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八个月,我开始思考“狗生”
青泥镇的第一场冬雪消融时,我迎来了自己的第八个月。
晨光刺破晨雾,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我踩着解冻后泥泞的土路,跟着黑子巡视西帮的领地。风掠过脊背,带起一身浓密粗硬的黑毛——八个月的时光,把我从一只瘦骨嶙峋的幼崽,打磨成了西帮里最健壮的年轻公狗。我的肩高窜到了黑子的胸口,四肢肌肉紧实,跑动时带着劲风;爪子上的肉垫结着厚厚的老茧,踩过碎石、冰碴都浑然不觉;獠牙锋利如匕首,咬合时能轻易咬碎冻硬的兽骨;连眼神里,都褪去了曾经的怯懦,只剩常年争斗磨出的冷冽。
“去,把东帮那几只崽子赶离界河。”黑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倚重。他的后腿还留着被猎枪铁砂打中的疤痕,奔跑时略显微跛,如今西帮的前线巡逻、领地冲突,多半落在了我和几只同龄狗的身上。我成了西帮的中坚力量,是老黄眼里“能扛事”的后辈,是黑子身边“最能打”的帮手,更是东帮流浪狗见了就躲的“黑煞二号”。
我低吠一声,纵身窜出。界河石桥旁,三只东帮的年轻狗正试探着往我们的垃圾堆方向挪,见我冲来,瞬间炸毛。领头的那只黄狗试图反扑,我侧身避开它的撕咬,顺势咬住它的后颈,猛地将它摔在泥泞里。没有多余的缠斗,没有拖泥带水的犹豫,我的动作利落又凶狠,是这八个月里,在东西帮的领地战、抢食的争斗、应对偷狗人的预警里,千锤百炼出的本能。
黄狗夹着尾巴逃窜,另外两只也紧随其后,连头都不敢回。我站在石桥上,对着东帮的方向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吼,在栏杆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才转身朝着黑子的方向走去。路过王大爷家的田埂时,我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老黑曾经被拴着的槐木桩还在,只是上面的牛绳早已不见,田埂上的青草枯了又荣,却再也没有那只沉默的耕牛,低头啃食草叶,再也没有王大爷絮絮叨叨的号子声。
老黑被宰杀的画面,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屠宰场里的血腥味、尖刀刺入皮肉的声响、老黑最后一声凄厉的哞叫,时隔一个月,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我甩了甩脑袋,把那股悲凉压下去——在青泥镇,悲伤是最无用的情绪,我是西帮的中坚力量,要守着领地,要护着同伴,容不得半分软弱。
晌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狗群在老槐树下歇晌。老黄趴在树洞最深处,毛发花白了大半,原本浑浊的眼睛更显苍老,它偶尔抬眼,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黑子蹲在我身边,啃着我刚从垃圾堆抢来的猪棒骨,含糊不清地说:“再过两个月,你就能接我的班,守着西帮的前线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啃着骨头上的碎肉。曾经,我拼尽全力想学会撕咬、学会抢食,只是为了活下去;如今,我成了西帮的中坚力量,打架勇猛,领地稳固,似乎已经活成了青泥镇流浪狗眼里“成功”的样子。可这“成功”,却让我在午后的暖阳里,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
夜色如期而至,青泥镇沉入寂静。打狗队的危机、狼的对峙、黑子偷鸡的追猎、老黑的宰杀,让这个冬天的镇子里,流浪狗的数量锐减,老槐树下的热闹,远不如从前。黑子早已睡熟,发出沉重的鼾声;老黄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其他流浪狗蜷缩在各自的位置,在梦里抵御着深夜的寒意。
我悄悄钻出石缝,走到老槐树背后的土坡上——这里能看见供销社的方向,能看见卫生院的窗台,也能看见王大爷家的田埂,是我八个月来,唯一能独处的地方。寒风吹过,我蜷缩起身子,前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深夜里汹涌而出。
八个月前,我还是个人。
那时我二十八岁,是安徽开放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本科生,已经读了两年半,毕业论文的选题,还想着结合污水处理技术员的工作背景,做一份有实操价值的设计。我在宜兴的污水处理厂上班,月薪七千,攒下了六万存款,对着手机里的同城交友软件,犹豫着要不要迈出婚恋的第一步;我曾对着日历规划,明年攒够十万,就申请调去上海的分厂,那样既能靠近更好的医疗资源,也能给父母争取异地就医的便利;我曾盯着上海第六人民医院的挂号页面,计划着春天就自驾过去,把腰疼、胃病、听力的老毛病,统统治一遍;我甚至在阳台的花盆里,埋下了无花果的种子,盼着来年能结出果实,给平淡的生活添几分滋味。
那时的我,焦虑过,迷茫过,为职业发展发愁,为婚恋压力烦恼,为身体的病痛担忧,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总觉得自己在虚度光阴。我曾对着星空许愿,想赚更多的钱,想有更安稳的生活,想让父母理解自己,想找到人生的意义。
可现在,我成了一只狗。
我再也不用对着污水监测数据熬夜,再也不用计算每月的收支结余,再也不用规划自驾去上海的路线,再也不用操心异地医保的备案流程,再也不用对着无花果的种子,盼着它发芽。我成了青泥镇的流浪狗,成了西帮的中坚力量,我的“狗生”里,没有毕业论文,没有职业规划,没有存款目标,没有婚恋期待,只有抢食、巡逻、打架,只有躲避人类的棍棒、偷狗人的陷阱,只有看着同类死去,看着命运沉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这只爪子,曾经敲过计算机的键盘,写过工作汇报,算过年度收支,如今,却只会刨垃圾、撕咬同类、在泥土里留下气味。我想起前世的自己,坐在出租屋里,对着一碗番茄鸡蛋面,规划着未来;想起自己穿着工装,在污水处理车间里,调试着设备;想起自己拿着人参,研究着滋补的吃法,盼着身体能好起来。
那些曾经被我嫌弃的“平淡”,那些曾经让我焦虑的“迷茫”,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前世,我总觉得“生存”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烦恼的是“如何活得更好”;今生,我才明白,“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殊死搏斗。我用八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做一只合格的流浪狗,学会了撕咬,学会了抢食,学会了躲避危机,学会了成为西帮的中坚力量。我赢了东帮的狗,赶跑了偷食的崽子,护住了西帮的领地,可我依旧不明白,这“狗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老黑的“狗生”,是耕了一辈子地,最终被宰杀;富贵的“狗生”,是从宠物坠落成流浪狗,磨掉天真,学会生存;小花的“狗生”,是失去所有幼崽,在悲伤里继续流浪;黑子的“狗生”,是靠着狠劲立足,却差点因为贪婪丢了性命;老黄的“狗生”,是靠着智慧带领西帮,在一次次危机里活下去。
而我的“狗生”呢?
我带着人类的记忆,成了一只流浪狗。我见过人类的生活,懂得“规划”与“期待”;我经历过狗的生存,懂得“残酷”与“挣扎”。我比任何一只流浪狗,都更清楚“生存”的可贵,也比任何一只流浪狗,都更迷茫“生存”的意义。
我想起老黑被宰杀时,我心里的悲凉;想起小花失去幼崽时,我眼里的泪水;想起富贵蜕变时,我心里的五味杂陈;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会撕咬时,心里的决绝。我想起前世的自己,总觉得日子过得不够好,总想着“更快、更高、更强”;想起今生的自己,每一次抢到食物,每一次守住领地,每一次躲过危机,都觉得是上天的馈赠。
风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土坡下,老黄已经醒了,正对着我发出低沉的吠叫,示意我该去巡逻了。我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寒毛,前世的记忆渐渐沉淀,今生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主导。
我朝着老槐树走去,脚步比以往更沉稳。
或许,“狗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像人类那样,规划出一条清晰的路,不是赚多少钱,不是有多少成就,而是“珍惜”。珍惜每一口抢到的食物,珍惜每一次躲过的危机,珍惜每一个还在身边的同伴,珍惜每一次活着的机会。
前世的我,总在追逐未来,却忽略了当下;今生的我,活在每一个瞬息万变的当下,才明白,能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我成了西帮的中坚力量,体型健壮,打架勇猛,这是我活下去的资本;我带着人类的记忆,反思着“狗生”,这是我活下去的重量。我不用再纠结,自己是该做“人”,还是该做“狗”,因为我既是带着人类记忆的狗,也是活在狗生里的“人”。
晨光里,我跟着老黄,朝着界河的方向走去。爪子踩过解冻的土路,留下深深的印子。我知道,青泥镇的生存环境会越来越恶劣,偷狗人会频繁出没,流浪狗的数量会继续锐减,未来的危机,只会多,不会少。
但我不再迷茫了。
我会用自己的勇猛,守住西帮的领地;用自己的智慧,应对未来的危机;用自己的记忆,珍惜每一次生存的机会。这就是我的“狗生”,带着人类的反思,带着狗的本能,在青泥镇的残酷世界里,拼尽全力,活成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