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路徘徊:1918—1945年的奥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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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雄争霸与德意志统一

1273年,当哈布斯堡家族的鲁道夫一世当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时,霍亨索伦家族还在为得到一块像样的领地而绞尽脑汁。1438年,当哈布斯堡家族开辟属于自己的王朝时,霍亨索伦家族才刚刚在勃兰登堡站稳脚跟。而17世纪,当哈布斯堡家族在为争夺欧洲霸权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时,霍亨索伦家族还只能在自家门口羡慕地看着各路列强往来驰骋。但就是这么一个数百年来一直默默无闻的德意志边陲诸侯,竟能在18世纪中叶一举取代法国,成为哈布斯堡家族和奥地利最强劲的对手,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

1714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的结束,意味着奥地利和法国一百年的争霸暂告一段落。欧洲势力正在分化重组,短期内不至于爆发大的战争。奥地利查理六世既要忙于处理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遗留的一些领地问题,又要在东方协调与奥斯曼帝国的关系。普鲁士则在有“士兵王”之称的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的治理下,不断强化君主专制、扩充军队,为将来插手德意志事务蓄力。当时,普奥两国曾在波兰王位继承问题上有过一些合作,整体关系还算和谐。

1740年是普奥关系发生决定性转折的一年。5月,腓特烈·威廉一世去世,其子腓特烈二世继位。10月,查理六世也撒手人寰。按照《国是诏书》的规定,应由其长女玛丽亚·特蕾莎继承王位和所有领地。然而德意志诸侯却出尔反尔,不承认玛丽亚·特蕾莎的继承权。其中翻脸最无情、行动最迅速的就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

腓特烈二世时年28岁,比玛丽亚·特蕾莎年长5岁。霍亨索伦家族几代统治者的勤勉积累,留给腓特烈二世一笔可观的财富和一支强大的军队,刺激着这位年轻人迫不及待地走上更大的舞台施展抱负。他向玛丽亚·特蕾莎提出要求,以割让奥地利最富有和工业化程度最高的省份西里西亚为条件,换取普鲁士对她继位的支持。这一政治讹诈被玛丽亚·特蕾莎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恼羞成怒的腓特烈二世立刻率普鲁士军队直接占领了西里西亚。同时,法国、巴伐利亚、萨克森等国也出兵围攻奥地利。年轻的玛丽亚·特蕾莎虽然处变不惊、沉着应战,但奥地利军队已全面落后于经历了军事变革的普鲁士军队。1741年4月,奥军在莫尔维茨会战失利,玛丽亚·特蕾莎被迫与腓特烈二世媾和,将西里西亚让予普鲁士,以便腾出手来对付法国和巴伐利亚等国。1745年初,奥地利的外敌已基本上被肃清,玛丽亚·特蕾莎下令奥军挥师北上收复西里西亚,但旋即被腓特烈二世亲自指挥的普军所败。同年8月,玛丽亚·特蕾莎成功助其丈夫、前洛林公爵弗兰茨当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自己则退居幕后掌握实权。为了强化皇统的合法性,玛丽亚·特蕾莎还让她和弗兰茨的后代将“哈布斯堡”冠在本姓“洛林”之前,即“哈布斯堡-洛林”,从而用技术手段解决了哈布斯堡家族绝嗣的难题。一场由奥地利王位继承引发的政治危机被玛丽亚·特蕾莎平稳化解。

死对头玛丽亚·特蕾莎与腓特烈二世

玛丽亚·特蕾莎对失去西里西亚并不甘心。1756年,奥地利和普鲁士再次开战,史称第三次西里西亚战争。尽管奥地利精心备战十年,军事力量并不逊于普鲁士,但过于谨慎的作战计划和法俄盟友的不靠谱总是使奥军无法取得对普军的决定性胜利,再加上腓特烈二世天才的指挥艺术和关键时刻令人难以置信的好运气,奥地利苦战数年还是未能夺回西里西亚。战后两国签署和约,西里西亚仍为普鲁士所有,奥地利永远失去了这块居住着大量德意志族居民、经济价值和地理位置都十分重要的地区。西里西亚归属的变化引起了普奥两国实力的消长,标志着奥地利在与普鲁士的争雄中处于劣势了。

比较一下两国几乎同时启动的开明君主专制改革,也许能找到奥地利渐落下风的原因。玛丽亚·特蕾莎从西里西亚战争中看到了普鲁士实行中央集权制的优越性,决心加以后者。普鲁士在十几年的战争中财产和人口损失甚大,腓特烈二世也迫切需要通过改革重振国力。两国改革的核心目的都是加强君主权力、提高本国在德意志和欧洲的竞争力,主要措施不外乎完善行政、司法和财务制度,改变不合理的农业政策,推行重商主义,普及教育,加快军队建设和军事变革等。对普鲁士来说,这是一百年前腓特烈·威廉改革的延续,执行起来没有遇到太多阻力,因此能够快速医治战争创伤,恢复国家经济,最终晋升为欧洲一流强国。而对奥地利来说,这却意味着从中世纪性质的君主国向近代国家的艰难转变。

奥地利在改革中遇到了两个障碍,即封建贵族势力强大和各民族需求不一致。改革既不能过分触动贵族的禁脔,还要尽可能地照顾到每个民族。玛丽亚·特蕾莎希望推行稳健的改革,让各方面利益均沾,其子约瑟夫二世则认为改革应该更激进一些。但无论是玛丽亚·特蕾莎还是约瑟夫二世,都无法在至关重要的土地和农奴问题上做出根本性变革。约瑟夫二世临终前不得不废除了遭到贵族和非德意志族强烈反对的大部分改革措施,抱憾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改革计划都付诸东流。奥地利立国比普鲁士早,过往历史更辉煌,背负的包袱也更加沉重。再加上奥地利新兴社会力量的弱小和哈布斯堡家族保守的政治取向,都使它的改革总是不能像普鲁士那样全面而彻底。这种苦头,奥地利以后还要继续吃下去。

第三次西里西亚战争结束后,奥地利再也无法忽视普鲁士在德意志的存在。普奥两国既有过摩擦,如1778年的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争;也有过联合,如1772年、1795年两次与俄国共同瓜分波兰。总的来说,奥地利在普奥关系中比较被动。以1772年第一次瓜分波兰为例,奥地利是在无力阻止普俄两国先对波兰下手、唯恐危及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才参与的。结果也不理想:普鲁士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西普鲁士,实现了两个世纪以来的夙愿;奥地利虽然平添了一大片领土,但新占领土上的波兰族居民却激化了国内本已复杂的民族矛盾。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法国大革命的爆发,奥地利被普鲁士从德意志“共主”位子上拉下来的时间可能还会更早。

奥地利原以为法国大革命是一场内乱,会极大削弱法国,可是不久就发现,法国大革命倡导的平等、自由和民族主义价值观正和哈布斯堡王朝的旧式封建统治理念相冲突。出于对法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玛丽亚·特蕾莎之女)一家遭遇的同情,更出于对革命蔓延的恐惧,奥地利赶忙和普鲁士结盟,想向法国发动一场预防性战争。不料法国动作更快,抢先对奥地利宣战。

1792年9月,法军经过艰苦战斗,终于击败了普奥干涉军,乘胜继续向莱茵河西岸进发。奥地利见势不妙,只得把普奥联盟扩大化,纠集大小十几个国家组成了第一次反法联盟。可这个联盟根本挡不住经过大革命洗礼的新型法军的凌厉攻势,勉强支撑到1797年散伙。此后奥地利又几次拼凑起反法同盟,但在1799年起任法国第一执政的拿破仑面前形同乌合之众,屡战屡败。

拿破仑视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为法国在欧洲大陆上的三个主要敌手,采取远交近攻、逐个拿下的策略对付它们,距法国最近又是宿敌的奥地利首当其冲。尽管哈布斯堡家族抢在1804年拿破仑称帝前匆忙将奥地利升格为帝国,却仍然无法有效整合各领地的力量,反而在拿破仑的一再攻击下几近崩溃,全靠割地赔款外加和亲(1810年拿破仑迎娶了奥地利皇帝弗兰茨一世之女玛丽·路易丝)才免遭肢解。普鲁士比奥地利更惨,1806年10月耶拿-奥厄施泰特战役大败后,一半以上的领土和人口被法国兼并,并支付大笔战争赔款。至此,普奥两国都沦为法国的附庸,整个德意志地区也全部为拿破仑所征服。

奥地利和普鲁士对法国的失败,本质上是落后的封建专制制度对先进的资产阶级制度的失败。两国统治者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反应却大不相同。普鲁士痛定思痛,很快掀起了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改革都更广泛、更深刻的施泰因-哈登堡改革,加快了从封建专制国家向近代资本主义国家转变的步伐。与此同时,奥地利也有过一场类似的施塔迪翁改革,却因旧贵族的激烈抵制,不久就半途而废。当提倡改革的施塔迪翁被保守反动的梅特涅取代时,也就注定奥地利只能沿着抱残守缺的老路一直走下去,它与普鲁士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法国大革命把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传播到了德意志,反抗拿破仑的斗争进一步激发了德意志民族的爱国热情,把以往只停留在德意志知识分子呼声中的民族统一问题变成了德意志各邦国人民的共识。为了方便统治,拿破仑将数百个独立的德意志小邦、骑士领地、帝国城市强制合并为30多个大邦,无形中使1648年以来德意志极度分裂的局面大为改观。1815年拿破仑帝国垮台后,虽然奥地利、普鲁士等德意志邦国按照维也纳会议确定的正统主义和补偿原则稳固了王位、扩大了版图,却不可能把变更了的领土和政治格局一一恢复。神圣罗马帝国已被取消,代之的是一个结构松散的德意志邦联。作为邦联内唯一的帝国和德意志传统上的领袖,奥地利当仁不让地担任了邦联主席,普鲁士则雄踞一旁。邦联距离真正统一的德意志民族国家还差得很远,不过多少离这个目标近了一点。

共同的敌人消失了,普奥两国围绕德意志领导权的争夺再次激烈起来。以往普奥争霸很少带有民族统一的色彩,但现在两国都必须正视并力求将这一问题纳入本国的主导下,由此形成了“大德意志”和“小德意志”两种统一方案。奥地利想要组织一个以奥地利为中心的、从北海到地中海的“大德意志国家”,普鲁士则计划建立一个听命于自己的、将奥地利排斥在外的德意志联邦国家。

如果奥地利的构想能够成真,那么将是德意志民族的完全统一。遗憾的是,“大德意志”只是哈布斯堡家族那种一再被证明失败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观念的延续。从皇帝弗兰茨一世到扬言德意志民族“纯系一种神话”的首相梅特涅,似乎都只将“大德意志”作为一种维护奥地利在德意志领导地位的宣传策略而不是行动纲领。梅特涅在国际上凭借维也纳体系支撑起奥地利的大国地位,在国内依靠警察极力压制民众日益高涨的爱国主义热情。他反对政治体制改革,在财政和经济方面的改革成效也不大。梅特涅的做法是符合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需要的,但却使奥地利国家的运转变得愈发缺乏活力。

与此同时,将改革进行到底的普鲁士经济上高歌猛进,工商业日新月异,政治影响不断扩大。1834年,普鲁士带头成立德意志关税同盟,经济落后的奥地利无力与之竞争。到1852年,除奥地利之外的绝大部分德意志邦国都加入了德意志关税同盟,意味着普鲁士已经能在经济领域号令全德意志。而1848年德意志三月革命的失败,表明资产阶级无力领导一场自下而上的统一运动,必须交由一个强大的王权来完成,而这个王权已经十分明显得非普鲁士莫属。

自1848年起,奥地利的日子愈加不好过。维也纳的流血冲突、梅特涅的下台、伦巴第和威尼斯掀起的反奥斗争,使帝国一时风雨飘摇。1849年5月,普鲁士邀集萨克森、汉诺威组成“三王同盟”,同盟协议规定普鲁士国王为德意志的全权代理人。6月,普鲁士强迫29个邦国加入了这一同盟。显然,普鲁士想用“三王同盟”代替德意志邦联,使德意志的领导权发生转移。奥地利利用同盟中一些小国对普鲁士专横的畏惧,以及法俄等国希望德意志继续保持分裂的心态,暂时挫败了普鲁士的企图。但随着1862年奥托·冯·俾斯麦出任普鲁士首相,奥地利再也无法阻止普鲁士统一德意志了。

俾斯麦的事迹无须赘述,他是一位为德意志统一事业而生的伟大政治家。俾斯麦坚决支持“小德意志”方案,称“我们的任务是创造在普鲁士国王领导下的德意志民族的统一或为之开辟道路。”在他眼中,同属德意志的奥地利同样是普鲁士统一道路上的障碍之一。俾斯麦对付奥地利的策略极为狡猾。1864年,他邀请奥地利与普鲁士一起出兵攻打丹麦,战后慷慨地把荷尔斯泰因作为战利品分给奥地利。两年后再以奥地利对这个小公国管理不善为由,发动了一场旨在彻底解决奥地利的战争。可叹当时的奥地利朝野,竟无一人能窥破俾斯麦的计谋。

1866年6月14日,德意志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普奥战争(又称“七周战争”)爆发。战前,俾斯麦以纵横捭阖的高超外交手段让英法俄等几个欧洲大国都保持中立,只留下意大利与普鲁士一起南北夹击奥地利。自第三次西里西亚战争以来,普奥之间还从未发生过大规模战争,人们对两军实力的高下难以立判。奥地利起初以为这只是普鲁士的又一次挑衅,相信很快能够平息争端。这时奥地利能动员的总兵力与普鲁士相差不大,但奥军在人员素质、武器装备、训练水平、通信手段和机动能力等各方面都远远落后于普军。德意志邦联的大多数邦国从奥地利传统的政治优势和对普鲁士军国主义的反感出发,盼望奥地利能获胜。俾斯麦曾回忆说:“在维也纳和一些中等邦国的宫廷中,相信奥地利的军事优势十分强烈。”可这些弱小的邦国帮不上奥地利什么忙,最极端的如列支敦士登只派出了一支80人的军队助战。

当时旅居英国的恩格斯也判断奥地利将取胜,他在当年4月写给马克思的信中说:“我认为双方的军队大体差不多,战争将是十分残酷的……我认为普鲁士人会被打败……如果第一仗以普鲁士人的大败而结束,那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奥地利人向柏林挺进。如果普鲁士获胜,它却没有力量渡过多瑙河,尤其是通过佩斯向维也纳进攻。奥地利能够单独迫使普鲁士媾和,而普鲁士却不能单独迫使奥地利媾和。”

但与恩格斯的预测正相反,普军开战后仅用两天时间即击溃汉诺威、萨克森、黑森等奥地利的同盟军队,迅速攻入波希米亚境内。与此同时,奥军也在南方打败了意大利军队,全力北上迎击普鲁士。7月3日,29.1万普军和23.8万奥军在柯尼希格拉茨附近的萨多瓦村展开决战。经过一天的激烈厮杀,黄昏时分奥军终于不支败退,损兵折将数万人。至此,战局走向基本已定,两军没有再发生大的战斗。7月22日,普奥签署停战协定,结束战争状态。8月6日和23日,两国又先后订立《尼科尔斯堡预备和约》和《布拉格和约》。奥地利耻辱地承认战败并同意:第一,将威尼斯割让给意大利;第二,允许普鲁士吞并汉诺威、黑森、拿骚和法兰克福;第三,解散德意志邦联并且保证不参加新的德意志组织,等于自认被排除在未来统一的德意志国家之外。普奥战争意味着奥地利和哈布斯堡家族几百年来涉足德意志事务的结束,也意味着1740年以来与普鲁士的争霸以完全失败而告终。

普鲁士四年后再接再厉,又以一场速胜打败了阻挠德意志统一的最大敌人——法国。1871年1月18日,也就是普鲁士王国成立170周年这天,一个以普鲁士为核心的、统一而强大的德意志帝国宣告成立。然而这一切都与奥地利无关了,德奥两国的历史就此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