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赶尸夜话,苗寨惊变
夜色如墨,将歇脚岩洞包裹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唯有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阿吉蜷在火堆旁,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睡去,耳朵竖得老高,听着洞外每一丝可疑的声响。四目道长服下一粒长青所赠的“益气丹”,脸色稍复,但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老四,”九叔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打破沉默,“你把进入湘西后,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再仔细想想,哪怕再小的细节也别漏掉。”
四目道长定了定神,努力回忆:“从辰州接了这趟生意,起初一切顺利。雇主是黔东南的一个大户,家中子弟在辰州经商暴毙,连同其伙计、仆役,共三十六人,皆是青壮年,死于时疫。我验过尸,确是时疫,尸身也无邪气沾染,这才接了。”
“时疫而亡的青壮年,三十六具……”林长青若有所思,“人数倒是巧。”
“起初我也觉得巧,但主家给足了银钱,手续也齐全,便没多想。”四目道长继续道,“头几日平安无事,直到靠近落魂坡地界。先是夜里宿营,总听到若有若无的女子哭声,寻之无着。接着,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徒弟阿水,开始梦游,总说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一条血河里向他招手。”
“红衣女人?血河?”九叔与林长青对视一眼,这意象透着不祥。
“是,我以为是山精作祟,给他戴了驱邪符,稍有好转。但自打进了那‘鬼见愁’山坳,怪事就层出不穷了。”四目道长心有余悸,“那山坳地形险恶,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终年不见阳光。一进去,罗盘就开始乱转,墨斗线第一次断裂就在那里。而且……我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我们。”
“之后呢?第二次断线在何处?”长青追问。
“第二次是在一处乱石滩,当地人称‘回音壁’。那里石头奇形怪状,风吹过能发出各种怪声,像鬼哭狼嚎。墨斗线无火自燃,就是在那儿。我当时就觉得,那些石头……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看着我们笑。”四目道长说着,打了个寒颤。
“人脸石像……”林长青沉吟,“《湘西志异》有载,古时三苗之地,有‘诅石’之术,以人牲血祭顽石,刻其怨念于其上,可成邪阵,惑人心智,破人法器。那回音壁,或许便是此类邪阵的一部分。”
“诅石邪阵?!”四目道长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大的仇怨,才能布下这等阵法?难道……真和那落魂坡的古战场有关?”
“极有可能。”长青颔首,“古战场怨魂不散,地脉被污,最易滋生此类邪物,也最易被邪道利用。你之前说,感觉地底有东西在动,具体是何感觉?”
“说不上来,”四目道长努力形容,“就像……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身,又像是……无数人在下面呐喊、厮杀。罗盘指针不仅乱转,还会间歇性地、有规律地剧烈跳动,仿佛被地底传来的‘脉搏’带动。”
“地脉搏动……”林长青与九叔神色凝重。这已不仅仅是地窍被“叩击”那么简单,更像是有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其散逸的力量,已能引动地脉,干扰天机。
“对了!”四目道长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事!在回音壁附近,我捡到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寸许长、锈迹斑斑的青铜箭头,造型古朴,带着明显的上古风格。箭头虽锈蚀,但其上隐约可见刻有扭曲的、类似文字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却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这是……上古箭簇?”九叔接过,仔细端详,“这纹路……似乎是某种巫文?”
林长青接过箭簇,闾山玉佩骤然灼热!他凝神感应,只觉一股苍凉、暴戾、充满战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仿佛闪过尸山血海、金戈铁马的幻象,耳边响起震天的喊杀与不甘的怒吼。
“蚩尤……兵主……”他脱口而出,手中的箭簇仿佛重若千钧。
“什么?!”九叔与四目皆是大惊。
“这箭簇上的巫文,与我在西山参悟轩辕符印时,感应到的蚩尤残魂气息,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暴烈。”长青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此物,恐怕真是上古涿鹿之战时,蚩尤部落所用箭矢,沾染了‘兵主’煞气,遗落此地。历经数千年,煞气本应消散,如今却重新显现,只有一个可能——地底那东西,正在‘呼吸’,其散逸的兵主煞气,激活了这些深埋地下的古物。”
“兵主煞气激活古物……”四目道长声音发颤,“难道……那地底下的,真是蚩尤的……”
“未必是本体,但定然与其密切相关。”长青打断了他的猜测,“或许是一部分被封印的残躯,或许是凝聚了其战意的地煞,亦或是……有人以邪法,试图‘召唤’或‘模仿’其力量。无论哪一种,都足以祸乱一方。”
洞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阿吉听得小脸煞白,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良久,九叔才沉声道:“如此看来,这落魂坡,我们是非探不可了。但眼下,带着这三十六具尸体,目标太大,行动不便,也容易被人利用。”
“我也有此意。”四目道长点头,“当务之急,是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这些‘喜神’。此地往前三十里,有一个苗寨,名叫‘黑石寨’。寨主石阿公与我有旧,为人仗义,寨子地势险要,或许可以暂时托付。”
“黑石寨……”林长青略一思忖,“也好。先将尸体安置妥当,我们轻装简从,再去落魂坡一探究竟。阿吉,你可知去黑石寨的路?”
“知、知道!”阿吉连忙点头,“翻过前面两座山梁,沿着溪水往下游走,看到三棵并排的大榕树,再往右拐,就能看到寨门了。不过……”他迟疑了一下,“石阿公的寨子,规矩大,尤其忌讳外人带着……带着‘那个’进去。”他指了指墙边肃立的尸体。
“无妨,我自有分说。”四目道长道,“石阿公欠我一份人情,应当会给这个面子。只是……”他看向林长青与九叔,“此去寨子,途中恐怕也不太平。那些暗中的眼睛,不会轻易让我们将‘养料’送走。”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九叔冷笑,轻抚桃木剑,“老子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四目道长与阿吉轮流守夜,林长青与九叔则盘坐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后半夜平安无事。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收拾妥当,由四目道长引路,阿吉带路,押送着三十六具“喜神”,离开歇脚岩洞,朝着黑石寨方向行去。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林深雾重,毒虫肆虐。有了昨夜教训,众人格外警惕,四目道长不惜法力,以秘法加强了对尸体的控制,林长青与九叔也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或许是忌惮他们展现出的实力,又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一路之上,竟再未遇到袭击,连那些窥伺的目光似乎也消失了。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午后,众人终于抵达阿吉所说的溪流。沿着溪水下行,绕过一片怪石嶙峋的河谷,前方豁然开朗,三棵需数人合抱的巨大榕树并排而立,枝繁叶茂,气根垂落如帘,形成一道天然的门户。榕树后方,一座依山而建、以黑石垒砌的苗寨,在午后阳光下露出巍峨的轮廓。寨墙高耸,设有箭楼,隐约可见持弓的苗人武士在巡视。
“到了,那就是黑石寨!”阿吉指着寨子,松了口气。
然而,当众人走近寨门时,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寨门紧闭,寨墙上人影幢幢,气氛肃杀。更令人心悸的是,寨门上悬挂着几面新制的、绘有狰狞鬼面的兽皮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奇异的香料气息。
“这是……寨中出了大事,正在行‘驱鬼祭’?”四目道长脸色一变,苗寨只有在遭遇重大灾祸或邪祟入侵时,才会举行如此严肃的祭祀,并紧闭寨门,谢绝一切外人。
“四目道长!是四目道长吗?”寨墙上,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头缠青布、身着黑色苗服、面容枯槁却目光锐利的老者,正扶着垛口,向下张望,正是寨主石阿公。
“石阿公,是我!”四目道长上前一步,拱手道,“贫道途经宝地,想借贵寨暂存些东西,不知寨中发生了何事?为何紧闭寨门,行此大祭?”
“四目道长,你来得正好!不,你来得不是时候啊!”石阿公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疲惫,“寨中……寨中闹了‘尸蛊’!已经死了七个人了!昨夜祭坛上的圣鼓无故自鸣,大祭司说,是落魂坡的‘老祖宗’发怒了,要吞掉整个寨子!我们正在行血祭,祈求老祖宗息怒,这时候,实在不能放外人,尤其是……带着那些东西的外人进来啊!”他目光扫过四目道长身后的“喜神”队伍,充满了忌讳。
“尸蛊?老祖宗发怒?”四目道长与林长青、九叔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事情,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石阿公,可否详细说说,这尸蛊是怎么回事?寨中可有人去过落魂坡?”林长青上前一步,朗声问道。他声音清越,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奇异力量,让焦躁的苗人们稍稍平静。
石阿公这才注意到四目道长身旁这两位气度不凡的道士,尤其看到林长青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和隐隐透出的威严气息,心中一动,迟疑道:“这位道长是……”
“这位是闾山派林长青道长,这位是茅山林九道长,皆是贫道至交,道法高深,或可解寨中之危。”四目道长连忙介绍。
“闾山派?茅山派?”石阿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旋即又被恐惧取代,“罢了,罢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三位道长,若不嫌弃,请速速进寨!这尸蛊……邪门得紧啊!”
随着他一声令下,沉重的黑石寨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门内,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与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苗人特有的、用于驱邪的刺鼻药草味道。
林长青、九叔、四目道长带着“喜神”队伍,快步进入寨中。阿吉紧随其后,小脸吓得惨白。
寨内景象,令人触目惊心。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中央,设着一座高大的祭坛,坛上以牲畜鲜血绘制着诡异的图案,几面兽皮鼓仍在微微震颤。广场四周,聚集着数百名苗人,男女老少皆有,人人面带惊恐,许多妇女低声啜泣。更令人心惊的是,广场一角,整齐摆放着七具以白布覆盖的尸体,白布已被渗出的黑血浸透,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而在寨子边缘,靠近后山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座吊脚楼被拆毁,露出焦黑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气,显然是不久前才被焚毁。
“这……”四目道长倒吸一口凉气。
“三位道长请看,”石阿公引着他们来到那七具尸体旁,颤声道,“尸蛊……就是从他们身上来的。”
他示意旁边的苗人揭开白布。只见那七具尸体,皆是青壮男子,面色青黑,七窍流血,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胸腹之间,竟鼓起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肉瘤还在微微蠕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啃食。
“呕……”阿吉只看了一眼,便跑到旁边干呕起来。
“是蛊虫,钻心腐肉的剧毒尸蛊。”九叔面色铁青,他行走江湖多年,对苗疆蛊术亦有所了解,“但寻常尸蛊,绝无如此威力,能一次害死这么多人,还让尸体产生这等异变。除非……下蛊之人,法力极高,且所用的蛊母,非同一般。”
“下蛊之人……”林长青凝神感应,目光落在那几具尸体的心口位置。在法眼之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些蠕动的肉瘤深处,盘踞着一缕缕极其细微、却凶戾异常的暗红色煞气,与那青铜箭簇、与落魂坡方向传来的气息,隐隐相连。
“石阿公,”他沉声问道,“寨中可有人,近期接触过来自落魂坡方向的东西?或者,有没有陌生人,在寨子附近出没?”
石阿公闻言,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惊恐之色:“有!有!七天前,寨子后山发现了一处塌陷的洞口,里面……里面挖出了一些古里古怪的青铜器,还有几具穿着上古服饰的枯骨!当时有几个后生好奇,下去看了看,还……还捡回来几件东西。结果,第二天,这几个后生就开始发烧、说胡话,第三天就变成了这样!大祭司说,是惊动了落魂坡沉睡的‘老祖宗’,降下了诅咒!”
“塌陷的洞口?上古青铜器和枯骨?”林长青、九叔、四目道长心中同时一凛。
难道,那落魂坡地下的东西,其影响范围,已不止于地脉,开始显化于现实了?而这黑石寨,恰好成了其泄愤或者说“觅食”的第一个目标?
“那洞口在何处?”林长青追问。
“就在后山,已经被我们用石头封死了,还让大祭司做了法事。”石阿公指向寨子后方,“可是……封不住啊!昨晚,那洞里又传来怪声,像是有东西在撞石头!而且,寨子里的狗,从三天前就开始对着后山狂吠,不吃不喝,今天早上……全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寨子各处,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声,那是失去爱犬的苗人。
林长青与九叔、四目道长对视一眼,皆明白,此事已刻不容缓。那地下的东西,不仅苏醒了,而且其触手,已经开始伸向活人世界。黑石寨的尸蛊,或许只是开始。
“石阿公,那洞口,我们必须去看一看。”林长青语气坚定,“至于这些‘喜神’,劳烦在寨中找一处僻静阴凉之地,妥善安置,我会设下阵法,保其暂时无虞。另外,请立刻召集寨中所有接触过那洞口、或捡拾过古物的人,集中隔离,我要一一检查。”
“好好好!全听道长的!”石阿公如蒙大赦,连忙吩咐下去。
很快,三十六具“喜神”被安置在寨子西侧一处废弃的石屋中,林长青以闾山符咒配合朱砂墨线,布下简易的“镇尸辟邪阵”,暂时隔绝外界侵扰。随后,石阿公领着七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苗人青年过来,正是当日下洞之人。
林长青开启法眼,逐一扫过。这七人印堂发黑,身上皆缠绕着与那尸蛊同源的暗红煞气,只是尚浅,还未爆发。他取出数道“净心符”,让他们贴身佩戴,又让九叔以糯米水混合艾草,熬制汤药,分与众人服下,暂时压制煞气。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在石阿公与数名胆大苗人武士的带领下,林长青、九叔、四目道长,以及坚持要跟来的阿吉,朝着黑石寨后山那处“不祥的洞口”行去。
夕阳的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仿佛通往幽冥的引路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