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无粮是死,举大计亦死

李自成是带着侄子李过一起投军的。

在米脂县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地不是姓文,就是姓艾。

忙活半生,发现欠的债越欠越多。

当个驿卒,结果一个月不到就被裁了,回到家还发现妻子和别人通奸。

二十二岁的李自成遇到了无数个中年危机。

幸好有吴竟施以援手,他才没有被羞辱到要奋起杀人的地步。

被侄子李过一阵劝导,他决定投军。

李过劝他到边关去,以他们叔侄俩的武艺,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李自成确实想起了那天二叔和吴竟的对话。

说什么也不肯离家乡太远。

万一又混不出头,要逃回来呢?离家乡太远,容易死在半路上。

正好盘龙山上在招兵,他果断就加入了进来。

加入之后发现顶头上司居然是吴竟,这让李自成一下子兴奋起来。

有熟人好啊,有熟人就好办事。

李自成期待着能展露本事,被吴竟看重,获得亲兵的待遇。

当上司的私兵才是当兵唯一的出路。

结果展露头角的机会没等到,李自成先饿得发昏了。

“叔,我问了,今天不开饭。”

李自成急了:“咋能不开饭呢?我们不是来当兵吗,当兵不吃饭?”

他饿得思绪都不清楚了,轱辘话一甩就是一大堆。

李过:“明天应该开饭,咱们今天多喝点水就好。”

李自成有些丧气地躺在地上。

“是叔害了你,到这地方连肚子都填不饱。”

李过给自己堆了些干草,舒服地躺下:“我倒是觉得叔救了我。”

“?”

“你看,咱们这里离县城和粮道这么近,都吃不上饭,到了边关,就更吃不上饭了。”

“而且边关还更冷,”李过蜷缩着身子,将干草往身上扒拉,“那边听说三月还有雪哩,这不得冻死。”

李自成是吃了没当过兵的亏。

他以为给人放羊,做佃户已经很惨了。

没成想投军当个兵,居然还要自己买衣服,自己管饭吃。

艾举人发善心的时候,起码都会给他们每人送两张馍馍。

“你说我们去投奔吴爷如何?”

李过也听说了吴竟的故事:“咱们现在不就是在吴爷手底下当兵吗?”

李自成:“吴爷出手大方,在米脂县弄了个和联胜,底下人都吃的饱饱的。”

“要是他能在这里弄个新和联胜就好了,凭咱们的关系,怎么也能弄个堂主当当。”

李过语气有些犹豫:“我听说吴爷过得也不好,今儿个去找人要军需的时候,还吃了个闭门羹。”

“什么情况?”

“说是上一任把总有亏空欠条,得还上才能发。”

李自成吓得直接坐了起来:“这么说明天也没法开饭了?”

“那倒没有,吴爷把自己的饷银抵住了。”

李自成又躺了下去,一起一卧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这世道,怎么活着这般难,咱们叔侄俩不会饿死冻死在军营里吧。”

“早知道这样,不如先杀了那贱人和奸夫,再杀了那驴日的姓艾的,这样死也瞑目了。”

李自成不缺这股子狠劲。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这股狠劲在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消散了不少。

“今天这粮是吴把总自个儿掏了腰包给诸位兄弟的,吴总爷说了,到他手底下当兵,总得给个见面礼。”

“今天吃完这顿,明天还有,后面可就没了。”

士兵也不管后天的事,只知道明天还有饭吃,许多人奉承吆喝起来。

“吴总爷仁义!”

“吴总爷威武!”

左右是些不费东西的漂亮话,这新来的头好像是个面嫩仁义的,万一哄开心的又能多一顿饭吃。

李自成李过两人吃了粮,赶紧又回到原地方躺下了。

李过建议道:“咱们今天躺着,明天也躺着,熬过后面几天就简单些。”

李自成不是等死的性格:“咱们应该去找吴爷,改变情况。”

李过说出残忍的事实:“吴爷手里有名册,能不知道你就在麾下吗,他没来找咱们,就是瞧不上咱们,热着脸贴上去,只会白费体力。”

李自成愣在原地不说话了。

后续几天,果真是再次断了粮。

这粮供应的也相当巧妙,恰好就卡在众人愤怒的边缘。

让人吃不饱,也不至于真的饿死。

所以也没有人带头敢反抗。

李自成叔侄二人整日蜷缩在帐篷里,比来时瘦弱了不少。

他们似乎不是来当兵的,而是来当流民。

这里的官员非常良心,时不时会赈灾。

用这个角度想问题,心情一下子就好受了许多。

时间一日一日虚度。

没有操练,没有杀敌,甚至没有任何差役任务。

他们叔侄俩除了放饭的时候,彻底不离开搭好的帐篷了。

其他人也好似忘了这叔侄俩。

……………………

某一天晚上,李自成在睡梦中饿醒,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东西。

“娃呀,这是多久没放饭了?”

李过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三天了。”

“三天!”李自成身体还有些力气,但声音已经叫不出来了。

“怎么还不放饭!上面要饿死我们吗,就不怕我们反了!”

李过:“守备说了,是粮道被劫了,粮食暂时运不上来,得省着吃。”

李自成:“狗屁!什么被劫了,我看都进他们口袋了,这些驴怂畜生,将我们的粮饷吞个干净,眼下还要饿死我们。”

“那能怎么办?”

李自成:“怎么办,反了他娘的,天天这么饿着,老子不如去投义军。”

“走,侄儿,咱叔俩今晚就走,投义军去。”

李过:“叔,我走不动。”

李自成悻悻坐下:“那等下一次饭,咱们吃完就跑。”

说完又躺了回去。

兴许是这投义军的想法让他又燃起了希望。

李自成横竖再也睡不着了。

加上存水已经喝完,打算到河边打点水。

于是提着自己的罐子出门。

不对,他们几乎是野人的状态,没有门。

打完水的李自成回营,突然发觉营盘里安静的可怕。

他心里嘀咕,这一群驴怂都是懦夫,让人欺负成这样还能忍,大晚上连声都不敢出。

等到下一次放饭,李自成一吃完,就和李过商议好,等到天黑就立马逃走。

天黑后,两人收拾所有的家当,悄悄摸出营盘。

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喝道:“什么人,胆敢擅自离营?”

李自成万万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守营。

不是,你吃饱了没事做。

愣神的时候,四面八方的人就围了上来。

李自成紧紧握着从自家带来的柴刀,也不打算忍让,决定先杀一人,而后再逃。

“李家兄弟?”

一熟悉的声音让李自成身体僵住。

“铮铮!”

甲胄碰撞的金属声让他失去力气,松下柴刀赶紧跪了下去。

“吴爷,吴爷饶命,我也只是求个活路,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叔侄俩吧。”

火把近到跟前,李自成看清了吴竟的脸,他和他的五个亲兵都穿好了甲胄。

“原来是李兄弟,快起来吧。”

“你二人要离营,也是为了活命,我怎么会为难你们呢。”

李自成被吴竟扶了起来。

“不曾想李兄弟也到这军营投军,有失照应。”

李自成摇头摆手:“吴爷日子也不容易,哪里还能照应得了我。”

“这日子的确比在米脂要苦的多,”吴竟点头,将李自成丢落在地的柴刀捡起塞回李自成手里:“李兄弟当真决定要走了?”

李自成:“不走也没活路。”

吴竟一字一顿:“我的意思是,李兄弟甘心就这么走了?”

李自成和李过都愣住。

“今晚营中有大事发生,我看李兄弟也是豪杰英雄,甘心就这么走了?”

“什么大事?”

“那姓艾的,贪墨军饷,欺人太甚,兄弟们苦他久矣,如今只需要振臂一呼,杀了那厮,我们吃个肚饱,而后无论是占山为王,还是转投义军,不都比灰溜溜地走了要好得多?”

李自成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吴竟。

“这怎么做得到?他们都是一群驴怂,不会跟我们起事的,姓艾的身边有亲兵保护,武器精良,咱们怎么斗得过?”

吴竟拉着李自成:“可以的,李兄弟。”

“这里有很多人,很多活不下去的人。”

“无粮是死,举大计亦死,为自己拼一把,你就不想吗?”

“……”

吴竟丢给李自成叔侄俩人两条布条。

“你们自行决定吧,若是一起,便在右臂上绑上布条,嘴巴含住树枝,只待火起,就杀向守备衙署。”

吴竟的身影走远。

李自成突然哎哟一声,李过连忙问:“咋了叔?”

“咱们就不该整日睡了吃吃了睡,错过了多少大事!”

李过还有些懵:“错过了啥?”

“咱当不上堂主了。”

“哈?”

“吴爷弄了新和联胜,我居然是最后知道的。”

李过有些害怕:“叔,你不会真要……咱们还是跑吧。”

“跑,被驴日过的怂蛋才跑,叔要做番大事业,就从今天起。”

说完,扯下两截树枝,塞进了李过嘴里。

整个盘龙山,四座营盘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魏司回来汇报:“李家叔侄回营盘了,手上绑着布条,含着树枝。”

吴竟点头。

“吴爷这么看重那叔侄俩,他们要是泄密……”

吴竟:“不可小觑天下人。”

“而且已经算不得秘密了,叫人不要花精力在他们身上。”

“准备起事。”

是夜。

吴竟设宴款待四营盘把总,掷酒杯而杀之。

鲜血染红了身上的甲胄。

衙署外站立几十人。

吴竟上马挥手:“起火。”

顿时火光拍成一条长龙。

“先攻军械库,取了兵器,再围守备衙署。”

周边没回应,大家嘴里都衔着树枝。

“杀吧!为了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