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画皮
夜雨如晦,天地间好似被泼了一盏浓墨。
雨水并非滴落,而是像无数根冰凉的铁钉,死死钉进这泥泞不堪的荒野官道。风声凄厉,裹挟着不知名的呜咽,在枯草间穿梭游走。
黑暗中,一道人影跌撞而出。
他衣衫褴褛,脚下的布鞋早已跑丢了一只,泥浆溅满了半身。他不敢回头,仿佛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正张开着一张吞噬生灵的巨口。
“救……救命……”
嘶哑的呼喊刚出口便被风雨扯碎。忽而,一阵若有若无的吴侬软语,夹杂在雨声中飘来,似女子在这个寒夜里低吟浅唱。
那人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背后的虚空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悄无声息地剥离而出,它没有厚度,没有重量,像是一张浸透了水的湿纸,缓缓贴上了那人的后颈。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雨夜里,只有雨打芭蕉的脆响,再无人声,一片寂静。。
……
东玄域,乾国郭北县外四十里,福来客栈。
两盏残破的白纸灯笼在风中狂舞,透出的光晕昏黄且浑浊,像两只害了眼疾的老眼,死气沉沉地盯着这条官道。
客栈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书生赵寻缩在角落的长凳上,面色苍白。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儒衫,目光惊恐地望向窗外那泼天大雨,又忍不住偷偷瞥向对面的青衫客。
对面那人名叫林渊。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穿得一丝不苟。他面前只摆着一碗浑浊的粗茶,人却坐得极稳,仿佛这满屋的风雨飘摇都与他无关。
他低垂着眉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看着那茶碗里漂浮着的两片茶叶,眸底深处,藏着一抹思索与难以察觉的激动。
“这风,这雨,还有这烛火……”赵寻压低了声音,牙关微微打颤。
“林兄,圣人虽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眼下这乾国世道崩坏,妖孽横行,小生总觉得这客栈,冷得有些刺骨。”
林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安抚。
他并未言语,只是看着那灯芯里爆开的一朵灯花,思绪却已飘向了那不可触及的远方。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两个月前,他自蓝星穿越而来,魂穿两界,成了这方世界的一名游魂。初来时,他也曾惶恐,也曾在那每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遥望那并不存在的故乡。
但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他知道,那条归乡的路,早已断绝,此生此世,他注定是个没有归处的异乡人。
在这个曾有神魔摘星拿月、现有妖鬼祸乱人间的地方,他如蝼蚁般渺小。
直到那一夜,他饥寒交迫,无奈之下效仿古人说书换饼。
当他一拍惊堂木,口中念出故乡那本小说中“那安澜手托原始帝关,赤锋矛,不朽盾,斩尽仙王灭九天”的恢弘篇章时,他竟在听客的震撼与沉醉中,感到丹田内生出了一丝温热的气机。
那一刻,林渊悟了。
谎言说了一千遍,若是有人信,那便是真理。身为穿越者的他,终究有属于自己的“金手指”。
这世间众生的“信”,便是最好的“香火”。只要信他的人够多,信得够深,他便能借假修真,化虚为实。
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言出法随,只不过是借众生之口,成自家之法。
只可惜,如今信他能将此等战斗描述的绘声绘色,想必也是有些实力的人多是些凡夫俗子。
而这点微薄的信力,不过让他勉强修得一身凡俗武夫的内力,在真正的妖鬼面前,尚显单薄。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因为这客栈上方,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尸气,对他来说这是绝佳的试炼场。
“赵兄静心。”林渊收回思绪,声音平缓,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心若不动,万物皆虚。我们安分守己,就算有邪祟,又能奈我何?”
“嗤——好大的口气!”
一声嗤笑打破了这份宁静。
邻座那锦衣华服的王公子,手里摇着把折扇,满脸通红,显是有了几分醉意。他身后立着两名铁塔般的恶奴,腰悬横刀,煞气腾腾。
王公子斜睨着林渊二人,目光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老鼠:“现在的穷酸秀才,本事没有,装腔作势倒是一把好手。这世道,靠的是这个!”
他重重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家仆,随即一把揽住身旁那个娇媚入骨的妇人。
那是这客栈的老板娘。
三十许岁年纪,风韵犹存,一身红裙似火,在这阴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扎眼。她顺势倒在王公子怀里,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却越过王公子的肩头,湿漉漉地粘在了林渊身上。
“公子爷说得是。”老板娘的声音腻得像化不开的油脂,“这荒郊野岭的,还得是公子爷这样的贵人,才能压得住场面。”
王公子被捧得飘飘欲仙,大手肆无忌惮地在老板娘腰间游走笑道:“美人儿既然知道,还不快扶本公子回房?这漫漫长夜,咱们可得好好‘切磋’一番。”
说罢,他搂着老板娘踉跄上楼。经过林渊身侧时,还特意狠狠啐了一口:“晦气!”
林渊神色未动,甚至连端茶的手都不曾颤抖半分。
赵寻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节发白,却敢怒不敢言。
楼梯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后是重重的关门声。不多时,楼上便传来了王公子粗重的喘息和妇人浪荡的笑声。
大堂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了。
赵寻如坐针毡,听着楼上那靡靡之音,只觉得心里发毛:“林兄,咱们……要不也歇了吧?”
“不急。”
林渊轻轻吹开茶碗上漂浮的茶梗,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而缓慢,“茶还未凉,戏还未散。”
“戏?”赵寻一愣,不明所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楼上的动静突兀地停了。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突然掐断了脖子的鸡。紧接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那老板娘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她衣衫微乱,领口开得极大,露出一大片腻白的肌肤。脸颊上带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那股甜腻的香粉味儿,比方才更浓烈了,甚至盖过了雨夜的土腥气。
她无视了那两个守在楼下的护卫,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在林渊身上流转,舌尖轻轻舔过红唇。
“王公子他不胜酒力,已经睡死过去了。”
她娇笑着,腰肢慢摆,向林渊逼近了两步,“这位小哥,长夜漫漫,孤枕难眠,不知可愿陪奴家,解解乏?”
赵寻吓得大气不敢出,好似看出了什么,本能地想要提醒林渊,却见林渊缓缓放下了茶碗。
“哒。”
瓷碗扣在木桌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荡开。
林渊抬起头,那双曾见过另一个世界璀璨文明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直视着眼前这具充满诱惑的肉体。
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与淡漠,他已经开始了他的“演出”。
这种眼神,让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怎么?小哥看不上奴家?”她强笑着,身子又要往上贴。
林渊站起身,负手而立,一身青衫无风自动,淡淡道:“可惜了。”
老板娘眼底闪过一丝阴冷,面上却依旧楚楚可怜:“可惜什么?”
“可惜这画皮的手艺虽然精湛,但画工太次,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温度骤降冰点。
赵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而那两个原本站在一旁看戏的护卫,此刻也好像发现了什么,开始紧张地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脸上的媚态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与狰狞。
林渊却仿佛视若无睹,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落在了老板娘那修长白皙的脖颈处。
“你刚吃了人,身上的尸臭即使用再浓的胭脂也盖不住。”
林渊抬起手,隔空虚点了一下她的咽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点一副劣质的字画,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控生死的判官:
“还有,这里。”
“皮肉没贴好,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