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多出一人的照片(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盯着楚渊,又缓缓扫过脸色发白的邝敏和垂着头的柳文博。他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红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楚先生,”柳老爷子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柳家的事,是家丑。但既然牵扯到……血脉延续,惊动了外人,还望二位能给句明白话。”

楚渊没看邝敏,目光落在柳文渊身上。这位长房长子,从他们进门起,眉宇间就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柳老,照片上的童影,能量哀而不怨,是未能出世者的执念,想求一个‘名分’,也想讨一个‘公道’。”楚渊语速平缓,“根源不在风水,而在人。有人,断了长房的子嗣缘。”

柳文渊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妻子。他妻子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邝敏尖声打断:“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柳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

“闭嘴!”柳老爷子厉声喝道,拐杖重重顿地。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楚渊,“证据。”

楚墨这时动了。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客厅一侧的多宝格前,格子上摆着些瓷器古玩。他伸手,从一格不起眼的角落里,拈起一个小巧的、已经空了的紫檀木香料盒。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光滑。

“这盒子,以前放的是安神香?”楚墨转身,问的是柳老爷子,眼睛却看着邝敏。

柳老爷子皱眉:“是,有些年头了,是文博媳妇刚进门时,说睡眠不好,特意找老香铺配的。”

楚墨打开空盒,指尖在盒内壁细细刮擦,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楚渊。楚渊接过,闭眼感知片刻。

“香料早就用完了,但盒底残留的气息,除了安神成分,还有一味‘寒陵子’的阴寒之气,极淡,久闻会令女子宫寒难孕。”楚渊睁开眼,看向邝敏,“这香,当年是大少奶奶也在用吧?邝女士‘好心’分享的?”

邝敏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强自镇定:“……都是陈年旧事,我早忘了!”

“你没忘。”楚渊目光转向客厅的布局,“柳老,您这宅子,聚气生旺,但生气流转,主经‘震’位(东方),而入长房所居‘巽’位(东南),需经过一道回廊。回廊的通风口,是否正对着一处小水景?”

柳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被点中了关键:“不错!那水景是文博媳妇嫁过来后第三年,说夏天燥热,提议修的,说活水能增情趣。”

“水景没错。但水里,当年是否种过‘子午莲’?”楚渊问。

柳文博猛地抬头,失声道:“是种过!但……但那莲花没两年就枯了!”

“子午莲,白日开花,夜间闭合,本身无害。”楚渊声音冷了下来,“但若将其根系浸泡过‘寒陵子’的汁液再移植,其散发的水汽便会带上阴寒属性。经通风口送入长房,常年累月……大少奶奶即便怀上,胎儿也易因先天寒气侵体而流产。更何况,还有那‘安神香’内外夹攻。”

柳老爷子身子晃了晃,柳文渊赶紧扶住。老人指着邝敏,手指颤抖:“你……你竟敢……”

真相被一层层剥开,邝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瘫坐在地,哭喊起来:“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可我有什么办法!文博是次子,他大哥要是有了儿子,这家业还有我们文博什么事?还有我儿子什么事?!我只能……我只能让大房生不出来!”

她承认了,因嫉妒和对继承权的贪婪,她利用身为柳家媳妇知晓的宅院布局和风水常识,用极其隐蔽的手段,长期损害大房妻子的身体,最终导致其一次怀上的双胞胎流产。那照片上多出的两个模糊童影,正是那对未能出世的双胞胎婴灵,它们的执念并非作恶,而是存在被抹杀的不甘,以及对施加伤害者的无声控诉。

柳老爷子老泪纵横,痛心疾首。家丑彻底揭开。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柳老爷子强忍悲痛,以家主身份下令,动用家法,并将邝敏移交法办。然后,他挣扎着站起,对楚渊楚墨深深一揖:“多谢二位,使我柳家不致继续蒙昧,酿成大祸。剩下的……是我柳家自家的事,不敢再劳烦二位。这婴灵,乃我柳家血脉,老夫自当以柳家之法,给它们一个交代,让它们安息。”

这就是百年世家的底蕴和骄傲。他们不需要外人来超度自家的亡灵。

楚渊和楚墨退到客厅外。只听祠堂方向,柳老爷子亲自诵念起古老晦涩的安魂咒文,声音苍凉而肃穆。宅院内的气息开始流动,似乎有看不见的力量在祠堂汇聚。没有佛寺的梵唱,没有道观的钟磬,只有柳家世代传承的、与这宅院、这土地紧密相连的古老仪式力量在抚平伤痕。

良久,仪式结束。柳老爷子走出来,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决断。他递给楚渊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柳”字。

“此乃我柳家信物。日后二位若有用得着柳家之处,凭此令牌,柳家上下,必当尽力。”这是沉甸甸的承诺。

兄弟二人没有多留,告辞离开。

车开出清河镇,天色已近黄昏。楚墨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路况台,里面正插播一条简短的本市新闻:

“……今日下午,位于市中区的‘鼎峰大厦’发生一起意外事件。一名保安在巡查时,疑似因电梯故障被困,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据初步了解,该大厦电梯近期并无报修记录。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本台提醒市民……”

楚墨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楚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眉心微微刺痛了一下,很轻微,转瞬即逝。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

“怎么了?”楚墨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楚渊放下手,“可能是有点累。”

楚墨没再问,打了把方向,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得光怪陆离。

“下一站,”楚墨看着前方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轮廓,淡淡地说,“鼎峰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