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预警的涟漪
林默盯着后视镜里的夜色,直到化工厂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白。
车子驶入城区时,雨已经停了。
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凌晨两点的滨海市安静得像个假象。林默把车停进公寓地下车库,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那句“他们看见你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软件主界面。明后三天的天气预报正常得有些过分:晴转多云,南风三级,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摄氏度。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默滑动屏幕,找到了历史记录。昨晚那条预警还在,但末尾的符号已经变成了普通的句号。他点开详细信息——雷暴、冰雹、强对流,所有数据都精准得可怕。
最后一条记录是爆炸发生前的那张照片。
林默盯着照片里的绿色雾气。雾气边缘,几个深色制服的人影站得笔直,像是在观测什么。他把照片放大到极限,人影的轮廓更加模糊,但能看出他们戴着某种防护面罩。
面罩的目镜位置反射着诡异的绿光。
林默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口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道冲天的绿色光柱,还有爆炸前沉闷的轰鸣。
那不是普通事故。
他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车库里的空气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电梯上行时,林默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明日天”能预报这种级别的异常事件。
那它下一次预警会是什么?
***
第二天早上,林默坐在公寓的电脑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流如织。昨晚的一切像是场噩梦。但他知道不是。手机就放在桌边,屏幕暗着,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林默打开滨海市应急管理局的官网。
他找到匿名举报的入口,开始填写信息。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次。该怎么描述?说自己在北郊化工厂区看到了绿色光柱?说有一款手机软件提前二十四小时预警了异常天气?
最后他写得很克制:昨晚北郊化工厂区疑似发生化学泄漏事故,伴有异常天气现象,建议环保部门介入调查。
提交。
页面显示“感谢您的举报,我们会尽快处理”。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关掉网页。他知道这种匿名举报大概率会石沉大海。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默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预警,时间标注是三天后。地点依然是北郊化工厂区,但这次不是天气。
而是一行简短的文字:“复合型气溶胶异常扩散,影响半径五公里。”
下面附着一组数据。
林默扫了一眼,呼吸微微一滞。这组数据他认识——那是气象学里用来描述特殊污染扩散模型的参数,通常用于模拟有毒工业气体或生物制剂的泄漏。
但参数值高得离谱。
扩散系数、垂直湍流强度、气溶胶粒径分布……每一项都超出了普通化工事故的范畴。林默调出计算软件,把数据输进去。
模型开始运行。
屏幕上的模拟图逐渐成型。红色代表高浓度区域,从化工厂区向外扩散,像一只张开的血红色手掌。五公里半径,覆盖了三个居民区、一所小学、两家养老院。
时间窗口显示,扩散将在午后开始,持续四小时。
林默盯着模拟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他学过这个模型,导师曾经用它分析过一场跨国界的沙尘暴传输。但那次的数据量级,还不及这次的十分之一。
这不是泄漏。
这是释放。
手机又震动了。预警信息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数据来源:二零三五年环境事件回溯档案,编号E-735。”
二零三五年。
林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阳光刺眼,街道上行人匆匆。十年后的档案,现在出现在他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异常扩散”在未来的记录里,已经发生了。
意味着它可能无法避免。
林默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模拟软件。他调出滨海市的地形数据和实时气象观测,开始做交叉分析。如果扩散真的发生,主导风向会是西北偏北,风速三级。
那么红色区域会向南偏移。
覆盖范围会扩大到六个居民区。
林默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太阳穴的位置像有根细针在扎。他揉了揉额头,以为是熬夜的缘故。
但头痛没有缓解。
反而随着他继续分析数据而加剧。当他把扩散模型叠加到卫星地图上,看到红色区域完全覆盖那片小学时,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林默抓住桌沿,深吸了几口气。几秒钟后,心悸慢慢退去,但头痛还在。他关掉软件,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普通的身体不适。
他想起昨晚在化工厂区外,雷暴最猛烈的时候,那种莫名的压抑感。当时以为只是紧张,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们看见你了”这句话重新出现,但这次后面多了一个符号:◇。
林默盯着那个菱形符号。它和预警信息末尾的“◇∮Δ▽”系列里的第一个相同。是标记?还是某种回应?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在苏晚晴的名字上悬停了一会儿。
导师的女儿,现在是记者。如果告诉她,她会相信吗?还是会觉得他疯了?
林默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他关掉手机,起身换了身衣服。深色夹克,运动鞋,帽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口罩和一副平光眼镜。然后他拿起背包,把手机、充电宝、一瓶水塞进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眼电脑屏幕。模拟图还开着,那片血红色的扩散区域在卫星地图上格外刺眼。三天后。五公里半径。六个居民区。
林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
地铁向北郊方向行驶。
车厢里人不多,林默坐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他打开手机,调出化工厂区的地图。那片区域占地近两平方公里,有十几个厂区,属于三家不同的化工企业。
昨晚爆炸的位置,在最里面的恒昌化工。
林默放大卫星图。恒昌化工的厂区布局很规整,原料储罐区在西北角,紧邻河道。从地图上看,那里有六个大型储罐,直径都在二十米以上。
储存的是什么?
他搜索恒昌化工的公开信息。这家公司主要生产有机硅中间体和特种涂料,原料包括氯硅烷、硅醚、各种溶剂。理论上,这些物质泄漏不会产生绿色雾气。
更不会产生光柱。
地铁到站了。林默随着人流下车,走出站台。北郊这一带相对偏僻,街道两旁多是仓库和物流园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化学品味。
他打开手机导航,设定了一个距离化工厂区两公里的位置。
步行过去需要二十分钟。
林默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路上货车很多,偶尔有穿着工服的工人骑着电动车经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离厂区还有一公里时,林默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沿着河道延伸,河道对面就是化工厂区的围墙。他找了个隐蔽的位置,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望远镜。
河对岸,恒昌化工的厂区静悄悄的。
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几个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厂区里的建筑大多是灰色的,屋顶有各种管道和排气塔。原料储罐区在更深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储罐的顶部。
林默调整望远镜焦距。
储罐表面的漆有些剥落,但看不出损伤。昨晚的爆炸似乎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或者说,痕迹已经被清理了。
他移动镜头,扫视厂区其他区域。
突然,镜头停住了。
在厂区东南角的办公楼前,停着三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其中一辆车的后门开着,几个人正在往下搬东西。
林默把焦距调到最大。
那些人穿着深蓝色的连体工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工服上没有公司标志。他们搬下来的东西用黑色防水布包裹着,形状不规则,大小像行李箱。
一共搬了六个包裹,送进办公楼。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前后不到五分钟。货车关上门,启动引擎,缓缓驶离厂区。没有鸣笛,没有交谈,就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默剧。
林默放下望远镜。
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三辆货车离开的方向。
但货车已经拐过路口,消失在建筑后面。
林默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斜照在河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河道这一侧长满杂草,偶尔有鸟飞过。
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默知道不是。那些黑色货车,那些没有标识的包裹,那些沉默的搬运工——这些都和昨晚的绿色光柱一样,不属于这个平静的午后。
他打开“明日天”软件。
历史记录里,三天后的预警还在。复合型气溶胶异常扩散,影响半径五公里。数据冰冷而精确。
林默滑动屏幕,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
软件突然卡顿了一下。
然后界面开始闪烁。天气预报的图标扭曲变形,变成一团乱码。乱码持续了三秒,重新组合成一行字:
“观测确认。涟漪等级:三级。”
下面出现一个进度条,从零开始缓慢增长。当前数值:百分之十二。
林默盯着那个进度条。涟漪等级?观测确认?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预警,而是一张新的照片。照片拍摄角度很低,像是在草丛里偷拍的。
画面里是河对岸的厂区围墙。
围墙下,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仪器。仪器对准的方向,正是林默现在所在的位置。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他也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