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黄雀在后（四）
“阿弥陀佛。”
大定密源对着几人合十一礼，囡囡趁机撇下他的手，躲到叼眼瞎怀里，贴着他耳朵小声说道：
“爹爹，这和尚在门口听你们讲话好久了。”
傅先生脸色一变，却见大定密源微笑摇头：“小施主，话不能只说一半，你和贫僧都在门口听了许久，怎么只说贫僧不说你，这可不对...”
“和尚，既然知道我们几人的身份，为何不去报官呢？”傅先生阴沉着脸问道，刀现在就架在他脖子上，情况危急，哪有时间听这和尚胡扯：“只需一队精兵将这包围，无论是谁，都将插翅难飞，届时你想听什么话都有得听，何必进来。”
大定密源看着陆盛的架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陆盛也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其人身影如鬼魅般闪到他眼前，他的手腕舒展，手指搭在横刀上，做拈花状。
“佛祖拈花，迦叶一笑。”
拈花指一弹，刀身“嘭！”得一声折断，掉落的半截刀身被他伸脚一送，半截刀身插入木梁中仍在嗡嗡震动。
陆盛斜眼看到，刀身断裂口竟和水面一样光滑平整，脸色顿时一变。他提膝甩腿，提起的劲力刚使出，就碰到大定密源抚手下搭压腿，牢牢将他钉在原地。
好厉害的功夫。
陆盛眼睛一眯，暗道不妙，单指断刀，这和尚的武学修为只怕已到一个恐怖的境界。
他来不及细想，一股轻柔却沉稳的力气推在自己肩上，将他送出三尺之外，而剩下的断刀已落到和尚的手里。
“各位施主勿虑，你们都是功臣，怎么能刀兵加身呢？这不是待客之道。”大定密源颠了颠横刀，对着陆盛告歉道：“此刀虽是凡刀，却是用百炼精铁打造的，造价不菲。等此间事了，施主可往我帐中一行，自有赔偿。”
陆盛不置可否，却见傅先生摸着脖子，脸上丝毫没有感激，他对这位大雪山的六世禅额有着深深的忌惮。
“我教虽是净土宗佛脉，与大雪山禅宗同源异流，但清朝视我们如同贼寇，我等视他们为仇敌。”他深深看了一眼大定密源：“你是清朝国师，怎么视我们为功臣，以客相待？”
“俗尘诸事兴衰不过是如来一念，人如此，一国亦是如此。”大定密源一唱佛号，单掌叠于拈花指上，淡然道：“我以客相待你们，不因身份，只论眼前这事。”
他看了一眼陆盛：“施主不妨忍住杀性，待贫僧讲完，你的嗔怒自会消散。”
陆盛瞥了一眼木梁中的断刀，转身走到夜叉边上，大马金刀坐下。而傅先生也压住心头不安，坐回原来位置。
“穷天理，通人欲，便知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他一指帐外生病的士兵：“他们的命数早已决定，生也罢死也好，都摆脱不了控制。而傅先生愿意为他们上表，免去轮回之苦，确实是大功德。所以杀这位佛友，实属不智。”
陆盛闻言冷笑，这佛味十足的宿命论真该死。
人如果有定数，太平军和清军干脆握手言和，然后跪在苏州河边一个个引颈就戮。死了还能让这些和尚、白莲教唱唱往生咒，都是大功德，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偏不信，须知...
“人定胜天是吧。”
大定密源似乎看出陆盛想说什么，直接说道：“贫僧所说的定数，并非局限可能的定数，而是蕴含根源的定数。无论人如何胜天，终究被天包含在内，这天就是根源。”
“所以接受也罢、反抗也罢，这些士兵都无法摆脱死的定数。死于瘟疫也好、死于刀兵也罢，终归是死，因为根源就是他们生在这方世界，活在这个年代。”
大定密源叹了口气，转眼看向陆盛羡慕道：“倒是施主的根源不在这里，事不关己，难怪为他们仗义执言。”
陆盛眼睛一眯，这和尚似乎能看出自己的来历。
“和尚，我觉得不对。”陆盛沉声道：“浮游难见青天，他们的眼界可没有你们宽广。”
“他们的活着只围绕柴米油盐、生娶嫁丧这些苟且进行，其一生如流星飞逝，没有丝毫精彩，但有一处溅起，就足以慰藉此生。但这些前提都得活着，不是吗？只有活着才能可能。”
见陆盛如此说道，大定密源喟然：“有的选当然可以，现在不是没得选吗？”
是谁让他们没得选呢？！
陆盛心中恍然，紧接着一丝悲哀出现在他脸上，他的手指掠过众人，叼眼瞎、傅先生、大定密源，最后甚至是他自己。
那些食肉者是主谋，我们这些有心无心参与进去的人皆是帮凶。
谁又能指责谁？
那自己更应该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帐内陷入一阵沉默。
“功过能否相抵呢？”囡囡突然问道：“傅先生说过杀一人以活万人，那就是好的。大人这错了吗？况且傅先生不是也用其他法子弥补他们吗？大人不应该替他们去选，应该去问一问。”
陆盛哑然，他确实没资格替那些人做选择，同时也犯了个错误。自由心证的错误，这个果实中的人未必和他所想一样。
陆盛突然对眼前的事物、人感到陌生，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他头疼。他第一次思考如此复杂的东西，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他的脑海这几个字突然无限放大：
“瓢虫就要有瓢虫的自觉。”
他叹了口气，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徒生烦恼。阎浮行走能出入万千果实，掠夺万物精华，如果不能保证自身超脱性，终有一日会被果实吞噬，永久关在一方小天地内。
换句话这里头死再多人和他有关系？阎浮才是自己真正的根源。以这个角度去看待问题，似乎一切烦恼都可以迎刃而解。
大定密源看着陆盛阴晴不定的脸忽然诵道：
“诸行无常，是生是灭，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这句话是说，所有事物的运行都是无常变化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而只有有了生与死的概念，才会感到所有事物的无常生灭。
所以诸行无常，一切皆苦。
陆盛闭眼摇头，脑子里一直回放大定密源的话，他的念头时而通达，时而感觉不对。思想的碰撞在他脑海中兴起风暴，一阵激乱之下，他只能坚守自己最初的念头。
“自己还是得做点什么，无论对错，无论是否与自己有关，一切的一切都是想让自己无愧于心。”
他心中似乎有了答案，这股最初的意愿便化作最强大的能量，引发气机变化，他身上古佛法专精在这一刻水到渠成突破80%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