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饭倾心
玄真观中，薛观主看了一眼李勣的表情，微笑开口。
“国公既来，小观虽只粗茶淡饭，岂可不用心准备，国公不妨品评一番？”
他很懂得如何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李勣闻着那勾人的浓香，微微颔首，“有劳。”
......
三十个人的饭食，说多确实多，但说多复杂倒也称不上。
因为都是大锅饭菜。
虽是一人操持，但两菜一汤加一起也就花了商慎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他没有贸然去卖弄自己的本事，老实按照原本的程序和手法，将饭菜做好了。
因为世间的许多事，要讲究名义、讲究情况、讲究火候。
就像一个男人面对着一个风情万种的异性所产生的正常的生理反应。
若是对方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那你应该唾弃自己肮脏的灵魂，并且使出帐掩法；
若是双方是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暧昧对象，那或许可以斟酌着，借坡上人；
若是双方是知根知底的战友，那便可以大大方方的展露，换来一记一指禅或者老不正经的娇嗔。
商慎不是愣头青，所以，他很谨慎。
将饭菜送了过去，他回到伙房，便带着满心的激动开始侍弄起了独属于自己的美味。
食物是有记忆的，或者说，记忆中的食物，往往就是记忆本身。
吃进嘴里，吃掉的就是思念。
满意地看着眼前用不合适的锅具勉强做出来的乱炖版东坡肉和麻婆豆腐，商慎转身在碗柜里取出了碗筷，回身之时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
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灶台边的老道士看着灶台上的两碟卖相颇为新奇的菜肴，笑眯眯地问道：“这是你弄的？”
商慎在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念头，选择了实话实说，“是的。”
老道士摇了摇头，“不对，这是你特意为曹国公弄的。”
看着老道士笑容可掬的样子，商慎也笑了。
似乎，距离随心所欲的理想生活可以更近一步了。
玄真观的风景着实不错，清幽雅致，关键是在长安尚是一片肃杀萧条的时候，还能有些许青翠入目。
临窗而立的李勣看着周遭，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身。
当他看着跟在薛道玄身后，端着托盘过来的年轻人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人总会有些刻板印象，尤其以大厨、屠夫这些为最。
人们很难相信一个英俊清秀的年轻人是个好大厨，就像很难相信一个战功赫赫，功勋不凡的沙场大将，是一位家世尊贵的年轻女子。
但这样的女子，李勣曾经亲眼见过。
所以，他的诧异很快便只剩了些许迟疑。
而这份迟疑，在他将那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还微微发颤的肉块放进嘴里时，便瞬间烟消云散。
薛观主看着李勣只嚼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登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勣闭上了眼，他便跟着在心头叹起了气。
想简单了啊！
人家堂堂国公，什么山珍海味没有，怎么会这么轻易......
“这才叫食肉啊！”
李勣一声长叹，缓缓睁开眼睛，无视了薛观主那终于没绷住的惊喜面容，看着商慎，满面欣赏，“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能精通易牙之术。此菜何名？”
商慎欠了欠身，“东坡肉。”
薛观主似乎觉得商慎的态度有些过于冷淡，便笑着补充道：“知道国公即将远行，唯有此赠。”
“薛观主有心了。”
李勣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不能辜负了如此佳肴。”
不能辜负如此佳肴，不是不能辜负一片心意。
商慎听懂了。
薛观主或许也听懂了，但他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看着李勣再度拿起筷子开吃，然后惊愕便在脸上愈发明显。
世间珍馐近乎唾手可得的国公爷，吃起这顿饭来，运筷如飞，不多时，半盘肉，半盘豆腐，外加一碗米饭便下了肚子。
响马就是响马，也不叫上贫道一起吃点......
薛观主在一旁，咽着口水，腹诽连连。
“再来一碗。”
就在他以为李勣已经吃完的时候，一声呼唤，喊得他心头又惊又喜。
等两碗米饭下肚，李勣才满意地坐直，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没想到远行之前，能尝到如此佳肴，不虚此行，多谢观主。”
这个时候，聪明的国公爷没有将商慎架在火上烤，而是笑着感谢起了薛观主。
薛观主连忙避席起身，“区区一餐，国公谬赞。”
李勣摆了摆手，而后也缓缓起身，看着商慎，认真地问道：“你可愿随老夫去并州？”
薛观主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就一顿饭，就愿意将商慎带走？
这饭到底有多好吃？
啊，不是，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他连忙将心思从饭菜上收回来，想着若是商慎跟着李勣走了，自己用观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道士，换来了和曹国公的关系加深，这岂不美哉？
他立刻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商慎。
商慎也有些惊讶，消化着李勣的问题。
并州？
如果说先前那一声曹国公，只是让他这个普通历史爱好者有了几分猜测的话，并州这个地方，就让他彻底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
隋唐演义里，瓦岗群雄之中那个神神道道的道士；
真实历史中，那个李唐开国的小股东，却因未参与玄武门之变而被李二扔在并州一待就是十六年，战功赫赫，一直活到了高宗朝，最后被孙子坑掉所有家业的一代名将。
也不怪商慎联系不起来，历史上李勣先封莱国公，后改曹国公，最后定为英国公，名字也经历了徐世绩、李世勣再到李勣的转变。
历史书上对他的记载大多都是英国公李勣。
商慎记忆中的最出名的曹国公则是大明那位白沟河战神李景隆。
但这个贞观年间的曹国公，还是这位从富二代到响马再到开国勋贵的名将。
看着商慎竟然在发呆，薛观主轻咳了三声，直到第三声的时候，商慎才回过神来，认真一拜，“小道不过尽应尽之责，不敢当此厚爱。”
啊？
薛道玄登时张口欲言，李勣却平静点头，似乎早就猜到了商慎的决定，“无妨，此间离长安近，确实不是并州那等边远之地可比。”
“国公此言差矣。”
商慎忽然开口的一句话，吓得薛观主后背冷汗都下来了，想要制止却也晚了。
“但使圣心如明月，天下何处不长安。”
“哈哈哈哈哈！”
李勣愣了愣，蓦地大笑，竟然十分亲切地伸手拍了拍商慎的肩膀，“你不仅菜做得好，话也比你们观主会说啊！”
说完，吃饱喝足的他不再逗留，迈着大步，开心离去。
阴霾尽扫之下，龙行虎步，脚下生风，看得出来他对今日的经历很是满意。
他满意了，观主薛道玄也就满意了，跟在李世勣身旁的步子也重新变得仙风道骨起来。
他们都满意了，就只有商慎，看着两个空空的盘子，欲哭无泪。
老子今天中午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