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缢鬼
而祝雅呢，她身上的布料被砾石划破好几处，泥水流淌，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毫无波澜。
就像面对的是两个陌生人。
卫氏不禁露出了玩味的神色，她知道春娘是个蠢笨不堪的女人，软弱又没有主见，明明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偏偏顾樊还敢瞒着她将这个下堂妇养在府里。
说什么他与春娘没有感情，所做的一切单纯是为了报恩，怕她生气才瞒着。
他也不想想，倘若没有她卫明珠，哪怕再过二十年，他能达到现在这样的高度吗？
不过没关系，这恰恰是她最欣赏顾樊的地方，如果他为了向上爬毫不犹豫抛弃糟糠妻，来日未尝不会捅她一刀。
至于春娘，她自有办法从他心里拔除。
卫氏身侧的顾樊亦是内心翻涌，沉浸在自己思绪中。
春娘与他是幼时情分，他清楚春娘对他的感情，绝对不可能看他和旁的女人卿卿我我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真的全都忘了。
顾樊当下作出判断，知道这是天意助他，控制不住想要发笑。
他对卫氏道：“春娘如今什么都忘了，估计还混沌着呢，你吩咐下人给她准备件干净衣裳，收拾间屋子住下。”
“什么都忘了？”卫氏显然不信，斜眼打量起祝雅：“按照夫君的意思，收拾哪间屋子合适呢？”
她挣脱开顾樊的怀抱，转身面向他，声音越来越大：“是收拾夫君西侧的听竹院呢，还是妾身所在的栖梅阁？不如直接安排在夫君房里，倒也行得方便！”
“你在浑说些什么？她住在何处当然由你这个做嫂嫂的安排啊，住在我那里像什么话！”顾樊冷了脸，似乎气得发抖。
“你敢……”卫氏嘴巴空张几次，眼珠子转了一圈，总算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娇笑着拍了两下嘴：“多嘴多嘴，都是妾身胡言乱语惹夫君生气了。”
“哎呀，别气了别气了。”她转头扯过春娘：“来，春娘妹妹，嫂嫂带你去换身干净衣裳，这脏得嘞，要叫你阿兄心疼坏了。”
祝雅不动，脑中闪回着顾樊与春娘相处的画面，最后向他确认道：“你方才要说的是，你是我的阿兄？”
顾樊抿嘴点头，在这一刻，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错不了的！”卫明珠示意自己的贴身侍女过来，对祝雅道：“春娘，你方才也听见了，我今日有要事在身，怕是没办法亲自照顾你了。厌春是我最得力的丫头，叫她带你也是一样的。”
她复而对着厌春道：“你带着春娘去消雪阁住下，拨两个院里的丫头过去，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消雪阁这三个字一出来，在场所有顾宅的人都面色一变，甚至顾樊都有些欲言又止。
“奴婢晓得了。”厌春短暂惊诧过后低眉颔首：“姑娘随奴婢来吧。”
祝雅对这个地方当然也不陌生。
春娘在死之前就一直住在消雪阁，确切来说，是被囚禁在消雪阁。
那里有间黑漆漆的屋子，常年见不到光亮，春娘不知太阳何时升起，月亮又几时落下，时间成了世界上最虚无的东西，她只能在送饭的时候勉强打探点外面的消息，如此才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样噩梦一般的日子，她过了两年，直到卫明珠发现她的存在。
不得不说那段记忆涌入祝雅脑海时，她觉得有点闷闷的，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春娘毋庸置疑是个可怜人，仅仅是个可怜人。
祝雅顺从地跟着厌春往前厅走去，走了大概几十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两个人的交谈声。
正常人类当然不可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生”幻化成的耳朵可以。
着急的男声道：“明珠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么多空的院子为何偏偏要安排在消雪阁？”
女声语气带着讥诮：“心疼了？你不是说她失忆了吗，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演的，消雪阁是她以前住的地方，若是装的迟早得露出破绽！”
“那你也不能安排在……”
一阵轻笑过后，女声再次传来：“我只是让她住在消雪阁而已，是你把她囚禁在那个鬼地方日日折磨的，现在装什么烂好人，你明明才是罪魁祸首啊！”
“明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表面上说送走她，暗地里还跟她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卫明珠不是个吃素的，永安侯府的嫡幺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不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顾樊，你要知道你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女声。
“从前你那些唬我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这府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还搁这儿哥哥妹妹上了，简直恶心至极！要不是为了瞧你们俩这幅蠢样子逗乐，我早将人轰出去了。”
“七日内把所有事情解决好，你还是我卫明珠倾尽所有扶持的朝中新贵，否则你知道的，在你之前，我已经换了三任夫君了。”
再后面的话祝雅听不到了，左右不过是那些话，整个顾宅，还真是陷在淤泥里腐烂发臭的烂肉。
继续走了约莫一刻钟，二人才抵达消雪阁。
木门“吱呀”推开，浓重的灰尘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院中不知名的野草长了三尺高，中间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基本上没有打理的痕迹。
应该是自从春娘被锁起来，这个院子就荒废了，那条小道多半是送饭人踩出来的。
厌春道：“还请姑娘在这里等候片刻，奴婢这就去叫人来清扫。”
“嗯。”
祝雅应声后，径直走入院中。
野草没入她的腿间，发出摩擦布料的沙沙声。
她抬头看向北厢房的房梁，那里密密麻麻挂着十余人，身体轻轻晃悠，相互碰撞分开又合拢。
满院哀嚎。
“小姐，小姐你回来了。”
“放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救救我，救救我啊，谁能来救救我……”
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传来，一阵阴风吹过，那些早死的魂魄突然站在祝雅身前，他们眼珠凸出流着血泪，嘴巴始终张着，舌根都要从口腔中吐出来。
是一群缢鬼。
因为长期不能转世投胎，院中的煞气冲天。
有人用术法封住了消雪阁，将死在此处的魂魄隐匿起来蒙蔽阴差，好让亡魂不得安息不入轮回，分明是养厉鬼的路子。
待到这些鬼魂彻底失去理智，姑且不论后果，顾宅的人首当其冲被害死。
真是天大的仇怨，这是祝雅没想到的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