹的家伙，只是负责警戒的除了76号的特务之外，多了几个日本宪兵而已。
究其原因，恐怕不光是许宝，估计整个上海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就在几天以前，那个曾经无恶不作，传闻其恶名甚至可以令小儿停止啼哭的混世魔王吴四宝突然在其苏州的家中暴毙而亡了。
而今天，正是这位昔日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特务头子出殡的日子。
因此客观来讲，将接头地点定在这里，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决定了。
不得不说，即便是为绝大部分人所不齿的汉奸流氓，出殡时的排场也依旧出人意料地盛大而隆重。
长长的送葬队伍缓缓前行，几乎将整个弄堂都塞满了，队伍中的人们或面无表情，或窃窃私语。
而沿途的路人，尽管不少都对其生前的行径嗤之以鼻，却也难免被这场面的庞大所震撼。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许宝，老实说，长这么大这还是他头一次参加如此隆重的集会。
然而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许宝便回过神来，伴随着耳边乐队奏响的哀而不伤的乐曲，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花圈、挽联之后穿行，仔细观察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可奇怪的是，直到灵车缓缓从他面前驶过，整个弄堂逐渐恢复平静，人潮也随之渐渐散去，许宝始终都没能等来与自己接头的那个人。
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的许宝觉得自己就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任凭他如何奋力挣扎，最终都只能无奈地在天空中随风摇摆。
看来那位接头人十有八九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想到这，许宝稍微稳了稳心神，当机立断地选择了离开，直到一口气走了三个路口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不声不响地融入了来往的人群之中……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许宝跟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了华懋饭店。
然而就在他换上饭店的制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多了一张画着一枚特殊符号的纸条，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四个字：顶层天台。
许宝来不及细想，便索性一口气从一层爬上了顶层天台。
“三十二秒，马马虎虎！”
天台上，一个西装革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大号墨镜的男人在看到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的许宝之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随即便给出了这样一句评价。
紧接着，不等许宝开口，那墨镜男便继续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阿宝！”
墨镜男听了不禁眉头一皱，声音也略微抬高了几分，“大号！”
“许……许宝……言午许。”
“开电梯的？”见许宝点头，墨镜男便继续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收工之后，到76号机要室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