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暴前夕
林默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握住冰凉的手机外壳。
风吹过草丛，花衬衫男人叼着烟，眼睛盯着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老K笑了，牙齿被烟熏得有些黄。
“不明白最好。”他弹了弹烟灰，“这世上的麻烦事，都是因为明白得太多才惹上身的。”
打火机在他指间翻转，金属外壳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光。
“不过既然碰上了，也算缘分。”老K往前走了两步，离林默大概三米远停下，“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特别是……有意思的朋友。”
林默没有动。
“你刚才在河边看什么呢？”老K歪了歪头，“看风景？还是看人？”
“路过。”
“路过可不会待那么久。”老K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而且路过的位置还挺讲究，刚好能看见厂区，又刚好在监控死角外。”
他顿了顿。
“还刚好能躲开对岸那个拿仪器的家伙。”
林默的心脏跳了一下。
老K注意到他的反应，笑容更深。
“别紧张，小朋友。”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我不是他们的人。真要抓你，刚才在河边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草丛里传来虫鸣。
远处化工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机器运转声。
“那你想要什么？”
“信息。”老K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看到的，听到的，还有……手机里收到的。”
他盯着林默的口袋。
“那玩意儿挺有意思的，对吧？能告诉你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林默慢慢后退。
老K没有追，只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拿着。”他把名片扔过来。
名片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林默脚边的草丛里。
“想明白了就找我。”老K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过要快。你只剩两天半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草丛深处。
林默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钟。
确定老K真的离开后，他才弯腰捡起那张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纸是普通的白卡纸，边缘已经磨损。
林默把名片塞进钱包夹层，快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
路边的杂草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风一吹，沙沙声此起彼伏。
林默拉开车门坐进去，立刻锁好车门。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明日天”的图标在桌面中间。
点开。
界面和之前一样，但右下角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3”。
林默点开预警详情。
【复合型气溶胶异常扩散预警】
【时间：72小时后（倒计时：2天18小时47分）】
【地点：滨海市北郊化工厂区及周边半径五公里】
下面是那张熟悉的影响范围图。
但这一次，图的下方多了一个新的按钮：【灾害模拟】。
林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起老K的话。
“想明白了就找我。不过要快。你只剩两天半了。”
那个人知道倒计时。
他点了下去。
屏幕暗了一秒。
三维立体的模型图缓缓展开。
不再是简单的平面范围图，而是精细到每栋建筑的立体模型。化工厂的储罐区、办公楼、厂区围墙，甚至连围墙上的监控球机都标注了出来。
模型开始运行。
先是储罐区某个位置亮起红光，标注文字浮现：【初始泄漏点】。
紧接着，红色的气团开始扩散。
不是均匀的扩散。
模型显示，气团受到风向和地形影响，形成三条主要扩散路径。
第一条往东，覆盖河道对岸的荒地——正是林默今天下午观察的位置。
第二条往东南，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蔓延，最终会抵达三公里外的一个老旧居民区。
第三条最细，但路径最诡异。
它从储罐区垂直上升，在离地约五十米的高度突然转向，呈抛物线状落向厂区西侧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在模型里标注着：【在建二期工程（暂停）】。
气团落地的瞬间，模型弹出新的标注。
【二次反应触发点】。
整个画面变了。
原本红色的气团突然分裂，一部分变成深绿色，另一部分变成暗紫色。
深绿色的气团开始下沉，贴着地面快速扩散，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它的路径直接指向——
林默放大画面。
指向两公里外的一所小学。
模型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正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
暗紫色的气团则向上飘升，在离地一百米左右的高度形成一片悬浮层。
标注文字出现：【光化学反应产物，具强腐蚀性与神经毒性，稳定悬浮时间预计4-6小时】。
这意味着，即使地面疏散完成，这片悬浮毒云也会悬在头顶。
林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拖动时间轴。
模型显示，六小时后，悬浮层开始缓慢下降。
而此时，地面扩散的深绿色气团已经覆盖了小学、两个居民区、一家养老院。
伤亡数字的预估在画面边缘跳动。
三位数。
而且是红色的三位数。
林默关掉模型。
车里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重新点开预警界面，找到举报记录。
昨天提交的匿名举报，状态仍然是【已接收，待处理】。
没有任何回复。
他切到通话记录，找到三天前尝试联系的环保热线。
拨过去。
忙音。
再拨市应急管理局值班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林默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模型里那些扩散的色块，那些标注，那些跳动的数字。
还有老K的话。
“你只剩两天半了。”
车窗传来敲击声。
林默猛地睁眼。
车窗外站着一个人。
借着车内灯的光，他看清了那张脸——是苏晚晴。
林默解锁车门。
苏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手里还拿着相机。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车就停在这儿，我又不瞎。”苏晚晴把相机放在腿上，转头看他，“你脸色很差。”
“没事。”
“有事。”苏晚晴盯着他的眼睛，“我刚才看见一个人从这边离开，穿花衬衫的。你见到他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
“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晚晴没有追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换了批人，都是生面孔……上个月三号晚上，有辆大货车进来，卸的货都用黑布蒙着……不让靠近……后来闻到怪味，像臭鸡蛋又不像……”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是我今天下午在附近村子找到的一个老工人。”苏晚晴关掉录音笔，“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上个月被‘优化’掉了。他说这三个月厂里的变化，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大。”
林默想起模型里那个【在建二期工程（暂停）】的标注。
“二期工程为什么暂停？”
“官方说法是资金问题。”苏晚晴说，“但我查了格伦沃德的财报，他们今年在亚洲区的投资预算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资金绝对不是问题。”
她顿了顿。
“而且那个老工人说，暂停前一周，二期工地突然来了很多穿防护服的人，不是厂里常见的白色防护服，是那种全封闭的，带呼吸面罩的。”
林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明日天”的图标在闪烁。
点开。
不是预警更新。
是一条新的文字信息，出现在软件界面的最上方，像聊天软件的弹窗。
【相信数据，疏散能救的人。】
信息末尾，有一个简单的署名：
【——守望者】
林默盯着那行字。
署名用的是和之前异常字符同一种字体，那种扭曲的、介于某种古老文字和数学符号之间的字体。
苏晚晴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他退出软件，重新点开灾害模拟。
这一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扩散路径上。
深绿色的那条，指向小学的那条。
模型显示，如果能在泄漏发生后十分钟内，关闭小学所在区域的下风口一处通风井，气团的扩散方向会轻微偏转。
偏转角度只有七度。
但就是这七度，能让气团擦过小学的东北角，而不是直接覆盖整个校园。
代价是，偏转后的气团会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养老院。
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找到那个通风井的位置——在厂区西侧围墙外，一个半地下式的市政设施，井盖上印着“通风-07”。
如果能提前打开那个井盖……
不。
如果能在泄漏发生前，就破坏那个井盖的密封性，让气流自然通过……
模型弹出新的计算。
【干预可行性：低】
【因果涟漪预估：二级】
【成功率：34.7%】
百分之三十四点七。
林默关掉手机。
“你打算做什么？”
“救人。”林默发动车子，“能救多少算多少。”
“怎么救？去跟警察说，你收到了来自未来的警告？”
“不。”林默转动方向盘，车子驶上公路，“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什么方式？”
“火灾演练。”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要伪造火灾警报？那可是违法的。”
“比眼睁睁看着几百人死掉，哪个更严重？”
车子在夜色中加速。
林默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小学、居民区、养老院。
如果要同时疏散这三个地方，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多少人力，需要什么样的理由。
以及，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明日天”。
这一次，是一条新的预警，但不是关于化工厂。
【检测到异常信息干涉】
【来源：未知】
【内容：你的行动已被标记】
【建议：谨慎选择干预尺度】
林默扫了一眼，没有理会。
车子驶过跨河大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对岸的化工厂区灯火通明，储罐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林默想起模型里那个【初始泄漏点】。
就在那群巨人中间。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明日天”的提示音，是普通的来电铃声。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默犹豫了一下，接通，按下免提。
“林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建议你取消今晚的计划。”
林默的手握紧方向盘。
“你是谁？”
“守望者。”那个声音说，“刚才给你发信息的人。”
苏晚晴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因为数据告诉我你会这么做。”守望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数据也告诉我，如果你现在去小学，会在校门口遇到两个人。”
“什么人？”
“穿深色制服的人。”
林默的后背泛起寒意。
“他们会在那里等你。”守望者继续说，“不是巧合，是预判。有人预判了你的预判。”
电话挂断。
忙音在车里回荡。
林默把车停在路边。
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他重新点开“明日天”，找到那条署名信息。
【相信数据，疏散能救的人。——守望者】
数据。
模型显示，如果他今晚去小学，成功率是百分之三十四点七。
但如果他换成另一个目标呢？
比如养老院？
林默调出模型，把干预点从通风井改成养老院的应急疏散通道。
模型重新计算。
【干预可行性：中】
【因果涟漪预估：三级】
【成功率：51.2%】
百分之五十一点二。
比小学高，但依然没过半。
而且，养老院的老人们行动不便，疏散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人力。
更重要的是——
林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能预判他会去小学，那会不会也能预判他会改变目标？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信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某个隐蔽位置偷拍的。
画面里是养老院的铁门，门上挂着“夕阳红敬老院”的牌子。
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三分，就是现在。
铁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林默认出了那辆车的型号。
和今天下午在化工厂看到的，卡尔·施密特的那辆，一模一样。