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03话 樱花庄的未闻琴声(三)

所有人跑向庭院。純武和若颜站在那间独立的小屋前,脸色苍白。

小屋是传统的茶室建筑,移门半开。从门口可以看到内部:榻榻米上散落着乐谱,矮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墙角立着一把小提琴盒。

而地板上,有深褐色的污渍。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滩,从矮桌边缘延伸到榻榻米边缘,已经干涸,但在光线下依然能看出不自然的色泽。

“这是……”若颜声音颤抖。

修明蹲下身,仔细观察。污渍的边缘有飞溅的痕迹,像是液体从一定高度落下时溅开的。他凑近闻了闻——没有铁锈味,反而有一种甜腻的香味。

“不是血。”修明说,“是红茶,或者某种深色饮料。”

夕月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触污渍边缘,然后放到鼻尖:“乌龙茶,加了蜂蜜。而且……”她看向矮桌上的杯子,“杯子里的茶和地板上的是同一种,但杯子没洒。”

这意味着,地板上的茶不是从杯子里洒出来的,而是另外倒的——故意倒的,为了制造假象。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远山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小屋门口,脸色阴沉。

“教授,这污渍……”純武说。

“前天的意外。”教授打断他,“怜子练习时不小心打翻了茶壶。市川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很合理的解释,但修明注意到几个问题:第一,茶壶不在现场;第二,如果是打翻茶壶,污渍应该是从一点向四周扩散,但这里的污渍有明显的方向性——像是从某个容器里倾倒出来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矮桌上的茶杯是满的,旁边没有茶壶,那么“打翻的茶壶”在哪里?

“原来如此。”修明站起身,假装接受了解释,“那我们还是回去等怜子学姐醒来吧。”

回到主屋后,修明把其他人召集到客厅角落,压低声音:

“教授在说谎。茶室的污渍是伪造的,为了掩盖其他痕迹。”

“掩盖什么?”若颜问。

夕月轻声说:“我闻到了。除了茶香,还有很淡的……松节油的味道。”

“松节油?”

“小提琴保养用的。”夕月解释,“清洁琴身、琴弦。如果用量大,会有刺鼻的气味,但这里的气味很淡,像是曾经有过,但被茶的味道掩盖了。”

修明的大脑飞速运转:松节油、伪造的污渍、消失的茶壶、客房的使用痕迹、钢琴下的录音机……

“我想我们得和教授摊牌了。”他说。

“摊牌?我们没有证据啊。”純武反对。

“我们有录音。”修明说,“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犯罪,但足以让教授解释。而且,夕月的绝对音感就是证据——她能证明录音里的声音和现场环境匹配。”

夕月点头:“我可以做到。”

他们回到客厅,远山教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乐谱,但显然心不在焉。市川管家站在窗边,面无表情。

“教授,”修明开门见山,“我们找到了一个录音机,在钢琴下面。”

远山教授的手一抖,乐谱滑落在地。

“录音机里有一段录音,有女性的惊呼和身体撞击的声音。”修明继续,“我们认为这与怜子学姐的‘生病’有关。如果您不能让我们见她,我们会立刻报警,并把录音交给警方。”

客厅里一片死寂。市川管家的身体绷紧了,远山教授的脸色变得惨白。

几秒钟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们……比我想象的聪明。”他的声音疲惫,“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怜子她……确实受伤了,但不是因为我。”

他站起身:“跟我来。我带你们见她。”

教授领着他们上二楼,打开最左边房间的门。房间比刚才亮了一些,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佐久间怜子,音羽学院的天才钢琴少女。

她脸色苍白,额头贴着纱布,右手腕打着绷带。看到来人,她试图坐起来,但显然很吃力。

“怜子学姐!”若颜冲过去,“你怎么样?”

“我……没事。”怜子的声音虚弱,“只是练习时不小心摔倒了。”

修明仔细观察房间。床头柜上有药瓶、水杯、体温计。怜子的左手放在被子外,手指上有练琴留下的薄茧,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眼神……在躲避。

“怎么摔倒的?”修明问。

“在琴房……踩到了乐谱,滑倒了。”怜子说,“撞到了头,手腕也扭伤了。教授和市川阿姨一直在照顾我。”

很完整的故事,但太完整了——像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琴房是那间茶室吗?”夕月突然问。

怜子愣了一下:“是、是的。”

“茶室地板上的污渍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打翻了茶……”

“打翻的茶壶在哪里?”

怜子语塞。她看向远山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求助。

“够了。”教授说,“你们看到怜子了,她需要休息。请回吧。”

但修明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怜子床头的一本书上——不是乐谱,而是一本小说,太宰治的《人间失格》。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

“怜子学姐喜欢文学?”修明问。

“偶尔看看……”

“这本书讲的是伪装和真实的故事。”修明拿起书,“主人公一直在扮演别人,最后迷失了自己。很有意思的主题,不是吗?”

怜子的脸色更白了。

“修明哥哥。”夕月轻声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修明明白了。他转向教授:“我们可以离开,但在那之前,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这栋房子里,除了我们和怜子学姐,还有第三个人吗?”

“没有。”教授毫不犹豫。

“那么,”夕月开口,“为什么我听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从刚才开始,我就听到了。”夕月闭上眼睛,“微弱的呼吸声,在……这面墙后面。”

她指向房间的墙壁——那面墙看起来是实心的,贴着淡雅的和风壁纸。

远山教授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绝对音感不仅仅是听音准。”夕月平静地说,“我的听觉比常人敏锐数倍。墙后面有空间,里面有一个人,女性,正在哭泣——很轻,但她在哭。”

市川管家突然动了。她冲向门口,但純武比她更快,挡住了门。

“教授,”修明说,“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否则等警察来,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远山教授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和痛苦。

“你说得对……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是我的女儿,远山绫。”

他起身,走到墙边,在壁灯的位置轻轻一按。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像储藏室,但有窗户,有简单的家具。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的床上,看起来和怜子年龄相仿,但瘦弱得多,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绫?”怜子惊呼。

女孩抬起头,看到这么多人,惊恐地缩了缩身体。

“她是我的女儿。”远山教授苦涩地说,“但外界不知道她的存在。因为她……有病。”

“病?”

“先天性免疫缺陷综合症。”教授说,“她从出生就生活在无菌环境,不能接触外界。十年前,她母亲去世后,我就把她带到这里,秘密照顾。樱花庄名义上是我的别墅,实际上……是绫的病房。”

修明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她的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像长期与世隔绝的人。

“那怜子学姐受伤是怎么回事?”若颜问。

怜子挣扎着坐起来:“是我……是我发现了绫的存在。三天前,我偶然听到了暗门的声音,发现了这个房间。我很震惊,想告诉别人,但下楼时太慌张,真的摔倒了。教授和市川阿姨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只是想保护绫。”

“那录音机里的声音?”

“是我摔倒时的声音。”怜子说,“我不知道怎么会有录音……”

“是我放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市川管家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我放的录音机。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怀疑。与其让教授的秘密暴露,不如制造一个假象——让所有人以为怜子小姐遭遇了不测,然后‘发现’她还活着,只是受伤。这样,就不会有人深究,不会有人发现绫小姐的存在。”

她的逻辑扭曲但完整:制造失踪假象,引起关注,然后展示“受害者”还活着,事件就会以“意外”结案。而绫的存在将继续被隐藏。

“但你没想到我们会调查得这么深。”修明说。

“是的。”市川点头,“我低估了你们,尤其是这位灰原小姐的听力。”

夕月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事情似乎清楚了:没有犯罪,只有过度的保护和一个悲伤的秘密。純武和若颜明显松了口气,怜子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修明觉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所有的解释都太合理了,像精心排练过的剧本。而且有几个细节对不上:

第一,茶室的污渍为什么要伪造?如果只是为了掩盖松节油的味道,为什么要用茶?松节油挥发很快,不需要掩盖。

第二,客房的痕迹。谁住过?如果是绫,她应该住在暗室里。如果是其他人……

第三,录音机里的声音。夕月说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但怜子的说法只有她自己摔倒。

第四,教授书房的那封邮件。「关于佐久间怜子的训练计划调整」——为什么要调整?调整什么?

“教授,”修明突然问,“您昨天下午三点,给谁发了邮件?”

远山教授愣了一下:“邮件?我昨天没有发邮件啊。”

“您书房的电脑上,显示您昨天下午三点发送了一封邮件,关于怜子学姐的训练计划调整。”

教授的脸色变了:“不可能,我昨天一整天都在照顾怜子,没有用电脑。”

修明和夕月对视一眼。有人用了教授的电脑,发了那封邮件。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整件事的关键。

“市川女士,”修明转向管家,“您会用教授的电脑吗?”

“不会。”市川摇头,“我对电子产品不熟悉。”

“那这栋房子里,还有谁知道绫小姐的存在?”

沉默。远山教授、怜子、市川管家都沉默了。

“还有一个人。”一个虚弱的声音说。

暗室里的女孩——远山绫——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还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