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所谓考校
调兵遣将向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场战役,哪怕只是争夺一个村寨都需要幕后主帅几番思考方能做出决定。
战马、兵械、粮草等诸多事务必须要大军开拔之前便做好准备。
若不考虑这些,充其量也不过是两拨人的互殴罢了。
战争从来不是儿戏。
“而我却将它当得儿戏了些。”
江宁府城墙,都督府内,万长青站在江南道舆图前喃喃自语着。
一日整备,便要拿下濉河县。
右手食指轻轻地点在舆图的濉河县上。
万长青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笑了。
耳边响起了不同人所说的不同话,尤其是那麻雀聒噪的声音。
说什么出城必死,说什么早有人盯上了你万长青。
所以盯上自己的到底是谁,麻雀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怕是沾染了什么因果一样。
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了便简单地透露了几个名字,什么大黑佛母,什么血食老祖什么白玉京。
万长青从来不相信天底下存在着什么神明,全真修内丹,正一修外丹,但皆是想采食天地之气飞升成仙,不受这凡尘侵扰,飘飘渺渺,但终究还是做人。
白马寺,莲花寺的和尚颂着佛经,学着佛法,是为立地成佛,证得大自在与超脱,何谓佛?佛是觉醒的人,人是未醒的佛。
四大书院?呵,子不语怪力乱神,更是不信什么神明之说。
都是走在武道途中,哪个会信神?
如若没有神,那这大黑佛母因何而来?
起初对于这些个什么佛母显灵的传闻,万长青只以为是往脸上贴金的行为,但夜里麻雀的那番话开始让万长青有些半信半疑。
这世界真有神吗?
很快,万长青摇摇头。
“若真的有神,也都是些个邪神祸世,如此行径该杀!”
“大兄,【一切颠倒梦】只能维持十个时辰。”
文孟常的声音恍恍惚惚,让人分辨不清声音的位置。
“十个时辰够了。”
万长青声音平静且带着自信。
“踏踏——”
有脚步声传来,响在厅堂中。
是徐文泽,他步伐沉重,全身上下都在变换着,似乎在承载什么事务。
面孔上有肉芽翻卷,一点一点的生长而出,接着开始覆盖在整张脸上。
万长青同样如此,身高体型都在变换。
“我离开后的诸事就有劳四弟了。”
“还请大兄放心,交给我吧。”
两人声音落下之后,万长青变成了徐文泽,徐文泽变成了万长青。
【一切颠倒梦】白马寺的不传之秘术,颠倒一切,犹如大梦一场。两人彼此交换了自身所有的因果、天机、命理。在这十个时辰里,万长青就是徐文泽,徐文泽就是万长青。除非是展示自己的武道真意,那么不会有任何人能看出两人此刻的变换。
走出都督府,全然接受徐文泽一切的万长青目视着前方。
——
“万都督打算让徐文泽带着一队人马出城练兵。”
道尹宅邸中,江南道道尹坐在上首位置处环视着左右两排。
“敢问道尹大人,这一队人马是多少人,练兵的地方又在何处?”
左边首座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眯起了眼睛开口问道。
此人乃是萧氏族老,名为萧厉。
萧氏,兰陵萧氏。大燕之前出过四位皇帝的萧氏,本朝更是有过三位皇后,九位贵妃。
这三位皇后里的其中一位就是当今的太后,幼帝登基,太后独揽大权主政朝中之事。
因此,当今的萧家可谓是权势滔天。
这也是萧厉胆敢向道尹询问军中机密的底气所在。
道尹闻言丝毫不觉僭越,只是莞尔一笑道:“所带人马刚过百数。”
“咱们这位都督大人还真是闲不下来,刚来江宁府的第一天就非要闹出些个动静来,好不让人安生。
对了,萧老,您看看能不能把他往别的地方撵一撵,东北,西北或是西南,哪地方都行。”
说话的是右手边坐首座的锦衣青年,他姓刘,名刘青茂,是饮泉刘氏的嫡长子。
饮泉刘氏相传是千年前那位飞升成仙的刘安后人,族中传承有炼丹秘方和诸多秘法以及一把斩过宗师的刀。
刘家丹药堪称一绝,也因此在江湖中做起了丹药生意,整个大燕都有刘家的药铺,因此也被称之为铺子刘。
“万长青的调令是先帝亲自印上的玺,谁也改变不得。”
萧厉的声音沙哑,听这话的刘青茂嘴角微扬,这老家伙说不定还真的尝试过。
“这位万大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刚一抵达江宁府便提及大黑佛母教一事。
偏偏这东岳神龙又是大燕一等一的高手,除了夫子庙的那位,恐怕这江南道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一名青衣老妪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那日我等搪塞了过去,往后该做何如?”
“依我见,他想要去触那霉头就让他去好了,也正好省的我等操心。”
左排第二位,一名穿着练功服的红发粗犷汉子双手抱臂冷哼一声。一身灰色练功服被他那壮硕的体格绷地紧紧的。
“时间仅剩无几了,诸位还是想一想如何保全自己吧。”
萧氏族老萧厉低哑道。
“敢问萧老,贵府是如何应对的,不妨与我等说说,也好让我等参考一下?”
刘青茂拱手笑着问向萧厉。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的目光也纷纷投来,看向萧厉。
“你刘家已然搭上了线,何必再问老朽?”
萧厉丝毫不客气地回道。
道尹仍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轻轻地将注意力放在了刘青茂身上,心中已经有杀机显现,但这股杀机被他隐藏的很好。
“如此重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不知萧老是从哪里听到的谣言,晚辈觉得,我等还是应该团结在一起共渡此番难关。”
刘青茂没有任何的不悦,而是说了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废话。
“万长青如今接任江南都督,姜某劝各位做事还是拎得清为好,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若是一不小心做了不能做的事,姜某怕是也劝不住他万长青。有时候这人一旦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会做出什么事都不为过。”
道尹向着几人告诫道,目光一一从几人身上扫过。
萧家、刘家、山月宗、玄女门等,在江宁府有头有脸的这些个人。
他们暗地里做了些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姜翰明十分清楚。
“自然如此,无论怎么说,我等的命运都是与这江宁府息息相关的,庇佑一方百姓也是我等应做之事。”
“诸位高义,姜某钦佩不已。”
一众人又聊了些许事,待到夜色渐深后适才各自离开。
等到这些人离开后,姜翰明回到了书房,走到案前吹灭了唯一的烛火。
“已经出发了?”
“刚刚出发,多谢师兄今晚牵扯住他们。”
“呵,只有承了你的人情的时候,你才改口称我为师兄。”
“我一直称呼您为师兄。”
“有吗?算了,不提这茬了。八月十五天狗食日,随着这日子一天天的到来加之万长青的上任,这人心渐渐浮躁起来了。
只能说这宗师之境的诱惑实在太大,让多少始终徘徊在天关门前的武夫为之疯狂。”
“师兄莫非也对此心生向往?”
“怎么了,你怀疑我?”
“我一直怀疑着师兄。”
“我自然是向往那般境界的,只可惜为官太久,心境杂乱,岂敢叩问天关。
他们所许诺的实在是太过诱人,炼人为丹,服丹通神,即可立地破境。
啧啧......”
“师兄真信这些?”
“信,怎么不信,因为我亲眼看到过。只是我有点好奇,先帝同样也知道这些,为什么没有同万长青提及过。”
万长青此次前来江宁府就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剿灭大黑佛母教的。
“我不知道先帝的想法,我又不是他。”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大逆不道,万长青赴任的路上,先帝暴毙,具体死因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自万和元年先帝登基到大黑佛母教起兵造反共四十九年的史书案卷,越是研究我越是觉得心悸,整个大燕的幕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知不可见的怪物。”
在漆黑一片的书房里,姜翰明来回踱着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万和五年,先帝将从吴王时期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吴王妃打入冷宫,立高国公嫡女冯善如为后。
万和六年,河北范阳府、瀛洲府、德州府、博州府加周边诸县发生了自大燕开国以来最大的洪涝灾害。
万和八年,河东大旱,赤地千里。
万和九年,河南道齐鲁地区沿海有大风,死伤渔民不计其数。
同年十一月,剑南道地龙翻身,千里震荡,数百城池毁于地动,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先帝登基不到十载便遇四场大灾,这四场大灾相差如此接近且都在立冯善如为后宫之主后发生。”
“......师兄未免过于异想天开了,如此大灾怎么可能同先帝立后有关?”
“先贤曾有天人感应之说,先帝执意废后德行有亏,才引得天道震怒,降下此灾。
你继续听我说,万和十年春,先帝下罪己诏,同年冬,废冯皇后,剥夺高国公爵位。
自此一直到万和二十七年,大燕始终未发生过如此大灾。”
姜翰明抬起头看向漆黑的某个角落,眼睛亮的像是白昼。
“但从万和十年到万和二十七年这整整十七年间,人祸却是不断。
先是万和第一大案‘巫蛊之祸’,此案波及太子。导致太子、太子妃连带着皇长孙自尽于东宫以证清白。
晋王为此起兵造反被镇压。
数万官员尽数被牵连,人头滚滚落地,大燕上下人人自危。
如若不是南北两位夫子一同进京面圣,仅此一案,大燕危矣。”
回忆着巫蛊之祸的种种,姜翰明只觉得这场大案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之后便有‘感业寺刺杀案’、‘楚王溺水案’,‘后宫之乱案’、‘剑南刺马案’等等十多起大案,这其中有解决了的,也有悬而未决的。
而这十七年恰巧又是后宫之主空悬的十七年,这十七年里围绕着这个位置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布局争夺。
而在万和二十八年,先帝于京城举行万法大会,白马寺的惠安大师、正一道的张天师以及全真教的邱掌教、还有南夫子同四大书院的院长齐聚京城。
据记载,儒释道三家的领头人物受先帝邀约,前往宫内静雅苑秘密讲经。
也是在同年九月,万法大会结束后一个月,先帝立萧氏嫡女为后。
至此,朝廷算是平静下来,然而好景不长......”
说到这里,姜翰明停了下来,以他的年龄这些事情自然都是经历过的。
只是当时不觉得,现在回过头来再看,总感觉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房间里,有一道沉重的呼吸声接连不断着,直至过了好一会儿适才平静下来。
“多谢师兄指点,待我回去后仔细查明。”
“去吧,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师兄请说。”
“万长青女儿身上的诅咒,我越发的怀疑是和某个类似于大黑佛母教的组织有关,平阳县流传的‘钱氏杀婴’极有可能与之有关。
另外,我建议你将万清霜送到夫子庙由先生照看,万长青走后,城内定然不安全。”
姜翰明最后嘱咐道。
“多谢师兄!日后师兄若是有所需,师弟定会为师兄分忧解忧。”
“啧,你这不是能说好听的话吗?”
姜翰明摇头叹了口气,察觉到屋内没有其他的动静后,他打开了窗户看着夜空中惨白的弯月。
片刻后口中喃喃道:“天狗食日,到底会带来些什么?”
他心中有诸多疑惑解不开,唯一能为他解惑的只有夫子庙里的夫子,但夫子画地为牢,万法大会结束后再也没有出过那座山,那座名为书山的山。
——
李熠在前往都督府的路上有想过自己穿着披挂的模样,他很喜欢游戏里那些军士们披着的黑色铁甲,看起来又威严又帅气。
没有哪个男孩会不想要一身帅气的披挂。
然而当他进队报道后,只觉失望万分。
看着身上孤零零的胸甲以及双腕上的臂甲,李熠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那么帅气的肩吞呢,不说肩吞,裙甲,连头盔也不发啊。
站在队列的最后,李熠悄悄地打量着周边军士。
这些人同样也在私下议论着,交头接耳,整体的氛围略为松散。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李熠察觉到这些军士们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喊到都督府前。
他们来自不同的队伍,多数人都是在上午接到了命令,但命令上只说今夜前往都督府前集合,却没说集合了要做什么。
这让李熠倍感诧异,难道他们不知道此番集合是为了收复濉河县?
稍微看了一圈,此番参与集合的也就四百多号人,他开始有些怀疑万长青真的是要收复濉河县?
李熠就算再没有军事常识也知道一点,攻城战中,进攻方无论是兵力亦或是损失都要远远高于守城方。
可这几百号人就想拿下一座城,即便万长青武力值很高,可对面也有一位宗师级实力的老登在啊!
“肃静!”
突然间,一道威严的声音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五名全身着黑色玄甲的汉子从都督府走了出来,开口的正是居中的那位汉子,身高八尺英武不凡,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李熠看了过去,瞳孔微微收缩,这名英武的军士不正是梁大哥吗?而其他四人也正是万长青赴任路上的随行护卫。
原本哗哗啦啦的队列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能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来自于边军的冷冽杀意。
纵使这股杀意并没有针对在场人员,但所有人依旧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今夜唤尔等聚集此处是因为都督想要挑选出江宁府卫所里真正的精英并组建威武军。”
威武军,李熠记得没错的话,在游戏里这是万长青的亲兵。
李熠所喜爱的披挂正是凤翎军的披挂。
“何谓威武军,长城关一战后,参战的所有将士皆被先帝赐予威武之名,是为威武军。
大都督作为长城关战役的主帅,得先帝恩宠,特赐组建威武军之权。
大都督有令,凡入我威武军者,月钱十两白银,每日肉食管饱,每月壮骨丸十粒,活络散五副,若有伤残阵亡者抚恤三百两。
家中妻小视为威武军眷,若受不公,大都督定亲自讨要说法!”
梁胜武一字一句地说着威武军的待遇,在话音落下后,场面先是沉寂了一会儿,接着开始躁动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各不相同,但每个人都被这等丰厚的待遇所吸引了。
梁胜武扫视一圈后继续开口道:
“但威武军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要,你们今夜到场集合的,都是已经通过第一轮考校的人。
至于如何考校的,你们不需要知道。而今夜,便是第二轮考校,课目名为夜行军!夜间于山林中行军百里,考核极为严苛,若是有放弃者现在便可自行离去。”
这一次,队列内便炸开了锅,江宁府卫所从未有过如此强度的训练。
有人开始大声质问,有人暗自思索默默不言,也有人好奇于待遇能否实现。
李熠站在最后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他多半已经知道万长青的用意。
不就是打着演习的幌子突然开始实战吗,看来自己之前的疑惑倒是有些多余了,万长青对于此次拿下濉河县有着绝对的把握。
这时,第一个退出者出现了,那人向着梁胜武抱拳行礼后,转身便离开此处。
有第一个人退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队伍中人犹如海水退潮一般,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一半人离开了队列。
最前方的梁胜武看了看剩下的人,一眼扫过,这留下的人有不少是铜皮境武夫。
只是两百多人还是有些多了,他心中这般想到再度开口道:“此次考校过程艰难,百里的路程说远也不算远,但却需要全程急行。在此过程中如有掉队者,大部队不会停下等待任何人。
如若对自己体力没有信心的,可以选择退出。”
部分人听到此话,根据自身情况切实地思考起来。
梁胜武却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做出决定。
终于,又有一部分人离开了队列。
此时此刻都督府前聚集着的军士,由最初的接近五百人,到现在只剩下一百五十多号人,而这些人全部都是铜皮境武夫。
梁胜武满意的点点头,他取出一个丹药罐。
“留下的每个人挨个来我这领取一枚续气丹,此丹效用只有一个,可以快速补充体内的气血。”
“......”
还是你会玩啊,老梁。
李熠耸了耸肩准备上前领取丹药。
等到场上每人都领到一枚丹药后,梁胜武便退了下来,同另外四位玄甲军士走进队列里。
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来者并非万长青,而是徐文泽。
徐文泽此时同样身着披挂,不过他的披挂相较于梁胜武更为不凡,披挂上有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参见徐将军!”
梁胜武率先抱拳行礼,其他人紧随其后,李熠也跟着有样学样。
怎么是老徐?老徐这个架势也是要跟着一起去?
只是今晚的老徐看起来和平日里有些不同......
李熠眨了眨眼,认真地观察着台上的徐文泽,只是他不知道具体不同在哪里。
是不是因为老徐这一身披挂?
“我乃新任参将徐文泽,也是此次考校主官。现在还站在这里的诸位都是心志坚强之辈,我希望考校结束后还能看到各位。”
说罢,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梁胜武同那四位玄甲校官走到了城墙边缘,他转过身向着后方留下的人大喊一声。
“跃下此城者,赏!头名者,重赏!退却者,淘汰!”
他的话音落下,猛地踩着城垛跳了下去,另外四名校官同样也是,纵身一跃。
城墙高二十丈!这样的高度铜皮武夫跳下去,不说摔成一滩,但也会要了半条命。
留下在这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开始觉得,这场所谓的威武军选拔就是个笑话,也许就应该早早的退出。
然而就在他们还在犹豫不决时,猛地从后方窜出来一道身影,此人正是李熠。
李熠飞奔至城垛前,双膝微曲,猛地跳起越过城垛,接着向下坠去。
在他快要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托住了一般,又好似踩在了棉花上,下坠的速度放缓,随后便平稳地落在地上。
李熠立刻向前方看去,‘徐文泽’就站在前方不远处,身上散发着些许真元的气息。
你们这些个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