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传奇”和一位不太靠谱的游侠
“所以它就这么‘嗖’地一下!跃过足足二十尺宽的溪涧,月光在它角尖上跳舞,蹄声比春雷还响,然后,然后就不见了!像被山里的精灵收走了!”
莱德把最后一块磨刀石收进行囊,抬眼看向面前气喘吁吁的农夫。
“海因斯先生,”
他慢条斯理地说,“您这头山羊,叫什么来着?‘白旋风’,它平时主食是闪电吗?还是说,它其实是匹长了角的马?”
橡木桩村的农夫海因斯涨红了脸,粗糙的手在空中比划:“我可没开玩笑!全村都见过它!它是我们这儿,不,全郡最好的山羊!毛色像初雪,眼睛像琥珀,犄角弯的弧度,王都来的画师都说能当艺术品!”
初秋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溪水在卵石间叮咚作响。莱德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裤子上的草屑,肩上的行囊里传来金属工具轻微的碰撞声。
“最好的山羊,”他重复道,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昨晚圈门锁了吗?”
海因斯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唇嚅嗫了几下。
“我……我锁了!肯定锁了!但那毕竟是精灵。”
“精灵要偷羊,也得挑月黑风高吧?”
莱德打断他,弯腰拎起倚在树边的长剑,剑鞘陈旧,但把手磨得光亮。
“昨晚月亮亮得能看清兔子脸上的痣。您再说说,羊圈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痕迹?”
农夫抓了抓稀疏的头发:“有几根白毛,挂在篱笆上……”
“羊毛是挂在篱笆外面,还是里面?”
“外……外面?”
莱德挑起眉毛:“所以您的传奇山羊,是先从圈里出来,再把自己几撮毛留给篱笆当纪念品,最后才被精灵掳走的?这流程还挺讲究。”
海因斯彻底语塞,脸从红转紫,又从紫转青。
莱德见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跳脱的光,像林间突然跃过树枝的阳光。“行了行了,带路吧。先说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
“报酬按找羊的难度算。第一,如果它只是溜达到隔壁山坡啃苜蓿去了,我就收您两个鸡蛋,权当晨练费。第二,如果它真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或者狼窝,那得加钱,具体看它还剩几条腿。”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第三,如果真是被山精或者什么长了翅膀的玩意儿掳走了。那您可能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还得是地窖里那桶您舍不得开封的苹果酒。”
“你怎么知道我……”海因斯瞪大眼。
“您手指尖有苹果酒的甜味儿,衣服袖口蹭着点儿地窖门框的青苔。”莱德已经迈开步子,“昨晚下过雨,青苔新鲜。走吧,趁着露水还没干,痕迹最好认。”
去往羊圈的小径泥泞未干。莱德走得也不快,眼睛却像扫帚似的把地面扫了一遍又一遍。他在一丛折断的雏菊旁蹲下,指尖捻起几根细软的白毛。
“往这边。”他起身,转向村庄西侧。
“等等,那是去旧磨坊的方向!”海因斯叫道,“羊怎么会。”
“羊不会,人会。”莱德头也不回。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看起来散漫,步子却稳。肩上的行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系在侧面的一个粗糙木雕小羊也跟着摇摆。路过村口打水井时,几个妇人正在打水,看见海因斯,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还没找到白旋风?”
“多好的羊啊,可惜了……”
莱德在井边停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颗带着条纹的鹅卵石,河边捡的,圆润光滑。他蹲到正在井台边玩泥巴的小男孩面前:“嘿,小长官,打听个事儿。”
男孩仰头看他。
“这两天,有没有看见谁往旧磨坊那边跑?”
莱德把鹅卵石放在掌心,石纹在晨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
“说实话,这颗‘魔眼石’就归你了。它能帮你找到所有藏起来的甜饼,如果你妈妈藏了的话。”
男孩眼睛亮了,瞥了眼海因斯,压低声音:“米克……米克昨天下午去了,还抱了捆干草。我问他,他说去喂‘朋友’。”
海因斯的脸“唰”地白了。
莱德把鹅卵石放进男孩手心,眨眨眼:“甜饼在橱柜最上层,瓦罐后面。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他站起身,拍拍男孩的脑袋,继续朝旧磨坊走去。
旧磨坊立在村庄西头的小坡上,风车叶片早已残缺,石墙爬满藤蔓。莱德在十步外停下,抬手示意海因斯别出声。
风里有股淡淡的、牲口特有的气味。
还有压抑的、擤鼻涕的声音。
莱德绕到磨坊侧面,那里有扇破了的窗户,木板斜搭着。他凑近缝隙。
里面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一个约莫八九岁的棕发男孩,正把脸埋在一头白山羊的脖颈里。山羊温顺地站着,偶尔轻轻“咩”一声。
“你不能走,”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
“爸爸要把你卖掉,说城里老爷出高价,可你是我的朋友,从你刚出生就是,他们说你是‘最好的羊’,可你明明就是‘小白’……”
莱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退几步。
海因斯想开口,被他用眼神制止。
然后,莱德突然重重踩了踩脚下的枯枝,大声咳嗽起来,一边朝磨坊门口走去,一边用整个山坡都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
“奇怪了,痕迹到这就跟长了翅膀似的,诶!该不会真长翅膀了吧?”
他“哐当”一声推开半掩的磨坊破门,灰尘簌簌落下。里面的声音烨戛然而止。
莱德假装没注意到角落草堆后细微的动静,开始在磨坊里“认真”搜寻。他踢开几块碎木板,检查倒塌的磨盘,甚至抬头看了看房梁蜘蛛网。
“山精朋友!喂!”他双手拢在嘴边,朝空荡荡的磨坊喊,“要是你真拿了海因斯家的羊,按规矩得留个凭证啊!一根毛也行!不然我怎么交差?”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山羊似乎动了一下。
莱德背对着那个方向,嘴角却弯了弯。他走到破窗户边,忽然“惊喜”地叫起来:“嘿!这儿!窗台上!”
海因斯赶紧凑过去。
几根雪白的山羊毛,就搭在腐朽的窗棂上,毛尖还沾着新鲜的露水,明显是刚刚被人放上去的。
“看看这毛色!”莱德捏起羊毛,对着光。
“像初雪!像艺术品!绝对是白旋风本尊!”他转向海因斯,一脸严肃,“没错了,是北边‘永恒森林’的精灵。它们就喜欢收集漂亮东西,而且专挑月圆之后下手。这毛是它们留下的交换物,按古老契约,拿了这毛,就不能再追了。”
海因斯张着嘴,看看羊毛,又看看莱德,最后目光飘向磨坊角落里那片沉默的阴影。
莱德把羊毛郑重地放进海因斯手心:“收好。这够您跟村里人交代了,传奇山羊被精灵选中,带去了永恒之地,这是荣耀。至于报酬……”
他摆摆手,“精灵的案子我接不了,两个鸡蛋都不要了。不过。”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补充:
“对了,我刚想起来。村东头溪边,第三棵老橡树,就树干有个大洞那棵。我上次路过,看见洞里有光点在闪。老猎人说,精灵们有时候会在那儿留点小礼物,给真心对待动物的小孩。如果傍晚时分去,可能能赶上。”
说完,他朝海因斯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下小坡。
走出足够远,确定磨坊里的人听不见了,莱德才轻轻笑出声。
他摸了摸行囊上的小木羊,低声说:“看见没?‘传奇’是大人编的故事。小孩才分对错,大人只看价钱。”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不过,能把价钱看得比朋友重的人。啧,没劲。”
……
傍晚的溪边泛着金红色的光。莱德煮了一小锅野菜汤,汤里滚着几颗野蘑菇和昨日剩下的面饼块。炊烟细细的,刚升到林梢就散开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些迟疑。
海因斯走到火堆旁,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篮,里面躺着五六枚棕色的鸡蛋。他看起来比早上老了十岁,背佝偻着。
“羊没找到。”他把篮子递过来,声音干涩,“但这些鸡蛋,你收下吧。你尽力了。”
莱德从汤锅里抬起头,看看鸡蛋,又看看农夫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他放下木勺,伸手,只从篮子里拿了最小的一枚鸡蛋,在掌心转了转。
“一个就够了。”他说,“煎了夹在明天的干粮里,正好。”
海因斯愣住。
莱德重新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声音平静:“您家小米克最近是不是不太爱说话了?我早上看见他在井边,一个人玩泥巴。”
农夫的肩膀猛地一僵。
“小孩子嘛,”莱德舀起一勺汤,吹了吹。
“有时候他们把东西看得比大人想的重。一头从小养到大的山羊,可能不只是一头羊。”
他喝了口汤,咂咂嘴,“缺盐……话说回来,海因斯先生,这世上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但还有些东西。”
他抬眼,目光清亮,“只要人还在,就总能再养出来。”
海因斯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炊烟袅袅,隔在两人之间。
最后,农夫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莱德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林间,才收回目光。他几口喝完汤,收拾好炊具,走到溪边第三棵老橡树旁。
树洞黑黢黢的,有青苔的气息。
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木雕,雕的是一只站着的山羊,稚拙得可爱。木雕下面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边缘毛糙的纸片。
莱德就着最后的天光展开纸片。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给骗爸爸的游侠先生。
你是好人。
米克。]
纸角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线条简单,却咧着嘴。
莱德盯着那行字和笑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低地、真切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清亮悦耳。
“小鬼头,”他喃喃道,“到底谁骗谁啊。”
他把木雕举到眼前。雕工生涩,羊角一边高一边低,但眼睛的位置仔细地点了两颗小石子,在暮色里微微反光。
莱德从行囊里抽出一段皮绳,仔细地把木雕系在原先那只旁边。两个小羊并排挂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夜幕完全降临了,星星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莱德躺回铺好的毯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星空。银河淡淡地横过天际,溪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
行囊上的两只小木羊,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远处,橡木桩村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呼唤声:
“米克,该回家吃饭了。”
声音比往常温和,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宁静的秋夜里。
莱德闭上眼睛,嘴角还噙着那抹跳脱的笑意。
“传奇……”他咕哝着,翻了个身。
“睡了睡了,明天还得赶路。不知道下一个村子,有没有需要找猫的?”
篝火的余烬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点火星,旋即暗了下去。
溪水继续流着。星星安静地闪烁。
而那两只并排挂着的小木羊,在莱德均匀的呼吸声里,轻轻、轻轻地摇晃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