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85（3）

独自望着路上密密画满的记号

像是混乱又像特别为了指我路

到处去碰到处去看

堕入陷阱方知太糊涂

——谭咏麟《爱情陷阱》1985

2.

林显成刚爬出地面，年轻男人二话不说就把他塞进了一辆小轿车，一脚油门，朝公司疾驰而去。

林显成从小轿车上下来的时候，顺手把沾上污渍的工服扔到后备箱，整整仪容，白衬衣、黑西裤，一双略大但光可鉴人的皮鞋，从上至下，妥妥帖帖。

眼前的深威电话公司，门口挂着热烈欢迎的中英文横幅，一条红毯从落车点深入到楼宇内部，鞭炮燃尽后红彤彤的纸屑，蹿入鼻腔的火药味气息，统统印证了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盛大的仪式。

把林显成带过来的年轻人叫严鹏，是深威电话公司总经理吕立果的秘书，在车上大概给林显成介绍了此行的目的。

深威电话公司是国内第一家中外合资的电信运营企业。当年，小渔村刚成为深圳经济特区的时候，通信设备十分落后，用的是老式的纵横交换机，电话机是磁石手摇式的，全市的电话机只有五百部。这导致了内地的消息走不出去，外地的生意不敢进来，来谈生意的外商甚至不敢在深圳过夜，生怕因为通信问题，错过了股市、汇市的行情，影响到商业上的决策。

为了解决这个制约招商引资的障碍，市邮电局找到英国大东电报局公共有限公司，英方出技术，中方出资金，成立了深威电话公司。说是中英合作，但林显成加入深威电话公司的这三年，没见过外国人，英方主要通过派遣香港专家过来进行技术指导。

随着合作的深入，今天深威电话公司迎来了第一批纯正的英国通信专家。本来公司早有准备，欢迎仪式隆重而热烈，领导们通过公司翻译许可与英国专家们进行了顺畅的问候交流。没想到问题出在技术研讨会上，当英国专家就目前综合电话传输网络项目进行提问时，非通信专业出身的许可，绞尽脑汁，也无法准确表达其中技术细节，从而导致了双方技术人员交流困难，误会频发。

午饭时分，公司翻译许可和严鹏大吐苦水，自己学语言的，又不是通信专业出身，以前翻译文件中的通信专用词汇，让林显成帮忙做做校对还能应付，现在要自己即听即译，着实为难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出色的秘书总能在关键时刻帮领导协调到关键资源，严鹏立马放下筷子，把林显成从地下喊出来，车上一番改头换面，从后门走进会议室。

会议桌前已经坐满了人，靠窗的一边是中方代表，主位是总经理吕立果，以他为中心依次坐着三位从首都邀请过来的资深技术专家。这种规格的核心技术交流，连林显成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领导韩和平也说不上话，只能坐在最边上。

靠门的一边是英方代表，为首的是一个老专家，约莫六十多岁，铭牌上写着史密斯，他白发苍苍，红光满面，整个人精神抖擞。身上穿白色衬衣和格子背心，类似宣传册上外国专家的打扮。两边各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点什么。翻译许可坐在最右边，看起来最为焦虑，拧着眉头，鼻尖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林显成悄声在许可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速记，拿笔圈出了其中三个词，在一旁写下正确的专业单词。许可话正说到一半，立马收声，道了一声抱歉，重新将纠正后的内容说了一遍。

刚才还一脸迷茫的英国专家史密斯恍然大悟，用缓慢的语速将林显成没出现前的疑惑复述了一次：“所以，刚才诸位表达的是交换机通过建立一个转发表，记录不同计算机的MAC地址和相应的接口，使得数据包只被发到目标计算机的接口上，希望交换机实现数据包的准确转发，提高网络性能和带宽利用率.......”

得以准确传达的中方专家连连点头，向翻译这边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接下来的交流，林显成在一旁辅助，将准确的描述写在纸上给许可看，虽然这样翻译的速度降低了，但双方没有再产生误会，交流渐入佳境。

严鹏费老大劲把林显成带过来，自然不可能不表功，借着茶歇，严鹏言简意赅地把来龙去脉给吕立果陈述了一遍。吕立果十分惊喜，他对林显成印象不浅，相信他的能力，当下表示不用二传手，可以由林显成直接翻译。

这三年，林显成到各个地方安装电话线，亲眼见过各企业单位为安装个电话递申请，打报告、跑断腿，普通市民为和亲人通个电话，在电话局里一排就是几个小时。国内电话尚且如此，国际电话就更不用说了，流程手续十分烦琐。先要先叫通长途台进行挂号，再告诉总机呼叫人的电话号码和姓名，以及被呼叫人的城市和电话号码。等长途台登记完毕后，呼叫人只能收线，在原地等着长途台的通话消息，这样的等待有时候短暂，有时候漫长，有时候杳无音信。

过往种种，如在眼前。林显成的脑子变得无比清明，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书本上的知识与工作中的实践在这一刻完美糅合，任林显成随意取用，要扁要圆，信手拈来。于是，在翻译过程中，林显成不仅将中方的诉求翻译得十分精准，还能就诉求背后的原因进行补充，甚至告知双方的前提下给出合理化建议，方便英方专家设计更适合中国本地实际情况的技术方案。

一场交流酣畅淋漓，临近尾声，史密斯做了个幽默的总结：“今天的交流，最后的一个小时，我们用30%的时间，完成了90%的议题，真是印证了中国那句古话，万事开头难。”

吕立果也露出满意的神情，顺水推舟地向史密斯介绍林显成，赞扬他是年轻一代的技术翘楚，并替他感谢史密斯有这样的学习机会。

会议结束，与会者陆陆续续走尽，厚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咣。这一刻，林显成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中悄然抽离，会议时饱满的精气神，逐渐变得稀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瘫软在椅背上。

这种用尽全力的感觉太痛快了，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爆发。林显成不知道今天过后，自己是不是还要回到那个潮湿的地下，但他坚信珠玉不会一直蒙尘，宝剑不能一直藏匣，自己决心肆无忌惮地发光，至于有没有人看到，看到后会怎么样，已经无所谓了。

下班后，林显成没有回宿舍，出了大门往公司背面走去。深威电话公司是附近最气派的建筑，远看拔地参天，巨人立于侏儒之列，近看像一面宽阔的屏风，正正挡住背后成片高低错落的农民房，好让主干道上看不到一点村落痕迹。

林显成没走几步就离开大路，转进纵横交错的小路。六七点最是人间烟火色，两三米宽的巷子里，行人如织，接踵摩肩，绵延数百米的小摊，卖食物的居多，飘着香，冒着烟，勾着魂。

林显成漫无目的地逛，走着走着饿了，被老板随便一吆喝就坐了下来，要了碗竹升面吃。这家铺面小，竹升面倒做得爽脆弹牙，韧性十足，是林显成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林显成正大快朵颐，突然身边的塑料凳被压出嘎吱声，一个颇有分量的人坐了下来。

“晚上好，林。”来人说道。

林显成抬头一看，不是史密斯又是谁，“晚上好，史密斯，你怎么在这里？”

“呃？这里外国人不能来？”

“不是，我就是奇怪你怎么没有参加欢迎晚宴。”

公司的欢迎晚宴林显成刚入职时参加过一次，不到九点结束不了。史密斯这样远道而来的贵宾，肯定更为隆重，怎么都得欢迎致辞、文艺表演、集体敬酒等一整套流程。照理说这个点史密斯还在和领导推杯换盏呢，哪能坐在村里和自己一起吃面。

“我喝了一杯酒就出来了，这可是我的下班时间，绝对不能用来工作。”史密斯笑笑说道。

“工作？”林显成疑惑。

“参加宴会当然是工作，很累。”满脸褶子的史密斯嘿嘿窃笑起来：“我要走他们不让，这能难倒我，我借口上洗手间，从后厨溜出来的。”

林显成更疑惑了，这是六十岁老头能干的事。

史密斯看不懂菜单，对着老板指指林显成的碗，原样照搬地点了一碗竹升面。面上了后，他左右手各拿一根筷子，夹起一截面，吸溜一口后大声赞美道：“中国美食，第一好吃。”

“街头小吃还能比宴会厅的好吃？那个主厨来头不小，据说服务过很多名人。”林显成说道。

“当然”，史密斯真心实意地说道：“吃饭这种事，还是要和专心吃饭的人坐在一起才好吃。你看这条街每个吃饭的人满心满眼只有食物，开心得不得了。要是嘴里吃着食物，脑子却思量怎么应付对方，哪里忙得过来刺激神经细胞，分泌多巴胺，产生愉悦感。”

“我也这么觉得，但有人和我说男人不喝酒，活得像条狗。不懂酒局饭局，做不了科长处长。”林显成说道。

“哈哈哈，那我真幸运，是技术专家，不是科长处长。”史密斯笑道。

林显成跟着笑，内心里他也只想做纯粹的技术专家。

说着两碗面见了底，林显成不想聊天这么快结束，又让老板加了南乳猪手和萝卜牛腩，吃得史密斯赞不绝口。

“林，你今天讲得很好，不是因为你的用词准确，而是你对深圳通信情况的熟悉，就好像你天天去安装一样。”

林显成苦笑一声说道：“我确实天天去安装线缆，它们在地下走向哪里我都知道。”

“那真是了不起，我正需要一个熟悉深圳本地情况的助手，后面很多事可能要找你帮忙。”史密斯说道。

林显成心里求之不得，说道：“随时。”

“你今天讲的内容，很多都是比较新的概念，你从哪里获知的，我注意到这边通信相关的书籍很少。”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国外，拜托她买的。”林显成说道。

“作为今天帮忙的报酬，我送你几本通信专业书籍。”史密斯说道：“期待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工作了。”

“真的吗？那我能不能先问几个问题？”

平时看书琢磨不透的地方，现在有了现成的老师，不用白不用，于是林显成一股脑地把疑问抛出来。而史密斯，刚才还连应酬都接受不了，现在对林显成的问题是有问必答。他为人幽默，体重惊人，聊到高兴处，震耳欲聋的大笑伴随着塑料板凳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引得路人纷纷看过来，一晚上为面店的老板不知招揽了多少生意。

临走的时候，史密斯拍了拍林显成的肩膀，说道：“林，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贪婪，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希望你对待新事物能一直有这样的渴望。”

林显成笑了，今天他前所未有的开心，晚上回到家，抱着晒过的被子，睡了一个温暖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