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纺织厂缚地灵(上)
第三棉纺厂的围墙是红砖砌的,大部分已经塌了。铁门锈成了褐色,斜挂在铰链上,风一吹就吱呀响。门柱上挂着的牌子还在,白底黑字:“第三棉纺织厂”,下面一行小字“建于1958年”。
楚墨把车停在围墙外的荒地上。下午三点,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厂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厂房是那种老式的砖混结构,窗户基本都碎了,黑洞洞的像很多只眼睛。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
楚渊拿着电磁检测仪下车。仪器屏幕亮起来,波形是一条近乎平直的线,偶尔有微小的起伏。
“背景读数很低。”楚渊说,“比正常环境低百分之三十。”
“什么意思?”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楚渊调整频率,“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电磁活动。”
两人翻过倒塌的围墙缺口,踩进厂区。
空气里有股味道。铁锈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旧棉絮发酸的气味。风吹过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楚墨走在前面,手里握着短棍。楚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平板拍照。
“看那里。”楚渊指向左边一栋三层楼的侧墙。
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巨大的“3号仓库”,数字“3”下面,有人用红漆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7”。油漆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
“还有那里。”楚渊转向另一边。
一栋厂房的门口挂着“机修车间”的牌子,牌子的右下角,用刀刻了一个“7”。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废弃设备堆里,一台锈蚀的冲床铭牌上,编号末尾是“007”。生锈的消防栓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个“7”,外面画了个圈。
“太多了。”楚渊停下来,在平板上做标记,“不是偶然。”
楚墨蹲下身,从杂草里捡起一块塑料牌。是考勤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姓名:王建国,工号:0437”。牌子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个很小的“7”,还画了箭头指向工号。
“像是在标记什么。”楚墨扔掉牌子。
“或者是在计数。”楚渊说。
他们走到3号车间。就是照片里那栋。
车间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其中一扇歪斜着,露出够一人通过的缝隙。门上的红色符号还在,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一个圆圈,里面是交错的线条,中心写着“7”。
楚渊走近看。符号是用喷漆画的,漆已经干了很久,边缘有龟裂的细纹。他拿出手机,调出青石镇镜子背面的纹路照片,对比。
“不一样。”他说,“镜子上的纹路更复杂,像门户或者通道。这个……”他伸手摸了摸符号的边缘,“线条更直,更硬,像是栅栏或者锁链。”
“束缚。”楚墨说。
“对。”楚渊又调出母亲符号库的图片,“妈笔记里有一种符号分类,分‘通’、‘固’、‘禁’三种。青石镇那个偏向‘通’,这个像是‘固’或者‘禁’。”
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到车间的侧面。
另一面墙上也有符号,但更模糊。同样是圆圈和交错线条,但旁边的“7”被划掉了,用喷漆写了两个小字:“试”。
“试验?”楚渊拍下来,“有人在测试这种符号的效果?”
楚墨没说话,他走到车间大门前,从缝隙往里看。
里面很暗,只能看到近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废铁和杂物。光线从高处的破窗户漏进来,在灰尘里形成光柱。
“进去看看?”
“等晚上。”楚墨说,“先找知情的人。”
厂区东边一公里,有个老家属院。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打牌。
楚墨走过去,递了圈烟。
“老师傅,打听个事。”
打牌的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眼睛没离开手里的牌:“啥事?”
“第三棉纺厂,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老头的手顿了顿。旁边另外三个老头也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说。
“写东西。”楚渊接过话,“我们做社会调查的,研究老工业区的变迁。”
“变迁?”戴眼镜的老头笑了,笑容有点苦,“就是倒闭,下岗,没别的。”
“听说出过安全事故?”楚墨问。
牌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是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开口,声音很低,“老七号那事?”
楚墨和楚渊对视一眼。
“老七号?”
“就是3号车间那台德国机器。”老头放下牌,“建厂时候进口的,编号是007,我们叫它老七号。那机器老了,总出毛病,但产量高,厂里舍不得报废。”
“出事了?”
老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下午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九八年,还是九九年?记不清了。那时候厂子已经不行了,在搞改制,说要裁员。3号车间是纺纱车间,女工多,压力大。”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老七号那天晚上又坏了,夜班。值班的是林秀英,甲班组长,技术最好。她带着个学徒工修机器。具体咋回事,没人看见。等其他人听见声音跑过去,已经……”
老头没说完,摇了摇头。
“人没了?”楚渊问。
“没了。”老头说,“机器卷的,棉纱缠住了,等关掉机器把人弄出来,已经……唉。”
“事故报告怎么说?”
“报告?”老头冷笑,“能咋说?违规操作,安全教育不到位,赔点钱完事。厂里正改制呢,这种事儿能压就压。”
楚墨问:“那个学徒工呢?”
“吓傻了,没多久就辞职走了,听说去了南方。”老头说,“林秀英家里还有个老娘,后来也病死了。一家子,没了。”
另外几个老头都沉默地抽烟。
“老七号后来呢?”楚渊问。
“封了。”老头说,“车间那一块都封了,机器也没拆,就扔在那儿。再后来厂子彻底倒了,人都散了。”
戴眼镜的老头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人说,晚上路过那边,还能听见机器响,还有女人唱歌。”
“唱歌?”
“车间里以前干活,女工们爱哼歌。林秀英嗓子好,总领唱。”老头说,“《纺织姑娘》,老歌了。”
楚渊在平板上记下:林秀英,甲班组长,技术好,九八/九九年夜班事故,救人,被机器卷入,工厂掩盖,老七号机器被封。
“那个符号呢?”楚墨问,“车间墙上画的红圈,里面有个7。”
老头们的脸色变了。
“你看见了?”花白头发的老头压低声音,“那东西……别碰。”
“为什么?”
“邪性。”老头说,“厂子倒之前,有人在好几个车间墙上都画了那东西。画完没多久,画那人就出车祸死了。后来厂里派人去擦,擦不掉。用油漆盖,盖不住。过段时间,油漆掉了,那符号还在。”
楚渊问:“谁画的?”
“不知道。”老头摇头,“有人说是个穿工装的老头,也有人说是个女的。画的时候是半夜,没人看见正脸。”
楚墨又递了圈烟。
“老师傅,林秀英家住哪儿?”
“早拆了。”老头说,“就厂子后头那片平房,零几年就推平了,现在是个超市。”
“她还有亲戚吗?”
“有个侄女,嫁到外地去了,好多年没联系了。”
楚墨点点头,道了谢,和楚渊离开。
走出家属院,楚渊打开平板,调出车间的照片。
“符号擦不掉,盖不住。”他说,“不是普通的油漆。”
“像是渗进去了。”楚墨说,“和墙长在一起了。”
“而且不止一个车间有。”楚渊放大照片,“按照老头的说法,有好几个地方都画了。‘7’这个数字,可能不是编号,而是……”
“数量。”楚墨接上,“七个符号,七个点。”
楚渊快速在平板上画出厂区平面图,标记出已经发现的符号位置:3号车间外墙和侧面,机修车间,3号仓库。
“如果真有七个,它们会构成什么?”
“不知道。”楚墨看了眼天色,“晚上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晚上十一点,厂区一片漆黑。
没有路灯,只有月光。云层很厚,月光时隐时现,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明暗变化。
楚墨和楚渊从围墙缺口翻进去,打着手电,往3号车间走。
手电光在杂草和废铁间晃动。风吹过破窗户,声音像呜咽。远处有野猫叫,一声接一声,听着像小孩哭。
车间大门还是那样,一扇歪着。楚墨先侧身进去,楚渊跟上。
手电光照亮车间内部。
很大,挑高起码有十米。屋顶是钢架结构,很多地方锈穿了,露出夜空。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的灰,上面有杂乱的脚印——有动物的,也有人的,新旧不一。
车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纺纱机、织布机、成排的纱锭架,都锈成了褐色。有些机器上还挂着残破的棉纱,在风里轻轻飘。
空气中那股旧棉絮发酸的味道更浓了,混着铁锈和机油味。
楚渊打开电磁检测仪。屏幕上的波形还是平的,但走进车间后,数值开始缓慢上升。
“有东西。”他低声说。
两人往里走。手电光照过一排排机器,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车间深处,有一块区域用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线已经断了,垂在地上。线里是一台特别大的机器,蒙着帆布。
帆布是灰色的,积满了灰,但能看出下面的机器轮廓。比周围的纺纱机都大,结构也更复杂。
楚渊走近。警戒线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块锈蚀的金属牌。他用手电照了照,上面有德文,还有手写的数字:“007”。
“老七号。”他说。
楚墨掀开帆布一角。
帆布下面是一台庞大的纺纱机。机身上有德文铭牌,还有各种表盘和阀门。机器表面锈得很厉害,但结构基本完整。纱锭上还缠着一些发黄的棉纱,像干枯的藤蔓。
楚渊把检测仪靠近机器。屏幕上的数值猛地一跳,从30升到120,然后又掉回50,接着又开始缓慢上升。
“电磁活动异常。”他说,“像心跳,有规律。”
楚墨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机器后面是控制台,各种按钮和拉杆都锈死了。控制台侧面有个铁皮柜子,门虚掩着。
他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些碎纸和老鼠屎。但柜子内壁上,用刀刻着一些字。很浅,需要侧着光才能看清。
楚渊凑过来,用手电照着。
刻的是人名,还有日期。
“张淑芬 98.3.12”
“李红霞 98.5.7”
“王爱华 98.8.21”
……
都是女名,日期集中在九八年。最后一个名字是“林秀英”,日期是“98.11.3”。
“像是签到。”楚渊说,“或者……纪念。”
楚墨伸手摸了摸“林秀英”三个字。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就在他手指碰到刻痕的瞬间,楚渊突然身体一僵。
平板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楚渊?”楚墨转身。
楚渊没回答。他眼睛睁着,但瞳孔没有焦距,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楚渊!”楚墨抓住他的肩膀。
楚渊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怎么了?”
“画面……”楚渊的声音有点抖,“又看到了。”
“看到什么?”
“一个女工,背对着我,在操作这台机器。”楚渊指着老七号,“她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手套。机器在转,纱线在走。然后……机器突然加速,纱线像蛇一样缠上来,缠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脖子……她在挣扎……”
楚渊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最后,我看到一张工作证。贴在这里。”他走到控制台正面,指着仪表盘旁边的一块锈蚀的铁板,“工作证上有照片,是个女工,短发,眼睛很亮。名字是……林秀英。”
楚墨盯着那块铁板。铁板边缘有锈死的螺丝固定。
他抽出匕首,撬进缝隙,用力。
螺丝锈死了,但匕首很锋利。撬了几下,螺丝松动了。楚墨拧开螺丝,取下铁板。
铁板后面是个夹层,塞着一些已经烂成絮状的纸。纸堆里,有一张塑料封皮的东西。
楚墨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工作证。塑封的,边缘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眼睛很亮,嘴角带着微笑。下面印着字:
“姓名:林秀英”
“岗位:纺纱车间甲班组长”
“编号:00743”
“第三棉纺织厂”
工作证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一个简单的符号,像是一只手托着什么东西。
楚渊接过工作证,用手电照着那个符号。
“妈笔记里有类似的。”他翻出平板里的照片,“代表‘守护’或者‘坚持’。”
楚墨把工作证收好。
就在这时,车间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像是很久没上油的齿轮在转动。
声音来自老七号。
两人同时看向机器。
机器没动。至少肉眼看起来没动。但声音确实是从它内部传来的。
楚渊低头看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在快速跳动:80,120,200,300……
“退后。”楚墨说。
他们后退几步,手电光一直照着机器。
声音停了。
车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
楚渊盯着检测仪。数值还在上升,已经突破了400。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棉纱。
那些原本散落在地上、已经发黄变脆的棉纱,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像蛇一样,自己在地上蠕动。一根,两根,十几根,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爬。
楚墨抓起一把盐弹,撒出去。
盐粒落在棉纱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淡淡的黑烟。被击中的棉纱缩了回去,但更多的棉纱从机器后面、从废料堆里、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它们在空中摆动,像有生命一样。
接着,声音又响了。
这次不是金属摩擦声,是人声。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哼唱。调子很熟悉,是《纺织姑娘》,但节奏很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听着像是哀嚎。
楚渊感觉耳朵里嗡嗡响。他捂住耳朵,但哼唱声直接钻进脑子。
“是怨念。”他咬着牙说,“和机器融合了……形成了‘物灵’!”
楚墨又撒出一把盐弹,同时用短棍扫开几根缠过来的棉纱。棉纱碰到短棍,发出“滋滋”的声音,缩了回去,但立刻有更多的补上。
“先出去!”他喊。
两人背靠背,朝车间大门移动。棉纱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不快,但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黄白色,像是干枯的手臂。
楚墨用短棍开路,楚渊负责两侧和后方。盐弹已经用了一半,棉纱暂时不敢靠近,但包围圈在缩小。
哼唱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个女声,在唱《纺织姑娘》。歌词听不清,只有调子,悲凉得像哭。
楚渊突然停下。
“楚墨,看墙上。”
楚墨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
车间墙壁上,不止一处有红色的符号。
左边墙上有一个,右边墙上有一个,后面墙上也有。他们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因为这些符号在阴影里,或者被机器挡住了。
现在,在月光和手电光的交错下,这些符号显现出来。
都是同样的圆圈和交错线条,中心写着“7”。
楚渊快速数了一下,连门口那个,一共七个。
七个符号,分布在车间的不同方位,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图形。而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在这个图形的中心。
“是阵。”楚渊说,“七个点,构成了一个束缚阵。怨念被锁在这里,出不去,也散不掉。”
“怎么破?”
“不知道!”楚渊躲开一根从头顶垂下的棉纱,“先出去!”
他们离大门还有二十米。
棉纱已经织成了一张网,封住了大半去路。哼唱声在车间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楚墨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东西——是朱砂混合黑狗血调的墨。他拧开盖子,把墨泼向棉纱网。
墨碰到棉纱,发出更响的“嗤嗤”声,冒起浓烟。棉纱网被烧出一个洞。
“走!”
两人冲过破洞,撞开车间大门,冲进夜色里。
身后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棉纱没有追出来。它们在车间门口停住了,像是有无形的屏障。
楚墨和楚渊站在门外,喘着气。
车间里恢复了安静。月光照进去,能看到地上那些棉纱慢慢缩回阴影里,消失不见。
电磁检测仪的数值开始下降,从500掉到300,再到100,最后回到30。
楚渊看着屏幕,又看看手里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林秀英,还在微笑。
“她的执念和机器绑在一起了。”楚渊说,“还有那个阵,七个符号,把她锁在这里。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楚墨把工作证收好。
“明天去找那个学徒工。”他说。
两人转身离开车间。走出十几米,楚渊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大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而门边墙上的红色符号,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