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
马绍尔先生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病房外树枝上枯叶随风飘落到地上，医生们宣布他的死讯。
事实上在他被送到医院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死透了，尽管如此，医院还是调动了所有医疗资源，所有顶尖的医生齐聚一堂，集思广益，绞尽脑汁，想要从死神的手里抢回这条逝去的生命。
帝联储向他们下达了死命令——溪木镇唯一一家医院，自然也是洛菲克财团出资建造的。
虽然他们的努力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马绍尔先生呈直角扭曲的脖子正了过来，遗憾的是他只能平躺在床上，否则一旦改变姿势，缺少了颈椎骨支撑的脑袋就会以诡异的方式耷拉下来。
伊森被医疗人员挤到了外面，甚至没能见到马绍尔最后一面。
他在医院的走廊一直待到了傍晚，直到医生宣布死亡信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帝联储的职员经过他时，无不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
“节哀。”
每个人都这么对他说。
在他们眼里，伊森因为极度悲痛，已经无法言语了。
明明这么年轻，却要接受挚友惨死在自己的眼前，偏偏他还是收容局的调查员，他们能轻易想象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伊森的确眼中饱含悲伤。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走廊上闲来无事，便默默钻研起了寒冰法术，并受到了元素精灵情绪的感染。
佚名先生在《火球冰箭魔力学》里提到，冰元素对应着人类最低落的情感，而经过了今天的事件，他对于书中关于“人”的描写有了更深刻的感悟，也逐渐理解了为什么作者认为寒冰箭更适合解决人与人之间的纠纷。
比起火元素，水与冰更低调，也更隐蔽。
能在羊皮书里写下这段文字，意味着佚名先生一定用寒冰魔法处理过许多人与人之间的纠纷。
只是，寒冰箭也并非万能的，它无法斩断由那一本账本牵引出的无数条因果链，伊森知道此时此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另一个洛克桑先生正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帝联储的大门，在职员充满关怀的笑容中，贷下了一笔巨款。
他所能做到的，只是除掉某个具体存在于眼前的人。
这世上会害人的不只有黑暗生物与邪神信徒，万万不可疏于修行，他必须尽快追赶上佚名先生的脚步。
伊森下定决心。
当然，在帝联储职员和医疗人员眼里，伊森坚毅的眼神代表着另一番景象——这位年轻的收容局调查员在亲眼目睹了好友的惨死后，决定更加狂热地投身到工作之中，誓要查清好友惨死的真相。
好消息是，伊森意外发现了更合适修炼寒冰箭的场所。
在好领导艾薇的指导下，壁炉湾终于有了能载他的船，码头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海，在那里没有人在乎彼此的身份，自然也不会有人制止他朝海里丢寒冰箭。
在黑海边上练习寒冰箭一举三得，不容易发生意外伤人事件，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同时还能顺带看店。
与此同时……
他越来越想学传送魔术了。
每天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公寓，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再加上调查员工作时间不定，要是某天半夜艾薇因为工作的事来找他，发现他不在家，不就出事了么？虽然可以用在壁炉湾打工换钱搪塞过去，但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只在神秘学书店里找到了最基础的入门魔术，像传送这种涉及空间的高深魔术自然不可能记录于其中。
更何况，就算有人出售这种高阶魔术，以他的20多金狮的存款也断然是买不起的。
以他对壁炉湾商人们的观察，“我是学徒，便宜点卖我”、“20金狮，交个朋友”这类的砍价的方法应当是行不通的。
说到底，还是得攒钱，他的私人定制业务也得尽快展开才行。
但在那之前……
伊森带着柯洛伊小姐去了一趟小镇外。
看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有来过这里了，土坡格外荒凉，他捧着硬面包，柯洛伊小姐头上顶着一个花环，沿着一个个墓碑走了许久，最终停在了写着“洛克桑”的墓前。
墓碑上只简单地刻了三个字，没有留下墓志铭与其他信息。
伊森弯下腰，拍掉墓碑上灰尘和泥土，把硬面包放在空荡荡的祭坛上，柯洛伊小姐也懵懂地低下脑袋，把花环送了上去。
他与墓碑对视良久。
“再见了，洛克桑。”
……
回到公寓，艾薇见伊森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她则留在公寓里把拟好洛克桑案用隼寄回齿轮城的收容局。
伊森不得不再次感叹自己摊上了一个好领导，要是换作上辈子的他，得到的命令应该是“尽快把案件概述写好，7点前发给我”。
他开始为柯洛伊小姐准备晚饭，煮一锅番茄土豆汤，里面加了些五花肉，看着柯洛伊小姐大快朵颐，几乎要把脑袋都要埋进盆里的模样，心情缓和了许多。
他想到了现在马绍尔先生的家人应该也在为他准备葬礼，他的遗体将会被送回齿轮城，然后簇拥在鲜花与牧师的悼词之中。
尽管马绍尔先生像一只死掉的肥猪一样只能提供了1点寒冰箭熟练度，但他至少还做出了些许贡献，让伊森对于冰与水的转换有了更深的理解。
伊森把土豆猪肉汤装进瓦罐里，敲响了隔壁公寓的房门。
艾薇十分疲惫，头顶上的金毛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一夜不眠让她出现了深深的黑眼圈。
“这是我煮的肉汤，以前在公会的时候经常煮给猎人们喝，味道应该还可以。”
“哦，放到桌上吧。”
伊森觉得艾薇走起路来都是飘着的，她似乎刚刚把案件概述给寄出去，羽毛笔和信纸还留在桌上。
艾薇倚坐在橡木椅子上，肉汤的香味在房间里蔓延，也让她一直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望着肉汤出神，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眼中的食物出现了重影。
就在她即将要合上眼睛时，头顶上的金毛拍打了她脑门一下，艾薇一个激灵，整个人条件反射般绷直了身子，局促不安的模样俨然一副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这道题选C。”
在这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发言之后，客厅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艾薇没有解释，她索性捧起了瓦罐，也像柯洛伊小姐一样快要把脸埋进瓦罐里。
“嗯，味道还不错。”
片刻后，她给出了评价。
“那就好，我还担心会不合你的胃口。”
伊森说道，毕竟他用的都是些最便宜的食材，“时候不早了，忙了一天，你也早点休息吧。”
“伊森。”
还未走出几步，艾薇忽然叫住了他。
“嗯？”
“贵族并不全是那样的。”
艾薇说到后来，就连自己也没有了底气，声音轻到微不可闻，“至少……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