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讨封
只见那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冲出密林,面容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仿佛身后追逐他们的是来自幽冥的恶鬼。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只是一味地向着官道狂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而在他们身后十余步开外,一道尺许高的黄色身影,正以后肢着地,前爪负于身后,踩着一种怪异却迅捷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吊着。
若是仔细看去,便可发现那竟是一只浑身黄毛油光水滑的黄鼠狼。
它那一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诡谲的绿光,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分明是畜生之身,却学着那凡间老学究的模样,走得四平八稳,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一般。
没出几息,一名落在最后的樵夫脚下一软,惨叫一声扑倒在满是枯叶的泥地里。
还未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眼前便多了一片阴影。
那黄鼠狼已然立在他面前,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珠滴溜溜一转,竟缓缓抬起前爪,像模像样地冲着那樵夫作了个揖。
“老乡,留步。”
它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嘶哑,像是用指甲在瓷片上用力刮擦,听得人耳膜刺痛,寒毛倒竖。
樵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鼠狼却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歪着那颗尖脑袋,眼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渴望,幽幽问道:
“你看我,像什么?”
这是黄鼠狼修行中最为凶险的一环——讨封。
若说是妖,或者辱骂,那他便不仅无法褪去妖身,还会道行大损。
若说是人,它便借了这一口人气,褪去妖身,虽然日后还得受尽生老病死之苦,但也算是求得个福运。
若说是神,它便能借着这一口“金口玉言”直接跨过化形之劫,修为大涨。
只是,凡人若封它为神,自身的气运福寿便会被瞬间抽干,非死即残。
那樵夫哪里懂得这些,此时被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只想讨好这怪物,颤声道:
“像……像人!大仙像人!像个贵人!”
在他想来,把畜生夸成人,总归是好话。黄鼠狼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它眼中的戏谑之色更浓,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两排森白的尖牙,似笑非笑道:
“老乡说我像人,总比那像妖要好太多。”
看着眼前那樵夫眼中闪过的希冀之色,它又是舔了舔爪子,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但像人?嘿嘿,像人便要受那三灾六病,七情六欲之苦,老乡,你这话我也不是很满意啊。”
话音未落,黄鼠狼猛地张口,那原本不过巴掌大的嘴竟瞬间裂开至耳根,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一口便咬断了樵夫的脖颈!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林边格外刺耳。
鲜血喷涌,那樵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抽搐着没了声息。
黄鼠狼贪婪地吞咽着滚烫的精血,那身黄毛在血气的滋养下显得愈发鲜亮诡异。它伸出猩红的长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血迹,那双阴冷的眸子,又缓缓锁定了前方另一名瘫软在地的山民。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汉,此刻已被吓得失禁,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黄鼠狼踩着轻快的步子,踩过那一滩血泊,来到老汉面前,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再次作揖,尖声问道:
“老乡,你看我,像什么?”
老汉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生吞活人的怪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极度恐惧下声带痉挛的声音。
他见过刚才那人的下场。说是人,要死,说是妖,也一定会死。
那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碎了枯枝,从黄鼠狼身后的官道上传来。
脚步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独特的韵律之上。
黄鼠狼浑身的黄毛猛地炸起,那是妖对危险最本能的直觉。它刚欲回头,一道清越、平淡,却又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声音,已然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我看你,像神。”
黄鼠狼动作一僵。那老汉亦是呆住了。
林渊一袭青衫,负手立于树荫斑驳处,面色如古井无波。他静静地看着那只满嘴鲜血的畜生。
他目光深邃,仿佛在注视着一座庙宇中泥塑的偶像,又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死物。
“像神。”
黄鼠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按照常理,得了这“像神”的封正,它应当感到一股磅礴的气运加身才对。
可不知为何,随着那青衫道人口中吐出那个“神”字,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怖,却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让它那颗妖心剧烈颤抖,几乎要裂胸而出!
而此时林渊的目光扫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喉结微微滚动。
鲜血浸透了枯叶,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樵夫临死前那扭曲的希冀与恐惧,仿佛还凝固在浑浊的瞳孔之中。
“来晚了。”
林渊心中微沉,一抹冷意在眼底悄然晕开。若是早来半刻,这樵夫或许便不必死。
虽说生死有命,但这孽畜视人命如草芥的戏谑姿态,却是实实在在地触怒了他。
既然你要讨封,那我便给你一场受不起的大造化。
林渊深吸一口气,眼帘微垂,在这肃杀的林风中,他的声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宏大、庄严,宛如古刹暮鼓,直击神魂。
“我看你头戴紫金冠,身披九霄云,左手执日,右手握月。”
咔嚓!
随着这句话出口,那黄鼠狼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凭空背上了一座大山。
它脚下的泥土更是瞬间崩裂,两条后腿深深陷入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不……不对……”黄鼠狼眼中的绿光开始颤抖,惊恐地想要张嘴反驳。
它只是想讨个“土地公”或者“城隍爷”这种小神的口彩,借此踏入凝意境,并打下通玄之基。
但眼前这道士说的根本不是这些,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林渊根本不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向前踏出一步,步履罡正,语速陡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铜汁,狠狠灌入黄鼠狼的耳中:
“我看你高坐太微紫金宫,统御万道,主宰杀伐!”
“我看你目运金光,口含天宪,一念生万物,一念灭苍生!”
“我看你法如昊天弥罗,心似净土佛陀!”
“啊——!!!”
黄鼠狼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它的七窍之中,竟同时喷出黑色的血箭!
那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根根炸裂,皮肤像是被吹胀的气球般极速鼓起,一道道狰狞的裂纹遍布全身。
那是它这等低贱妖物根本无法触碰的至高大道!
这一句句“封正”,哪里是恩赐,分明是最恶毒的捧杀!是大道降下的千钧重压!
这就好比强行将一片汪洋大海灌入一只蝼蚁的躯壳,唯一的下场,便是——撑爆!
“闭嘴!你给我闭嘴!!”
黄鼠狼肝胆俱裂,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马上就要凝聚的妖丹雏形正在这恐怖的愿力冲刷下布满裂痕。
再听下去,它真的会炸成漫天血雾,恐惧瞬间化作了最疯狂的杀意。
“我要杀了你!吃了你的舌头!!”
黄鼠狼嘶吼着,不顾周身崩裂的剧痛,身形化作一道腥臭的黄芒,向着林渊咽喉暴射而来。
它的速度极快,但在林渊眼中,却已不复此前的迅捷诡谲。
那庞大到窒息的反噬,如同无形的锁链,死死拖住了它的四肢百骸,削去了它大半的实力。
“冥顽不灵。”
林渊立于原地,衣摆随风猎猎作响。
经过昨夜客栈那一役,加上赵寻等人的信力供奉,他体内的灵机早已充盈,已然稳稳踏入了修行九境的第一道门槛——引气境。
虽只是初入九境,但面对这同属九境,已经被“大道”压得半死不活的畜生,足矣。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在林间炸响。
林渊右手探入背后的行囊,寒光乍现。这宝剑乃是他在那客栈的几张人皮的行囊之中发现的。
刚看到时,林渊便偷偷将其收起,毕竟自己在赵寻二人眼中可是修士,是万万不可以暴露的,他可不想知道信力反噬会是什么结果。
而此时这宝剑,虽非神兵,却也映照着森寒的杀机。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腥风,林渊不退反进。
体内刚刚修出的那缕法力,顺着经脉如江河奔涌,尽数灌注于剑身之上。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记——
力劈华山!
噗!
剑光如匹练,精准地切开了那团浑浊的黄影。
那黄鼠狼尚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怨毒与疯狂瞬间凝固。
下一瞬,它自眉心至胯下,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两片残躯无力地坠落在地,污血混杂着内脏流了一地。
林渊持剑而立,剑尖低垂,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剑锋缓缓滑落,滴入泥土,悄无声息。
林间死寂,唯有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