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苦一苦浙江百姓
傍晚的杭州,湖光山色,风月斯人。
巡抚衙门从中门里外一直到大坪,到辕门都站满了军士。
大坪里摆满了藩、臬、司、道各衙门四品以上官员的轿子。
品级不够的官员,则乖巧地立在巡抚署的外头,吹着“乍暖还寒”的春风。
林玟书穿着一身靛蓝官袍,拿着拜帖,在西湖旁吹着冷风。
公文命令比巡抚大人更早到浙江。
这下,改稻为桑的国策正式传遍了浙江各州府县。
各衙门对这事意见不一,但明显可见的是,接下来几年浙江的情况将不会平静。
“朝廷此举,着实令人疑惑,阉党未除,就做什么改稻为桑,岂不是本末倒置。”
“劝君慎言,听闻这次会上,织造局的人也参加了,改稻为桑一事,乃是司礼监与内阁协同来办,干涉甚广。”
“眼下已到三月,我县里好些地方已经插上秧苗,莫非要全拔了不成。”
“拔了又如何?莫非要抗旨不成?”
“可若无粮,百姓来年怎么生活,激起民变,咱们可就都遭殃了。”
……
知县作为改稻为桑最直接的执行者,偏偏还没有资格参加会议,只能等候命令。
商讨着商讨着,便吵作一团。
比起其他知县的慌乱与不解,林玟书有种错打错着的惊喜感。
他所在的县,好像没费什么力气,就已经在往这方面去做了。
“无论到时分配了多少名额,我起步就领先了所有人,这次轮到我出人头地了。”林玟书心道。
他正暗爽着,远处辕门突然来了一顶轿子,轿子上下来一人,不穿官服,看着样子,更像是商贾。
那商贾一路穿过辕门,竟然毫无阻拦地走进了巡抚衙门。
在外等候的知县们顿时瞠目结舌。
“这是何人,我等尚且要排队,他怎可畅通无阻。”
有知县觉得丢了为官的体面,愤愤然要找军士理论。
得知那人竟是织造局请的贵客,心里火气更大。
“阉人乱政,有辱斯文,而今又行商贾之事,大明何至于斯也。”
这话一出,一众知县纷纷离那人远些。
心里都在想,找死别离我太近,血别溅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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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衙门大堂上坐满了红袍紫袍。
刘宗周坐在正中的大案上,旁边站着黄宗羲。
他对这个新收的弟子也是真的喜爱,故而在这种场合特地让他露面。
堂下好些人已经偷偷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样子。
在两排案桌之外,稍稍靠近正中大案的地方,还摆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的人面容白皙,干净无须。
此时正闭眼,不闻不问地在养神。
这场会议,刘宗周是主角。
两人的后台是不对付的,这种场合能少接触就少接触。
而刘宗周今夜的会议,是要部署朝廷“改稻为桑”的方略,力主在一个月内完成五十万亩的目标。
会议从下午开到晚上,藩、臬、司、道各衙门的人各抒己见,好不容易才定下来一个章程。
刘宗周吩咐书办上茶,也该歇息一下。
黄宗羲站了一下午,腿都站酸了,却也不去休息。
趁着这空当,拉住了刘宗周,问道:“改稻为桑的政事需要各县知县执行,这会议为何不让他们旁听。”
刘宗周:“省里议事,没有这个规矩,上传下达,这些知县又能知道什么,只管听从政令就好。”
黄宗羲:“可对各县情况最了解的也是他们,不参考他们的意见如何才能使得分派的数额合理呢?”
刘宗周:“难处若是不说出口,那就只有能克服的难处,若是说出了口,便是掏空了国库都完成不了朝廷的方略。”
“有些事情,我们不能不知道,但又不能知道的太多,不聋不瞎,不配当家。”
“这便是为官之道。”
黄宗羲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刘宗周接着说道:“你觉得这会议过后,堂里多少人会开始做事?”
没等黄宗羲回答,他又说道:“一两个会是没办法做事的,这次会的目的主要是传达圣命,真正能做事的会,从来不在明面上。”
黄宗羲十分惊讶,那他在这站了一下午,是为了什么?
而后,刘宗周以天色已晚为由,结束了这次会议。
一众官员纷纷散去,可怜在外的品级不够的官员,吹了一晚上的风,都没能见上新任巡抚一面。
人全部走完后,刘宗周叫上黄宗羲,到了巡抚的值房内。
值房里还有两人,分别是方才堂中的太监张吉惟,还有一商贾打扮的人。
“草民沈清和,拜见刘中丞。”
刘宗周不理会他,径直坐到自己的位置:“织造局便是如此敷衍皇命,派一个商贾来执行国策?”
张吉惟扯着尖细嗓子,没给刘宗周好脸色:“刘中丞这话就说错了,会种稻子可不代表能种桑田。”
“五十万亩的数量,不是一家两家能完成的,不请丝绸大户来协作,甭说今年,再给你五年时间都改不完。”
刘宗周不说话,眼神望向沈清和。
沈清和连忙说道:“草民世代经商,家中桑田织机丝绸铺子一应俱全,侥幸做了浙江最大的丝绸生意,愿出力以解中丞之忧。”
见刘宗周还是不说话,沈清和干脆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当务之急,是与官府合力,购买百姓手中田亩,将那五十万亩的稻田改为桑田。”
刘宗周:“你能吃下五十万亩田?”
沈清和道:“草民一人当然不行,但可召用其他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将数额分摊出去。”
“草民在当中的作用,便是控制生丝和丝绸价格变动,以免影响粮价,民生怨恨。”
刘宗周细细询问道:“你们购买了农田,改成桑田,打算出价多少?买了田后原来的百姓做什么?”
沈清和苦笑道:“这也是草民苦恼的地方,若是出价过高,多少钱砸进去都买不起,而且百姓也容易没了根本生计。”
“所以依草民浅见,这五十万亩田,只能租,不能买。”
沈清和:“将一亩中等水田改为桑田并雇工经营,扣除地租和工钱,年利润大概在一两五钱到二两左右。”
“租田还有些许利润空间,而且桑苗长大成树需要好几年,这生意要好几年才能回本,要不是平日里张公公多照顾我等,这么大风险的生意,我们还真不敢接。”
说罢,沈清和将自己提前写好的账拿了出来,递给刘宗周。
刘宗周仔细审阅账本,陷入沉思。
黄宗羲眼光瞟向那账本,心里觉得怪异。
方才这么多红袍紫袍开的会,还没这几张纸上的数字来的实在。
半晌。
刘宗周才说道:“张公公倒是出了个好主意。”
“不敢当,这事还得刘中丞点头,这件事上咱家可做不了主。”张吉惟不揽任何功劳,把决定权交给刘宗周。
刘宗周闻言诧异,眼睛盯着张吉惟:“本官听闻宫中也派了钦差特使。”
张吉惟眯起眼:“刘中丞,咱家在浙江待了十余年,从来只听圣旨,圣旨要你主持改稻为桑的事。”
“好,好,好。”
“天色不早,送张公公回府。”
……
张吉惟走了,沈清和自然没理由在巡抚衙门呆着。
黄宗羲望着那账本,久久才说话:“老师觉得此事可行?”
刘宗周回道:“或许可行,张吉惟就算不叫那沈清和来,我的打算兴许与他也差不多。”
沈清和给的数据和方案,稍后查验一番就知道真伪。
假设是真的,这笔生意利润要滚起来,需得是三五年后的事。
问题是这三五年内,怎么能保证不出事,而且,大明的政治生态如此复杂,谁能保证三五年后这个国策还在。
前期如此微薄的利润空间,若是再有人贪腐,逼迫百姓贱卖田亩,或是以极低的价格出租,那百姓生计又该怎么办?
种种忧虑出现在黄宗羲脑海中。
他正要说出口,却听到刘宗周一声叹息。
“如今也是没有办法了。”
“前几日,韩阁老来信,原本拨款给浙江改稻为桑的银子,被挪用到了边关,挪用到拖欠的俸禄上。”
“韩阁老让我仔细权衡,尽力办事,如今计策中来银减了大半,不用那沈清和,也别无他法。”
黄宗羲目瞪口呆,声音颤抖道:“怎会如此?韩阁老这是把老师给……”
“休要胡言,事情分轻重缓急,他们也有难处,浙江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边关却没法等。”
“沈清和的方案纵使有些疏漏,姑且,苦一苦浙江的百姓,他们会谅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